我七、八歲正值文革後期,當時我熱衷於喝酒和抽煙。我的擅長喝酒應該跟母親的遺傳有關,她娘家的人通常都比較嗜酒(但據我的記憶沒有酗酒的),母親在我記事時代起就身體不好,平時很少飲酒,只是逢年過節被我們兄弟哄鬧着才喝一些。父親喝酒實在不行,節日裡我們費盡心思勸他,看他一、二兩紅酒(浙江的紅酒用粳米釀製,比較溫和,家鄉很多人都能夠喝半斤以上)下肚就滿臉駝紅,我們這些酒量頗好的兒子也顧不得他是父親,紛紛嘲笑起他的酒量,他也不以為忤。
我們家鄉的傳統是,每年農曆12月初家家就要開始釀紅酒,具體的配料是:粳米,酒麴和水,這酒麴是用曬乾的荊棘根莖加上紅曲製成的。具體的釀酒程序是:用特大號的木質飯桶蒸熟粳米(家境好的一般要蒸一百來斤米,家境不好的大約三、五十斤),把蒸熟的粳米放入大水缸(通常能夠盛二百斤水),然後放進酒麴;四五天后,水缸中的粳米在酒麴作用下開始起化學反應,母親就在水缸里插進一個直徑約一尺五的用細竹絲製成的大酒漏,然後用酒勺把米和曲都舀出,酒漏里就只有水了。幼時我們這些小孩常常把耳朵貼在水缸邊聽裡面“噝噝啦啦”米曲發酵的聲音,嗜酒的我更是掰着指頭計算紅酒釀成的日子。在未來的半個月裡我盼星星盼月亮,水缸里的顆顆米粒終於變成了稀爛的糊糊,此時紅酒的香味迷漫了全家,我就饞得口水直流(哈哈),鬧着要喝;母親通常會滿足我這個饞嘴的傢伙,順手就舀出一勺紅酒往我嘴裡送,我咕咚咕咚幾口就吞下肚去,然後美美的咂着嘴巴。你看,我五、六歲就挨着比我還高的酒缸開始“酒精考驗”的生活,真是一個野孩子啊!後來到八、九歲我已經開始幫助父母幹活(上山砍柴、下河挑水),每次幹活回來口乾舌燥,家裡的開水很燙,我就跑到酒間,酒間裡有七八個陶製的大酒壺(每個能夠裝一二十斤酒),我趴在酒壺的壺嘴上,頭也不抬一氣喝下半斤、一斤紅酒,好解渴啊!當時,家裡的人覺得我這樣子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擱在現在,我一定是個“問題兒童”了!
1971年,大哥幸運地成為縣裡最大工廠的汽車駕駛員,他周末回家,隨手帶來幾瓶白酒,那時我還不會喝白酒。某日,我從原野上“瘋”玩回來,嚷嚷着要喝水,大哥給我一個杯子,裡面盛着像水一樣的液體,我想也不想把杯中之物往嘴裡灌,結果被嗆得眼淚鼻涕直流,要知道:那個時代的白干通常是65度啊!不要緊,我畢竟是在紅酒酒缸邊長大的,很快就學會並且愛上上了這位迷人的“白酒小姐”,從此我是出沒於”紅、白小姐“之間,左右逢源、得心應手,酒量節節攀升。每到節日,母親總費勁心思做出不少平時罕見的可口美食,每次飯前總我提醒自己多吃好菜、少喝點酒;但是一旦端起酒杯眼前的美食就黯然失色了,我總是不顧一切地跟兄弟和親戚拼酒,拼到眼睛發紅、臉色煞白(真正的酒徒一般不會臉紅),直到大家不願意跟我喝了才肯罷休。紅酒在家裡一般可以隨時喝到,白酒得用錢買,當時的孩子除了春節能夠得到家長一點壓歲錢外一般是沒有零花錢的。大哥也很久不回家,自從他有了女朋友,就忘記了他還有一個水深火熱中的老弟盼望着他攜帶白酒歸來(哈哈)。我們家鄉當時有這樣的喝酒習俗:顧客交一二角錢,店主從大酒罈舀出二兩散裝白酒,顧客站着,或者跟人聊着,或者默然喝着(像是《孔乙己》裡的短衣幫喝酒的做派),通常三五分鐘之間就喝乾杯中之物。
每次在商店看到別人喝酒,我就喉嚨痒痒啊(這是典型的酗酒症狀),真想喝白酒,想極了! 怎麼辦?我也不能伸手向母親要錢啊!家境的窘困,我是很清楚的。我們(有幾個小孩跟我一樣喜歡喝白酒)就動手搞創收,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到上山割牛草,賣給生產隊做牛飼料,每次能夠掙個四、五角錢;二是去河灘上揀河水衝來的塑料片,送到收購站去賣,也可以換得三、五角錢。得到錢後,兩三個小酒友興高采烈地去商店打散裝白酒,或者站在商店喝掉,或者手捧杯子端回家喝,那個痛快舒服勁賽過了六月天喝冰水!
