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片 |
| 送交者: 皮大帥 2019年01月14日16:21:1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三藩市近年難得的雨天,外邊陰且濕,透過窗戶見到扶桑給風吹得搖搖晃晃地。我不大清楚扶桑到底屬於樹還是灌木,看枝體花狀,大概是灌木的一種。扶桑種下來的時候也就是半人高矮,後來它似乎決定,它是一棵樹而不是本分低矮的灌木,於是越長越高,現在幾乎把二樓的半個窗戶遮住了。花葉間有蜂鳥築巢,大小和小兒拳頭相近,鳥就是拇指般大,兩隻。窗前經常可以見到它們快速地飛動,然後急剎車,停懸在花前吸取花蜜。 * * * 廣州確實不是我的故鄉。 五歲的時候因為父母工作調動,全家從一個不知名的北方城市搬到這裡。記憶中有關廣州的第一個鏡頭是三輪車,兩輛,載了我們一家四口離開舊東山火車站往梅花村。那時候廣州似乎人並不多,安靜的街道兩旁長了高大的南方特有的樹,榕樹紅棉影樹 etc。一家人住在一棟兩層洋樓的第二層,院子裡有俗稱雞蛋花的緬梔子,花長得碗口般大,外白內黃。還有一棵白蘭花樹,樹身比房子還高,窗戶伸手出去就可以摘到花。院子裡走的是雞,影樹上下垂的是吊絲蟲,牆矮,手臂伸高按牆頭聳身一跳就可以上牆頭,牆身上布滿了斑駁如花布的青苔,不遠是一所軍隊大院,夏天家家戶戶熏蚊子,房子內用筲箕裝了混上滴滴涕的草藥生了煙閉上房門就人不能進了,於是和鄰居的小孩呼嘯成群,到大院裡看露天電影⋯⋯當年正是文革尾段,但政治運動是大人們的事,對小孩來說,只是成長階段的背景音樂,童年的心境充溢着無知的快樂。 然而,記憶猶如老舊的彩色照片,日子久了顏色逐漸褪去,輪廓也慢慢模糊起來,後來居然和夢境難以分開了。比如我以為我很清楚記得,曾經在寺貝通津的小河,見到一隻公雞不知什麼緣故掉進水裡,河岸都是大石磚砌起來的,公雞沒地方着爪處爬上岸,只好在水裡焦急地游動,岸邊大人小孩興奮地叫喊着,這個片段色彩栩栩如生。幾年前曾經回廣州,到寺貝通津,卻找不回那條小河了,周圍的景色也和原先記憶的不一樣,連帶對自己的記憶真確也產生了懷疑,況且,雞會游泳的麼? 直到有一天,在舊金山街頭,忽然嗅到一股氣味,我以為已經永遠消逝的過去沒有任何預兆地突然切入現在。這個氣味的味源是什麼難以捉摸,可以說是一種香氣,但帶着微辣,卻不是食物的辣,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南方植物揮髮油一種略刺鼻的香氣。這個氣味如此具體而熟悉,但在此刻之前我完全不記得曾經是我存在經驗的一部分,因為記憶根本就沒有把它登記下來,奇怪的是,這個氣味的範圍也就在方圓兩尺間,幾步過後就消失了,走回去,還在那裡⋯⋯幾天前老杜布老虎說時間旅行,如果在這一刻忽然失去了視覺聽覺,只讓鼻子作為當下唯一感應現實的接收器,這氣味幾乎可以讓我誤認為時光倒錯回到多年前的廣州去。 事後想,氣味不屬於記憶,而只能是現實體驗的一部分。我可以站立街頭以浸淫自己於過去某個現實片段,而不能把這個片段以記憶儲存起來。我覺得氣味難為記憶所囿,和我們有限的語言能力有關,語言是記憶的building block,而這個 building block 對於準確形容氣味似乎有先天性的缺陷。文字可以紀錄下來說話、場景、形狀、行為,這些紀錄成為我們記憶的shortcut,點擊這些shortcut,深埋在腦海中某個黑暗角落的記憶檔案就給帶出來了。但氣味卻不能。那天的香氣,我只記得嗅味的經歷,但這個氣味本身的特質,除非讓我再次嗅到,否則,已經忘記了。 * * *
“weird!” “綠蘋果分店就有一處是軟木附牆的,那個堆滿了二手科幻的角落,下次我指給你看。” “從學校圖書館借了《斯萬家那頭》,正在讀呢。” “厲害!我在你這個年紀讀的書還沒有到這個深奧地步……是新版本還是舊版本?……知道嗎,舊版本的名字叫《追憶逝水年華》,新的叫《尋找失去的時間》。舊譯者和普魯斯特同時代人,是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紳士,文字習慣咬文嚼字,所以就給書起了個詩意的名字。但後來學者說,普魯斯特原來的書名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其實是故意顛覆纖巧典雅的文風,比較matter of factly的,所以後來者比同時代人更能體會作者的用心……不過話說回來,這些都是閱讀趣味取捨的問題吧,焉知普魯斯特當年的本意。” “哦……是新版本來着。” “說來慚愧,我這裡巴拉巴拉說什麼普魯斯特,到現在還沒有看過《尋找失去的時間》呢,只知道那出名的小甜餅勾起回憶的名句。你讀過了?” “嗯,那小甜餅的名字叫madeleine。” “回家把那段文字拿來給我看看,想知道上下文是如何連接的。” “為什麼這句話是好句啊?” “不太曉得。不過我覺得,與其說是好句,不如說是名句。句子描述的本身沒有重大的意義,很平庸,很日常,很那些轉頭即忘的瑣碎,就像生活一樣……我們生活中時常一些本身沒有意義的瑣事,但這些瑣事每每會帶起對過去的回憶,這些回憶也就是在腦海中一閃即過,但文字記錄下來,卻可以為這些瑣事回憶帶來更長的生命。” "我讀這本書還是因為它的寫作風格多些吧……” * * * labor day,the last day of summer。ocean beach 三人坐堤壩上觀日落。 雲彩艷紅如霓虹,又有紫、嫩藍,海面反光如奶白,黃及橙,日漸入海平線後海灘上有人點起數堆篝火,火與落日色同。眾色變幻如髒色——“this is dirty color in its purest form”。沒有畫家能複製,沒有文字能 do it justice。魏艮禪《色論》通篇的結論,也無非說,世間萬色,難以名狀,歸根結蒂,是燦爛的無名灰色。 這天邊難以名狀的燦爛無名灰色,會是皮女日後的madeleine麼?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8: | 詠一盤K副主席的包皮過長 | |
| 2018: | 擋住高鐵的車門不讓開車不算什麼大事啦 | |
| 2017: | 床鋪要聯俄反中啊,他是不是真有那個 | |
| 2017: | 【沒有老蔣的發展,49年以後老毛的人才 | |
| 2016: | 最新謠言:慕尼黑開始當街搶女孩了 | |
| 2016: | 5香豆說留下EMAIL地址是“不要臉”,這 | |
| 2015: | 老油很牛叉。你們看的出來這裡面的秘密 | |
| 2015: | 我說的有錯嗎? | |
| 2014: | 哈哈,包克斯大棒高壓,紫鳥玉指一撥 | |
| 2014: | Rondo:五十歲退休,大概需要存多少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