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強雞腳”

顧曉陽

邊金強，朝外東大橋人也。幼頑劣，好勇鬥狠。中學畢業後，為化工廠工人。八十年代末，東渡日本，在東京勤工儉學。

其為人也，外憨內警，不憚勞苦。每晨五時起，為寫字樓清掃二小時；畢，疾奔入校，課日本語，瞌睡不以時；午後至暮，在倉庫為搬運工；夜則於餐館廚房刷碗。一身兼三職，日工作十二小時，月入近二十萬日元。夜寐四小時而已。餐館廚房於夜九時始供膳，金強雖飢餒已甚，以吝金故，忍不購市食，必待九時免費餐。故胃常泛酸，不時乾嘔，積久為疾，亦不問診。歷二年余，頰削目陷，形容瘦損，而橐中儲金頗可觀。

當是時也，東京“水商賣”業中，中國人陪侍女伙矣，內以上海人居多。金強察知滬人喜食“鳳爪”，而日人視雞爪如垃圾，皆棄之，遂謀生財之計。先自屠禽廠廉價市雞爪，又購大釜二，於家中烹之，製成“鳳爪”，分盛以盒。入夜，攜鳳爪至歌舞伎町，循酒吧一一入內，有中國小姐，輒趨前，跪以獻之，請嘗。其所烹鳳爪味殊甘美，眾小姐噉而喜，爭邀客人為市之，夜未央，售之已罄。久之，中國人三陪女咸名其鳳爪為“金強雞腳”，不食則無豪飲之興。女不豪飲，則商家利薄，而客亦不歡耳。於是商家紛紛定製，“金強雞腳”遂風行焉。

金強出入歌舞伎町既久，多識人物故實，“水商賣”業內情狀亦悉明於心，遂投資自設一色情酒吧，名“大都會”。吧內燈光幽明，盛陳名酒，招徠美人，多多益善。美人其來也，金強概不付酬，但坐以待客。客至，擇所悅者，沽酒而飲，然後問“買春”之價；洽商既妥，相攜出，宿情人旅館。女“服務”畢，復回酒吧覓新客。金強所賺者，為販酒水之利也。故昂其酒價，倍於尋常酒吧，所獲甚豐。

大都會酒吧每夜二時歇業。鄰廈有“牛郎”店，亦於同時閉店。牛郎小野賢二，年可二十，風流俊美，矯健多伎，能行太空步，頗為婦人所愛。金強與賢二常遇之，相稔熟，遂說之曰：“君儀表都雅，溫柔體恤，人才也。然屈伏於小店之內，仰食他人之餘唾，我為君惜之。”賢二乃再拜曰：“先生有以教我。”金強曰：“君可邀同二三子，於夜二時後，賃敝店而自營之。愛君之婦人多矣，何愁無客？”賢二大喜，遂與四子賃金強店，於牛郎店散後，繼之自營焉，至晨方罷。金強、賢二各獲其利，兩美之。

不數年，金強又開西洋酒吧、餐館、卡拉OK店等，富致巨金。與諸暴力團多所結納，行於歌舞伎町道上，除電線杆外，凡立者，莫不與之頷首搖臂，呼喝寒暄。

後移資金投於房地產等，又營日中貿易，漸脫於水商賣業。往來日中之間，飲紅酒，吸雪茄，儼然大亨。

娶上海小姐為婦，生子三人。待妻喜怒無常，動輒打罵，妻或不能忍，以跳樓相脅，金強托其足，助其逾窗櫺。及老，妻尤嗜“金強雞腳”。金強憐其意，常親下庖廚，為之烹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