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89年6月四日你在那裡？”

“天安門”

“別逗了。”

女人的笑聲沒有出乎我的意料。

“你們男人怎麼都這麼無聊，”應該承認，小齊大笑的樣子很可愛。

“當年我倒是真的很無聊，”一說起那一年我就會變得有些嚴肅，“不像現在。”

這一天是六四，1998年。

（二)

朋友都說我該戀愛，於是我和小齊走在了一起。生活其實就是湊活，到了而立之年我明白
找個女朋友不可以期望過高，顯然，小齊對我的期望亦是如此。

男人不喜歡來自女人的壓力，因此我對她的成熟非常滿意。同居的生活平靜乃至恬淡，到了而立之年的我明白這才是生活的真諦，顯然，小齊也這麼認為。

直到某日。

（三）

“我懷孕了。”

男人最尷尬的時候莫過於此，我不知道自己是該喜形於色還是愛莫能助。我亦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存在與否。

有時候，男人的沉默是力量，但現在，是羞恥，更是無奈。

"給我點時間。”

（四）

十八歲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處男。在那個時代，處男不是什麼羞恥，不像現在什麼都不是羞恥。

第一次見到林的時候她正在演講台上，主題是中國的民主政治往何處去。

在那個年代，無論男女都喜歡政治。但喜歡是一回事，真正上檯面對公眾指點江山的畢竟不多，更何況一個女人，一個絕對稱得上漂亮的女人。

我很清楚的意識到，那一刻改變了我的人生。

人生從來都是一個荒謬的東西，包括人性。其實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注意演講的內容。內容並不重要，這好比如今流行的美女作家，林就是一個讓我震撼的美女。確實，有時候美就是內容，就是一切。尤其對一個十八歲的處男而言。

（五）

沉入愛河的男人不是男人，只是一個瘋子。

我加入了所有林參與的社團。很快，她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是你的叔叔吧。”我至今記得林第一次和我說話的場景。

“社團想請他下下星期來演講。”

就這樣，我終於開始和林有了接觸。開始，我總是沉默寡言，林卻老愛逗我。

“你以後準備做什麼那？”

“出國，讀博士。” 其實我也沒什麼具體規劃。”你那？”

“從政。” 林堅定的口吻讓我有些後怕，“我喜歡政治。”

（六）

某個夜晚，我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戀愛了，終於將自己的初吻獻給了林。

林就是我的女神，在她面前，我似乎喪失了所有的勇氣和自尊，但我很幸福。我知道，這是一種幾近變態的心理，但我很快樂，至少那個夜晚，我彷佛擁有了一切。

“我們之間的事情我不希望別人知道。” 第二日的林就像媽媽一般的教訓着我。

對我而言，這不重要，就算世界都反對又如何？

某個夜晚，女神向我展現了她曼妙的身材，我無法抵擋這樣的誘惑，快感來臨的瞬間我莫名其妙的嘶喊。

“反對腐敗，振興中華。”

多年之後我的心理醫生告訴我性交和政治確實存在一種微妙的聯繫。

我已經記不得那一個夜晚的確切日子，那一年有太多的日子需要記憶。1989年的人似乎都有使不完的精力，無論白天還是黑夜。

（七）

林天生就是領袖的材料，她是宋江，而我天生就是李逵。

整個夏日林都是大家關注的對象。和所有人一樣，我以為她是英雄，而我就是英雄背後的男人。

最後一次見到她，坦克車的轟隆聲已經臨近。

“我準備去美國。”

我流着眼淚，送給林一條手鍊，那一刻我以為是生離死別。

三年後，我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激情和眼淚。我到了美國，到處都有關於林的故事，有些故事就像傳說一般離奇。但無論我如何努力，再也沒有看到她。

這就是緣分。我始終這麼安慰自己。

（八）

“你還想着林是吧。” 大李是我大學最鐵的哥們，“嘿嘿，不過我知道她今晚會去那”

本來我還為小齊的事鬱鬱不樂。“她也在紐約？”

在美國我從來沒有去過CLUB，我實在不適應強烈的燈光和嘈雜的聲音。一個個男女如同鬼魅一般的扭曲身子，我穿梭其間，聽着自己的心跳，說不出的冷落乃至自卑。

那一刻，我看到了林。

就和十年前一樣林還是那麼光彩奪目。當然，歲月已經抹去青春的痕跡。

“fu* you" 她惡狠狠的罵了一個美國佬， “LET'S GO OUTSIDE"

“那個是你男友？”

“嗯，AS*LE"

（九）

林的APARTMENT不大，當然紐約的APARTMENT都是這樣。

她醉了，一倒頭就睡了。

我小心翼翼的睡在她身旁，我不知自己是否快樂，但我很知足。

“你還記得我送給你的手鍊嘛？” 並不是每個早晨都讓人看到希望。

“什麼手鍊，唉，當年兵荒馬亂的，不記得了。”

“昨晚碰到林了？”大李有些幸災樂禍，“怎麼樣，有無遭遇激情。”

“別逗我了。” 說實話，我有些失望。

“這林也真行，把你折磨這麼多年。”大李嘿嘿一笑，“當年她玩了那麼多男人也只有你對她死心塌地。”

我有些迷茫。

“你不會以為她只有你一個情人吧，我都不知和她多少次了。”

（十）

“林，今晚一起吃頓飯吧。”

就像以前一般，我總是早早的在等待。等待曾經是幸福的，但現在無疑是苦悶的。

幾瓶啤酒下肚，我感覺林不會來了。

“先生，能不能替我們拍張合影。”

鄰座的大陸代表團歡聲笑語，我暈乎乎的拿起相機拍下他們此刻的歡快。

但人生的快樂總是一傯即逝，又有什麼可以真正抓的住？

就在我轉身的剎那，林出現了。

還是那樣的微笑，那麼鎮定自若。

瞬間，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我有急事，先走了。”

（十一）

我飛一般的離去，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自由和坦蕩。我猶如飛鳥一般自由的穿越大街小巷，穿越所有的障礙。

也許，人生不僅是荒謬，更是幻局。也許，歷史只是我的幻想。

小齊正在看電視。

“今天是六四十周年。" 電視台里現出林的鏡頭，對着鏡頭她正在接受播音員的採訪，侃侃而談。

“小齊，我愛你。” 三十歲的男人應該知道氣喘吁吁有多狼狽，

“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