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以為我愛你

簡單的魚

　　長這麼大，我從來都對自己的名字有些遲鈍，別人在我背後“馬強！馬強！”的大聲叫我，我總是過了半天才有反應，上學的時候，沒少為了這個挨老師的批評。其實，我對所有的聲音都反應遲鈍，我的耳朵不太好，不過也不太嚴重，甚至是時好時壞的。沒必要用助聽器，聾啞學校也沒咱的位置，因此看上去，我和其他的孩子是一樣的健康：歪七扭八的繫着紅領巾，鼻涕都抹在袖子上，褲子上下都是球印子……我媽管這叫髒，可我總覺得，這是生活的味道，健康的味道，深深的吸口氣吧，這樣你才知道你活着。我時常憑空判斷我眼睛之外的範圍有沒有人叫我，每次，卻都猜對了，既而這就形成了詭異的直覺，也為我的耳朵找到了一塊遮羞布。

　　這世界上有很多的事，都象我的耳聾一樣，我有外型健康正常的耳朵，生活在正常人的聽力世界裡，這些都是表象，人們時常被表象迷惑，然後就對真相失去了興趣。

　　真相因此沉寂了下去。

　　我立志上大學，原因是我隔壁的二剛上了大學，他比我年紀大，可我小的時候就能把他打的滿地找牙，按照這個推算，我上大學，也是理所當然的。當然，這是個謬論，於是接連兩年，我都落榜了，第三年，我跟爸爸學了些塗塗抹抹的本事，雖然他只是廠宣傳科的幹事，但他那兩把刷子還是讓我順利的通過了高考的專業課考試，因此，你也可以看出和我一同進出考場的那些孩子，學了十年八年，究竟肚子裡有幾兩高粱。本來老爸對我的文化課成績沒抱什麼大的希望，他本來就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萬一文化課通不過，就讓我頂他的班，院裡的孩子，本來就都是走這條老路的。

　　可文化課的考試竟然就這麼淅瀝糊塗的通過了，直到多年以後，我仍舊不明白我是怎麼幸運中獎的。

　　我上大學了，留了長頭髮，我是藝術系的學生，所以也尤其有理由邋遢。我上大學了，仍舊是抽煙喝酒打架，然後坐在宿舍的天台上，用彈弓打麻雀，偶爾也瞄準下面經過的那些嬌嗲的姑娘們，看她們嗷嗷叫喚，或者就雙腳一跳扔掉淑女的偽裝罵起人來，軟弱一點的，就不免流淚。我才不心疼，又不是我的女人。

　　大學裡，我們班一共畫過14個人體模特，其中11個是女的，11個裡面有8個年輕漂亮，於是8個裡面有5個和我上過床，在我看來，這只是個數字問題。我一直都不懂什麼是愛情，偶爾我會為了一條香煙去追求一個女人，這是種不會厭倦的遊戲。

　　沒沒就是這樣走進我的生活里的，我從來不曾想過我和這個自負的女孩有什麼瓜葛，她上大學的時候才17歲，年齡是她驕矜，卻不知道自己可憐的除了幼稚什麼都沒有了。她成為我的目標，是因為宿舍里的哥們在不斷增加我們泡妞遊戲的難度，沒沒的驕矜使她成為一個較難攻陷的堡壘。打招呼的時候我對陌生的沒沒說：“嗨！別來無恙。”，這是我泡妞時候的殺手鐧之一——莫名其妙的打招呼，可惜這被她輕易破解了，但所謂的破解也只不過是暫時沒有陷入這個圈套而已。於是，那個晚上，我自告奮勇的到台上去朗誦：“我是愛，我是性，我是性愛，我是一次性愛的結果……”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盯着沒沒的眼睛，她的表情還是冷漠的，但目光里有好奇，臉頰上還有一絲紅暈，我想我有點成功了，女人還是喜歡藝術家放蕩不羈的氣質，她們最容易被特別的男人迷惑，乃至於並不去分辨這些特別究竟是好是壞。

　　不過，或者是我低估了沒沒的抵抗能力，她實際上是個叛逆的女孩，不僅叛逆別人，而且叛逆自己，她總不肯承認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同時卻去找一些美麗的藉口把自己的傷口包裝起來。沒沒有一年時間不太理我，那是當然的，我們不同系不同級，僅僅是在幾次聚會裡碰過面。在這樣的過程里或者是我總是喜歡看定沒沒的緣故，學校里有一種謠傳，說我愛上了沒沒，我不知道這個造謠者，是不是根本就是沒沒自己。

