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曉陽:山翁 |
| 送交者: 芨芨草 2019年03月26日00:58:0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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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陽:山翁
王振元,西城平安里人也。年三歲,父忽去家,不可踨其跡。久之,或謂其已偷渡至香港,然母子迄未知之,遂成迷。母再醮,又生二子。 振元名校畢業,為大學教師。好作古詩,年緝一集,油印成冊,分贈友好。或譏其不古,唯一笑而已,不以為意。痴情於山水草木之間,暇時輒出郊外,循山而行,樂以忘歸。積年以來,北京周匝之山嶺丘壑,竟登臨殆遍。 性沖淡孤怪,不耐俗務,常嘆曰:“怎麼才能不勞而獲呢?”課徒三十年,述而不作,僅編撰論文十餘篇。故學生雖愛之,猶止於“講師”職稱,未能晉升“副教授”,亦淡然自處,懶於兢逐。終年獨處,塵垢滿室,玻璃窗積污成晦,光不能透。然擁書千餘冊,或置於架上,或陳諸案頭,羅列井然,分毫不亂。客來訪,或取書觀覽,覽罷復歸原位,振元必再飭齊之,雖差一厘而難以自安,必埋首其處,反覆推移,不勝煩勞。他物亦皆然,若有癖。嘗有友乞為拭窗幾、理雜物,振元皆峻拒之。曰:“我之世界,唯此室而已,與他人之意扞格不入,請為我存之。” 好酒,每微醺,必引吭高歌,行意大利美聲腔,所唱多為蘇聯歌曲。或飲於道邊小館,或燕於五星酒店高級餐廳,無所分別;雖囂擾滿堂,人人側目,皆視若不見,陶然酣歌。振元固不勝酒,亦不強飲,淺嘗而已。故友人戲之曰:“振元之飲,酒不醉,歌醉也。” 事母至孝。嘗與一女子相戀,每約會,必攜母以往,三人同起坐,飲啖言談,渾然一體;游香山,輒負母背上,急足先登,女蹀躞於後,氣迫促而莫能追。久之,女不悅,棄之而去。振元傷心欲絕,而終不悟。 年五十,始婚配。妻姜氏,貌美,富有文學,常與振元抵掌談詩,至於達旦。振元愛之彌深。前有一子,與生父居美國。振元母亟欲弄孫,常催迫之。振元以為人生固苦,生子無益,向存絕嗣之志,然不敢告母,每以言辭相敷衍。母又言於姜氏,姜氏諾之。居久,仍無喜耗。母大不懌,數責讓振元,並命夫妻同問診。振元支吾不能對。母度姜氏年將四十,又有子,必姜氏不欲故也,由是深銜之。姜氏亦有積怨。婆媳遂不相葉。 振元處其間,動輒得咎。欲勸母善姜氏,輒言不當意,說而愈恚;屢推誠於姜氏,告訴委曲,乞憐其心,姜氏唯垂淚不語。振元百思無計,終日恤恤然也。 乃作詩曰: 世界何其大,與我兩無干。 唯念母與婦,戀戀在塵寰。 愛之愈深摯,反而惹愁煩。 望門心中暖,入內苦難言。 人生皆此似,焦憂亦枉然。 自署名曰“山翁”。 夏六月周末晨,告妻往門頭溝登山,遂騎自行車至地鐵站,換乘地鐵而去。至夜未歸。明日,仍無消息。姜氏往地鐵站尋索,其自行車猶在。遂報警。 警察出搜救。網友聞之,亦有數十人志願者往山中救援。尋至第六日,在鐵坨山發見振元所書紙條一張,日期為其登山之翌日,書曰:“我叫王振元,現在是上午10點半,我在此迷路,將往東北方行。” 歷一閱月,日日搜救不止,諸路救援者達千餘人次,山中無尺寸之地未嘗索探,而無一物與振元相關。自紙條所在處往東北十餘里,即有一村莊,途中坡緩路平,無斷崖溝壑之險,常人步一小時半可抵。振元體健力強,又素諳山行之術,愈易之耳。而今竟“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眾皆惑之,難解其迷。 某救援志願者團體負責人宣之曰:“以王老師所攜食物及飲用水有限,至今已無生存可能。但我們的搜救工作將永無終期,直至找到確鑿證據。” 後數年,終無所獲。 振元故交李平嘗竊謂人曰:“我一直覺得振元在某個地方看着我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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