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藍月亮黃月亮(請別貼導讀) |
| 送交者: U_turn 2005年09月27日14:50:1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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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冬季,沒有看月亮,夢被凍在去年的某個角落,而月亮,似乎也只活在記憶中。記憶中,有許多樹,許多夜,月亮在夜的樹中穿行,影影綽綽。有月的天空是詩意的天空,愛看月亮的人是浪漫的人。可是,那些浪漫的日子丟在哪裡了呢?真的,想不起來了。也許冬季太久,雨季又至,月亮,夢,浪漫,統統消失了,化作了額發間的一根銀絲,還有眼角的魚尾紋。 碰到小月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老了。還是三年前的那個夏季,小月來到了組裡,她穿着黃色的上衣,藍色的花裙,筆直的小腿踏在高跟鞋上,所經之處連地面都變得明亮。我跟小月說,你的穿着讓我想起凡高的畫,黃色與藍色是月亮與星空的顏色,印象派最喜歡用了。小月說,黃色與藍色都是月亮的顏色,而她,就叫小月。我想了想說,黃色的月亮我大體是見過的,跟月餅一樣。可藍色的月亮是什麼樣的?想象不出。小月笑笑說,藍月亮是最美麗的月亮,只要留心,就會見到。見過藍色月亮的小月比我小三歲。 年輕的小月,使得那個夏季明媚異常。她的妝畫得很細,聲音很柔,永遠穿着裙子,永遠那麼講禮貌。在小月來之前,我們組是一個三角形,大家對待我象對待重心。而現在重心傾斜,傾向小月,我的重心卻在崩潰。本來星期四下午我和安迪例行是要打網球的,可是那天,安迪邀請小月一塊兒去,小月說,她只想去喝喝酒,找人聊聊天,為什麼不去酒吧過Happy Hour呢?從那天起,星期四下午成了組裡的 “快樂時光”,我的黯淡時光。對自己說,沒什麼,至少我的工作能力比她強多了,總有一天大家會意識到,我比小月更重要。可是小月是聰明的,她並未試圖在工作上與我競爭,只是精心做好她那點兒不多的活。結果是,她整天睡眠充足,精神抖擻且衣着光鮮。而我,攬下一大攤活後應接不暇,岔子出了老多,並且灰頭土臉,連眉毛也沒時間修飾。那天小組開會,老闆點名表揚了小月,卻間接地批評了我些什麼。我一激動,打翻了一杯咖啡,全潑在了旁邊的小月身上。幾個人衝進廚房衛生間,拽手紙的拽手紙,找抹布的找抹布,為了搶救小月的藍裙子,小月的筆記本,小月的這個那個。其實咖啡也潑到了我身上,可是竟無人理。倒是小月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大家看我的眼神,仿佛看着一個害人的巫婆。老闆看着我,象是看着塊可憐的月餅,過了季的月餅。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開着敞篷奔馳在高速路上,陽光與風都非常猛烈,吹着頭髮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一股激動的氣流在體內迴旋,我的渾身血脈搏張。忍不住馭着風大聲尖叫。那個季節,我就是想着如何去贏,贏回面子,贏回我輸了的世界。 然而小月的行為似乎無可指責。她常常以一種萬分崇拜的眼神望着我,說我多麼出色,運動員的體型,哲學家的頭腦。我覺得她的意思是,你太沒有女人味了。而且,她常常送我些小禮物,比如自製的小包,耳環,千紙鶴風鈴。我回送了她一幅凡高的油畫,星月夜。那些黃色的月亮流轉的星空發燒的樹本來是我的最愛,可是厚重的黃色藍色讓我想起小月,看多了頭腦發昏。於是塵歸塵,土歸土,星空歸月亮,我將凡高與月亮一塊兒拋棄。可是小月卻愈發將我視為知己,歡樂與憂傷,都說與我聽。她甚至請求我教她打網球,為此,她願意放棄星期四下午的快樂時光。 一個周末,我將小月帶到網球場,既然辦公室不能修理她,網球場上會是另一番風光。我毫不留情地將網球打到邊角地帶,讓小月滿世界地撿球。看到她氣喘吁吁的模樣,我頭一次有了揚眉吐氣的感覺。然而我這個教練卻沒當得長久,半個小時後我的網球搭檔阿強出現在場,自告奮勇地接了我的班。阿強顯然對小月大感興趣,說小月的模樣象是安妮考利高娃。阿強的偶像永遠是漂亮的網球明星,昨天是格拉芙,今天是安妮考利高娃,明天會是瑪麗寶利奴娃。只是我想不通,假如穿條短裙就是高娃,我穿了那麼久的短裙,阿強卻說我象黑人球星大維納斯?歧視,這顯然是歧視。 阿強對小月發起猛攻,有些窮追不捨的模樣。