　　大四快要畢業的時候，我決定把沒沒作為我畢業創作的一部分，那是一系列以“追求”為主題的抽象主義作品，沒沒成了我假定的女性形象。我開始了一輪更激烈的追逐，當然，這樣的追逐最主要的目的是讓我可以順利的有足夠的靈感來完成我的畢業創作。我給自己畫了件鐘馗T恤，鍾馗手裡的那把劍格外突兀，而沒沒，只是個這劍下服帖的一個靈魂。我在T恤的背後寫上：沒沒，我在等你我愛你。我穿着這件T恤招搖過市，於是整個學校都能看到沒沒氣憤的臉，我的哥們一直愛死了我這招，因為這讓那個高貴的沒沒，差不多整個星期臉都是綠色的。

　　再後來我安排了一個師弟，是我們藝術系有史可考的最帥的男生，n次浪漫的相遇，結果，當然是讓沒沒染上了單相思。我的師弟在我的面授機宜之下，將沒沒對愛情的渴望打落谷底，而這個時候我再次粉墨登場，充當了安慰沒沒的天使角色，當她深情的依偎着我的時候，在我的臂彎里沉沉睡去的時候，她從來沒想過，我只是個穿着天使衣裳背着塑料翅膀的魔鬼。

　　我對沒沒的戰役徹底結束，那個周末我名利雙收，畢業紀念冊上我被正式冊封為“情聖”，而那條和沒沒的愛情等值的香煙也終於落我囊中，我製造和毀滅了沒沒的愛情，並且徹底打擊了她的驕傲。

　　我的畢業設計，也在畢業展覽上獲得了高度的好評。

　　只是沒沒，似乎知道了整件事的底細，走過我面前的時候，鼻子裡哼哼着從不側目。

　　後來的幾年，我沒見到沒沒，但是我卻非常倒霉。一次我過馬路的時候，因為沒有聽見一輛自行車細弱的鈴聲而被剮倒，恰好一輛汽車，這個時候從我的左腿上奔馳而過。我神智清晰，看到湧上來的人群，看到交通警察，也看到鮮紅的血漫過我的地面。我忘記了我是否暈倒了，因為我記憶里整個手術的過程我都睜着眼睛，我看着頭頂上的一圈無影燈，突然覺得，他們正在割掉的，似乎是我身體裡不堪重負的一些潰敗組織。

　　手術結束後，我鬆了一口氣，我終於是個殘障了，無論外型上或功能上，表象和真相在那個剎那重合。而我，也仿佛不再是飄啊飄的一個人，事實上我也根本就飄不起來了。

　　我辭掉了原本在雜誌社做美編的工作，雖然這是份薪水和名聲都不錯的職業。我厭倦用一條腿爬七層樓去上班，事實上，在我沒有殘廢之前，我已經對於那些長的讓我想罵人的階梯厭倦無比。

　　我在街頭，開始畫人物的肖像，有的時候收一點錢，有的時候乾脆白畫，我喜歡畫畫，它讓我能夠有種操縱和創造的優越感。我不缺錢，我出事之前和我同居的女人，是個賣價昂貴的小姐，她深深愛着我，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她給了我一切卻從不要求什麼回報，出事之後，她還是象供神一樣供着我，還會為我掉眼淚。她是美麗的，她為我哭泣的時候是聖潔的，可其他的時候，我就不能知道了。

　　有一次我看見沒沒在街上走，嘴角向上翹着傻笑，有人告訴過我她在機關單位混的不錯，成了領導面前的紅人，甚至還在網絡里找到了一個在美國讀博士的白馬王子。可我看着她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羨慕，她混的好吃的開，無非是靠一直一直的出賣自己，出賣自己的思維意志人格等等，她是慣於耍手段的女人，只不過技術還沒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我看着我的女朋友，再看看沒沒，覺得她們沒什麼區別，一個出賣肉體，一個出賣靈魂，她們都不是屬於她們自己的，有意思的是，她們都喜歡把自己的生活稱做“社交”。