印象中從八九歲開始就常常喝醉酒。按照家鄉習俗,每年春節大年初二就要去外祖父家拜年,母親有四個親兄弟,八個堂兄弟,這麼多舅舅都要挨家拜年,並且每家都得吃飯,吃飯就得喝酒。我那些舅舅通常也很能夠喝,他們深知我這個外甥好酒(父親批評我“好酒吞杯”,意思是嗜酒到達了想把酒杯也吞下的境地),按照家鄉禮儀:客人來了陪他喝個醉,才是待客殷勤之道。因此,每年春節都是我的縱酒狂歡節。我常常不自量力地跟舅舅們拼喝酒速度,通常是一碗酒(半斤以上)一口氣不停地喝掉,大約也就是十秒鐘時間,於是大人紛紛喝采,得意忘形的我被自己的“成功”陶醉了,於是繼續大碗喝酒。12歲那年春節拜年,我吃早飯時不到20分鐘喝了大約二、三斤紅酒(家鄉習俗,早上也吃飯喝酒),頭疼欲裂的我摸到舅舅家樓上躺下,睡夢中開始大吐,我還知道不應該吐在舅舅的床上,於是把頭伸到床外吐,可能是因用力過猛我一頭栽倒在樓板上,隨後就昏了過去。等次日醒來,看到母親和弟弟從十里之外的家裡趕來,弟弟嚇得哇哇大哭。我的腦門也纏上了紗布,昨天我栽倒後咕咚一聲,讓正在樓下做家務的二舅媽聽到了,上來一看,我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額頭淌血不止,親戚們趕緊幫助我療傷和給我喝醒酒藥,我卻渾然不覺。
我喝酒最危險的一次是發生在1976年夏天,當時我11歲不到。那幾年我家把多餘的房子租給溫州文成縣的篾匠師傅老夏(一年大約就是60元錢),由於我父母待他們一家很好,老夏經常請我們兄弟喝酒。某一晚上,我在晚餐上喝掉了老夏二兩多烈性散裝白酒(65度)覺得不過癮,飯後大家都去屋外乘涼,約半小時後我獨自摸回家裡,端起老夏放在我家櫥櫃裡的白酒喝了五六口(估計在二兩多),然後去外邊玩。此時頭很暈,但是覺得特別快活,我混入大人堆里,拼命說話,要大人的煙抽,至少在兩個小時裡抽了10支烈性的煙;然後我又溜回家裡喝下了老夏的二兩白酒。那一個晚上我喝掉六、七兩烈性白酒,抽了半包煙,渾身上下像着了火那樣發燙,我在11點左右獨自上床睡覺,很快沉入昏迷中。到夜裡11點半左右,8歲的弟弟上廁所,路過我床邊,發現我很身體扭曲着,非常不對勁,他用手摸我,感覺我渾身冰涼,他就大哭起來招來了母親。當時我睡下後,可能是酒精和尼古丁發作身體極端不舒服,我的頭歪到高高的枕頭下,堵塞了呼吸通道,我生命處於垂危之中!母親立即找來離我家不遠的中醫(部隊轉業軍人)進行急救,當時是半夜,醫生在家休息身邊沒有什麼設備,他採用戰場急救方式給我刮痧,然後放掉了一些淤血,大約一個小時後我終於有點知覺了,醫生留下藥品走了。次日下午後我甦醒來後,最強烈的感受是腦袋要裂開!渾身疼痛難忍!印象很深的還有淚流滿面的弟弟,他擔心我死去,看不出這小子對我感情還很深啊!平時我們關係不算很好,因為他是最小的兒子,深得父母的寵愛,我得處處讓着他,這使我對他比較討厭。12歲那次在舅舅家我酒醉摔得頭破血流,弟弟也是哭的最為傷心。20來歲後我和弟弟成為無話不談好朋友,現在想起那時他哭的樣子,我心裡還很感動。