小月對他若即若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我被夾在中間,痛苦不堪。直到有一天,我問小月她對阿強的感覺,小月說,阿強不錯,不過只是個肌肉男而已。說實話,阿強沒有小月說得那麼糟糕,但是我還是將肌肉男之類的話轉與他聽,讓他斷了念頭。阿強卻沒死心,在中秋之夜邀請我和小月去他家。他在陽台上擺了一桌的漂亮飲食,還有月餅與紅酒,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肌肉男成了住家男。中秋的月亮非常爭氣,又大又圓,黃黃的掛在天空。喝了紅酒的小月臉色紅紅,她對我說,“瞧你,就象天上的黃月亮。”“那你是什麼?”我說,“是藍月亮嗎?”阿強說,“什麼黃月亮藍月亮?月亮是白色的,象孕婦的肚子。”我和小月哈哈大笑,我說,圍城裡的話你怎麼能隨便盜用?孕婦的肚子你見過嗎?恐怕女人的肚子你也沒見過。 那個晚上我喝得大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小月不告而辭,阿強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回到公司,小月對我擠眉弄眼,問是否睡得舒服?阿強可好?我苦笑道,昨夜出現的是黃月亮,他自然守身如玉。假如出現的藍月亮,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小月搖頭,道,“我和阿強不合適的,何況我從來不和朋友爭。早看出來了,你喜歡他。”“你看出什麼來了?胡說什麼?小小年紀,這麼多事。”“你不喜歡他,怎麼會在他家喝得酩酊大醉?”“我什麼時候會為男人喝醉?借酒發瘋而已。”心中苦笑,還不是因為你?我醉我失去的時間與世界。對女人而言,天堂在上一秒,地獄在下一秒;比你年輕的女人活在上一秒,妒忌拖你走向下一秒。“你是有些瘋,”小月道,“我本來覺得自己夠瘋,比起你來還差一截。其實我希望的,不過是找個人,能與我在一枚藍月亮下漫步而行,十指相扣。”“真夠浪漫,”我笑道,“月亮代表我的心。可惜大部分現代人的愛情故事就象一首流行曲,雄壯的過門之後,什麼也沒有。”“什麼時候流行歌曲釀成老歌就好了。”小月若有所思。 小月全身而退,我自然也不會拾人之惠。可憐的阿強,連失戀的機會也沒有,又失去了我個朋友。他有些不明就理,我又沒解釋,只是告訴他說,現在不打網球了,改在家裡練瑜迦。事實也的確如此,我需要練習瑜迦來修身養性,壓制心底那輪瘋狂的黃月亮。小月說,我需要愛情。也許。只是誰是賴特先生?查無此人。 又過了一季,小月意外地陷入愛情。確切地說,於我而言是意外,因為她選擇的是一個墨西哥人,弗朗西斯科,周四“快樂時光”的餐館老闆。組裡的安迪也曾對小月頻頻出擊,她卻不為所動。小月是一個有原則的人,她說工作與生活,就是應該分開。安迪對此耿耿於懷,對小月愛理不理起來。弗生我見過,一個結實健康的年輕男子,沒受過高等教育,但因為生意做得久了,非常講禮貌。小月不止一次地問我,可不可以,合不合適?我說,很好啊,弗生很好一男人,又是異國情緣,肯定會很有意思。心底下我並不看好這事,但希望小月早點明花有主,在組裡的價值自然會打折。 無論如何,小月一頭扎進這段異國情緣,第二年春天,她的愛情和她明媚的衣裙一齊燃燒。小月常常在我耳邊說起弗生的種種好處,比如經常給她買花,幫她洗衣服,洗車,等等。他的細心體貼快把她養成一個懶人。又說墨西哥人尊老愛幼,弗氏他們家是一個非常快樂的家庭。再後來,小月學會了薩莎舞和馬楊基舞,那是西班牙舞中兩種非常快樂的舞蹈,沒有探戈中驕傲與挑釁的成份,卻讓人在旋轉與擰胯中忘記所有煩惱。作為西班牙人後裔的墨西哥人非常喜歡這兩種舞蹈,將之發揚光大,基本上人人會跳。有一夜,小月拉我去弗氏的餐廳,有一處改成一個舞池,正放着歡快的音樂。地方雖然不大,卻是熱鬧非常。我發現弗氏在吧檯的上方用彩燈做了一彎月亮,發着藍色的光,將那一隅照得有些清靜。一定是小月的主意。弗式讓酒保給我倒了杯酒,便拉着小月下了舞池。兩人相擁着跳馬楊基舞,歡快寫在他們的臉上胯上,小月的美麗,在一群歡樂的人群中象月亮一樣發着光。那一刻,我真心為小月祝福。一個能讓女人更加美麗的男人,便是一個好男人。 可惜,公主王子的童話並非能長久地持續下去,感情在某些時候會悄悄轉折。明明身處盛夏,一不小心卻跨入秋天。小月說,弗氏雖好,可是他的時間很小屬於她。因為開着餐館,周末和節假日都很忙,常常是小月百無聊賴地呆在家中,疊着千紙鶴。她越來越頻繁地來找我,報怨的話也漸多。倒是我真正扮演起一個年長女性的角色,安慰開導小月起來。小月常常好奇我喜歡什麼樣的男性,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反正我總是有無數的事情可干,現在又開始學油畫。