　　我那天和沒沒打了招呼，我看到她臉上憐憫的表情，不過我覺得，她應該把這個表情留給自己，她甚至不知道，有些缺陷比身體上的殘障更讓人同情。

　　然後一過就是5年吧。我總覺得自己老了，至少面對女人，我不太容易興奮和激動，我已經36歲，我看一本書寫，這個時期，金錢和權利，更容易勾起男人的欲望。我已然薄有積蓄，也進了畫院，偶爾在學校里代課，甚至因為是年輕有為的殘障人士，我還差點有了一段輝煌的政治前途。我開了家畫吧，成為城市裡的一道風景，我用心經營，漸漸組織起自己的藝術沙龍，一步步實現自己勾畫的未來。感情生活里，我很淡漠，因為混亂所以淡漠，我記得那些女人的臉孔，複合起來的話，她們都是同一個骷髏。我時常會想起沒沒，她是我最後一個執着追求的女人，無論是為了何種目的，換言之，她已經成了青春的代名詞，我不知道，是否也是我愛情的代名詞。

　　我畫了一幅畫，叫做“沒沒的轉身”，用以紀念我那些進了故紙堆的青春歲月。

　　歲月如流，而我的轉身，淡然的沒有一線痕跡。

　　偶爾想來，也覺得痛苦。

　　而沒沒的消息也不斷的傳來，她是一個話題，她成為話題的原因是因為她是不幸的，她出了國卻發現她的白馬王子是個虐待狂，我可以想象她遍體鱗傷的樣子，然後，她離婚分財產做生意，每件事到頭來都成了一場空，她的破產倒閉流浪，是我早已預料到的。多年以前，她說我會是個一事無成的典型，到如今，她應該知道她只是揣測出了自己的命運。

　　再見沒沒，竟然是在我的酒吧里，我晚上出去和畫院的領導談了去歐洲辦畫展的事情，再回來，就發現她爛醉在我的酒吧里。我把她抬進我的房間，她躺在我的床上，沉醉卻依舊呼吸均勻，這讓我懷疑，她或者是故意來找我的，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會點破的，我已經不再浮躁。她醒來的時候，我對她說：“嗨，別來無恙。”，然後她就哭了，可是9年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只甩給我了一個大白眼。時間真是件奇妙的東西。

　　我就娶了沒沒，她歡天喜地的，試婚紗的那天我幾乎以為她從沒結過婚，她的禮服是我去歐洲辦畫展的時候在法國為她定製的，背部有着大大的“v”字形的缺口。我是故意的，我知道沒沒的後背上有幾條她前夫留下的鞭痕。沒沒接過禮服的時候面露難色，臉色變了幾變卻始終沒有說出什麼，我看着她在自己的後背上擦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粉底，就轉身出去了。結婚以後，沒沒成了我的經紀人，我在她精心的策劃下不日成名，她恢復了女強人的驕傲，每日忙碌的如同跳蚤，我時常懷疑，她在決定嫁給我的時候，就已經設計好結婚後她的生活路線。

　　我們的夫妻生活相敬如賓，時常被人稱做愛情事業雙豐收的典型，每次人們都喜歡讓我們講述戀愛經過，而沒沒的敘述總象是做報告一般，開頭第一句一定是：“我們相愛已經十年了……”她反覆的說，每次我們不經然的相遇，我的第一句話總是“別來無恙”，那些情節精緻的象是瓊瑤作品，讓人記憶深刻，看來她依舊陷入了我當年給她設置的第一個圈套里，到最後她喜歡把我們的故事比喻成是一個人生中雖然走過彎路卻依舊美滿的圓，然後就笑吟吟的做小鳥依人狀依偎到我身邊。

　　我和沒沒都沒有過真正的愛情，我不知道沒沒會不會這樣想。我始終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以為我從頭到尾都一直愛着她？

　　我的妻子叫韓玫，大家都叫她“沒沒”，她現在正將我的新作送去畫廊，然後仔細的在每張畫的下面標上她反覆推敲得出的價格。沒沒出門以後，我打電話給小雨，她是我的人體模特，她十分鐘後會到我的畫室來，她和沒沒不一樣，她是有前有後的姑娘，她的脫衣舞跳的好極了。

　　事實上，我不曾愛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