1976年夏天這次大醉讓我躺了一周才恢復過來,當時我決心要戒酒。但是家鄉俗話說“讓狗不吃屎比登天還難”!我在那以後有一個多月不碰酒,但是等身體徹底恢復過來後,我的酒癮又犯了,我努力克制自己的酒癮,但還是時常喝一點,到次年春節,我又發生了在舅舅家的醉酒事故。當時我已經上中學,覺得自己要是這么喝下去,腦子要喝傻了,胃也要喝爛了。為了好好讀書,我不斷告誡自己:克制!克制!12歲以後,我還醉過酒,但是都不像前兩次那樣危及性命。15歲上高中後,我很少喝白酒了;18歲上大學後有些放鬆,醉過三、五次,但是都不是很厲害。從20歲到30歲,我從喝白酒轉為喝紅酒再轉為喝啤酒,可以說我的喝酒水平是節節退步,現在我基本上不喝白酒了,對其他酒也沒有什麼興趣;更確切地說,我大約從25歲後就基本沒有酒癮了。
從一個混沌的山野兒童變成一個少年酒鬼,然後不斷克制和不斷超越自我,我戒掉了酗酒的毛病。我體會到了成長過程中“蟬蛻”般的撕裂和自我掙扎的痛苦。我的戒酒完全靠的是自己一個人的自製和約束,想起我的熟人中現在還有人在酗酒,我就暗自慶幸。16年前我去北京讀研究生,母親含淚對我說:你是神佛保佑長大的,今後要照顧好自己。母親說得對,我現在也感覺到我能夠戒酒,很可能是有神在幫助我超越自己身上人性的弱點。要知道,酗酒症其實是一種精神病症,要克服這惡魔,的確需要神助!
至於抽煙,就簡單多了。我生活的區域和時代都鼓勵男孩子抽煙,我6歲時像大山一樣純樸的農民外祖父就給我和其他表弟做了幾付竹製的煙斗,告訴我們說:“男人可以抽煙!”在好奇心和大人的鼓勵下,我開始學抽煙。印象最深的是大約9歲時我和鄰居家小孩在我家的樓上模仿大人用報紙捲菸,我們用半版報紙,各自卷了一個特大號的煙捲,大約用了二兩煙絲(從父親煙櫃裡拿來的),這些煙平時可以卷10幾支煙了。我們兩人抽完了煙,當時暈暈糊糊睡着了,醒來後頭有些暈,但是沒有當回事。少年時代我對煙是介於有癮和無癮之間,可以克制不抽的。上大學後,也許為了使自己顯得成熟(其實是幼稚,但是現在很多少年人也是抱着這樣心態抽煙的),我經常買煙抽,漸漸有了癮,大學畢業後參加工作頭幾年,抽煙比較多,每天大約10支。到北京上研究生後,知識界抽煙的人越來越少,我也認識到吸煙的危害而漸漸少抽!到1994年,我就戒掉了煙,從那以後我就堅決不抽煙,在公共場合聞到煙味我甚至就開始頭暈。
回顧這段少年時代“墮入魔障”的生活,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也許這是成長過程必須經歷的磨礪(磨難)?不管怎麼說,經歷了這麼多,我變得成熟了、健康了。感謝生活!感謝神!我超越自我了!現在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些往事,我多少感到有點覺得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