小月看到我家牆壁上逐漸增多的油畫,嘆道,“我要是能象你那樣自娛自樂就好了,少些煩惱。” 一年半之後,我家四壁掛滿了油畫,而弗氏也向小月正式求婚。小月卻陷入了痛苦的掙扎之中。弗氏雖然風光地開着餐館,可是家中老小眾多,他的時間與金錢屬於小月的並不多。何況小月尚且年輕,一輩子陷在餐館當老闆娘的想法嚇壞了她。最後,她拒絕了弗氏的求婚,決定離開公司,去陽光明媚的佛羅里達州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於她而言,這未必是一個非正確的選擇。我卻為此遺憾。再說小月的綠卡申請一年前已經開始,現在離開,一切便已作廢。當然未來還有無數的可能性,美麗浪漫的小月,無需如我一般為前途擔憂,未雨綢繆。小月甚至建議我一塊去佛州,可我缺乏遷徙的動機。這裡雖然還沒有我的賴特先生,可還不錯。何況我的綠卡也在申請之中,身份監得繼續坐下去。在一個慘澹的冬季,小月黯然離去,並把凡高的星月夜還給了我,說那畫太大,實在不好帶。那年的雪似乎下得特別大,特別多。望着天上的清輝冷月,我常想起佛州的小月。 故事並未因小月的離去而結束。弗氏因了這場情殤而仿佛變了一個人,無心生意,人也變得粗暴。只是常來找我,想聽到小月的消息。他甚至想着放棄這裡的一切,去佛州追尋他的幸福。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告訴弗氏,小月愛他是因了他的責任心,他對家人的愛。假如他放棄他的家人,小月會因此內疚一生。弗氏終於放棄了去佛州的想法,也卸掉了酒吧里的藍月亮。我偶而去找他,發現弗氏的家人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友善。也是拜小月所賜吧。 跟弗氏提起藍月亮黃月亮的典故,也問及他是否真的見過藍月亮。弗氏冷笑,他是個早出晚歸的人,見的夜晚比白天多。這麼多年了,哪有見什麼藍月亮?倒是黃月亮見過幾枚,尤其在傍晚的時候,落日在這一邊,黃月亮在另一邊,也很漂亮。 又過了一陣,我發現弗氏又在酒吧掛起了一輪圓圓的黃月亮,歡快的舞曲再次奏響。心想男人都是健忘的動物,不過這樣也好。跟小月在電話里聊起這事,小月說,這下可好,東部的天空都是你的了,替我照顧弗氏吧。我有些着惱,說她長了副男人心腸,老把自己不要的東西推給我。小月不語,輕輕地說,不是自己不要,也不是不喜歡,只是緣份使然,命運無常。幸福只會屬於性格穩定的一類人,象她這樣陰晴不定的人,只有失望。 藍月亮離去,世界似乎突然對我友好起來。老闆升了我的職,組裡恢復了穩定的正三角形結構,我是重心。阿強又來找我,說這麼多年了,發現還是我最好。連弗氏也對我表示好感,令我大感迷惑。望着鏡子裡的自己,並不比去年好看。我明確地拒絕了弗氏的暗示,告訴他我是小月的好朋友,與他做朋友可以,情人卻做不到。至於阿強,我還沒想明白。不是不喜歡,只是兩年前的事情讓我心有餘悸。我真的要拾小月不要的人嗎?愛上藍月亮的人,會真正喜歡黃月亮嗎? 夏季開始,我又和阿強開打網球。一日晚場結束,天空出現了一枚黃月亮。我和阿強坐在場邊,喝水休息。阿強突然握住我的手,笑着說,“你很美,有你的日子真好。”我的心臟開始狂跳不止,卻問,“我有什麼好呢?成日瘋瘋癲癲的。”阿強說,“是有點兒瘋,不過瘋得可愛。而且你的性格中有相當穩定的一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 “可是小月呢?象枚藍月亮一樣,她豈不是更美?你忘得了她嗎?” 阿強笑道,“忘不了藍月亮的只有你。其實小月雖然美麗,可捉摸不定,心底下是不安分的。何況這天空只有黃月亮,哪裡見過藍月亮?”一聲嘆息,我抱住阿強,以為可以被男性氣息所完全淹沒,卻仿佛聞到了遙遠年代那個心傲如水的小女孩身上所有美妙而傷感的體香。是啊,這裡的天空只有一枚月亮,黃色的月亮,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我的單身年代就此結束,婚姻,房子,孩子,一時間接踵而至,我都來不及喘息。阿強摸着我的肚子,又笑說起月亮象孕婦的肚子一類的話。再看凡高的星月夜,天空照樣瘋狂,可是那彎黃月亮,卻是寧靜。一日,小月突然打來電話,說她正在歐洲某國中世紀的古堡,此刻古堡的天空,一枚藍月亮正靜靜朗照。她和她心愛的人,正十指相扣。 小月的電話,把我帶去了歐洲的古堡。仿佛,我也看到那樣一幕浪漫的天空。也許每個女人心中,都有一枚浪漫的藍月亮,幸福的黃月亮。因了它們,夜晚的天空才如此造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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