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與馬連良 (2)(3) |
| 送交者: 章詒和 2005年10月31日20:24: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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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馬連良來作客” (3)“從今兒以後,你父親什麼待遇,你就是什麼待遇。” 馬連良善於肆應,又具仗義之風。對親戚,對朋友都是一副熱腸子。他演義務戲一向熱心。有義務戲演出,只要人在北京,他是一定參加的。每年年終的梨園公會演義務戲,更是當仁不讓。他和楊小樓、梅蘭芳一樣,也有私房龍套。馬連良從不虧待他們。每月都有固定的私房錢給他們。到了年關,還額外送些米、面、菜等實物。 三十年代,馬連良曾有過一次難忘的救弟經歷。那時,天津有個當警察分局局長的人,叫徐樹強。他倚勢欺人,橫行霸道。一天,他帶着花枝招展的小老婆,在聖安娜舞廳跳舞。人剛入座,臨座的一個青年多看了那小老婆幾眼。徐樹強哪裡容得,立即叫來便衣,把那人架走。在刑訊室里,打得血流滿面。又叫個剃頭匠將烏黑油亮的頭髮,剃個精光。再讓從廁所提來一盆尿,給那人強灌下去。之後,又輪番抽打,人很快昏死過去。甦醒後,一個叫李寶榮的警察悄悄問他:“你姓啥?你是回民嗎?”“是。”接着,那青年央求李寶榮到中國大戲院給馬連良送信。“你是馬連良的弟弟?”那警察問。他點點頭。 馬連良應邀在天津中國大戲院演出,下榻在惠中飯店。當晚,見弟外出未歸,便十分着急。 李寶榮找到中國大戲院經理孟少臣後說明情況,馬連良立即懇託孟少臣設法營救。幾經周折,最後通過人稱“張二爺”的幫會頭目,才算把人放了出來。別人都說,能從徐樹強手裡活着出來,多虧有個馬連良。這個姓李的警察老來寫了篇自傳性質的文章⑵,裡面詳細描述了這件事。 小翠花是花旦,與四大名旦齊名而獨樹一幟,擅長表演風流潑辣的角色,自九歲登場,四十年沒離開過舞台。一九四九年後,廢除蹺功,他的一部分戲不能上演。文化部宣布一批禁戲,其中好多是他最叫座的劇目。戲改中的清規戒律,更使他膽顫心寒。覺得演這個是醜化了工農,唱那個是侮辱了婦女。於是,什麼戲都不敢演了,也解散了自己的戲班——永和班。後深居簡出,索性連功也不練了…… 一九五六年,上邊提出了“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文藝方針,戲曲界開始挖掘整理傳統戲,像《四郎探母》等禁戲也開始恢復演出。小翠花先後演了《一匹布》等幾個小戲,大受歡迎。他興奮得夜不能寐,算了算自己現在還能演的大戲有十來個,小戲近二十個。這樣,他希望重新組班,再現江湖。小翠花向文化局提出請求。文化局則要他先造個組班的冊子。沒想到的是,永和班的人大多有了去處。他也不能“挖角”。這個情況被馬連良得知後,立即邀請他參加北京京劇團。當然,形勢很快急轉直下,事情也就沒有了下文。但小翠花心裡明白“沒有下文”的責任不在馬團長,他已經很感激這分情誼了。 一九五八年,北京京劇團在公安部禮堂演出。前面是楊盛春的《艷陽樓》,後面是馬連良的《淮河營》,演出一切正常。當夜,長期與馬連良合作的楊盛春猝死於家中。楊盛春梨園世家,四代武生,在劇團擔任演員隊隊長,工作鋪排得有條不紊,人緣又是極好。年僅四十五歲,拋下了五個孩子,其妻(繼室)為譚小培之女。 噩耗傳來,馬連良淚流滿面,悲痛不已。那時楊之長子楊少春是中國戲曲學校即將畢業的學生,家境困難。馬連良親赴學校,找到校長,要求楊少春轉到北京京劇團。調到劇團,他對楊少春說:“從今兒以後,你父親什麼待遇,你就是什麼待遇。”馬連良說到做到。以後年輕的楊少春,一直拿着楊盛春的工資。楊少春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馬連良為了他日後成材,特請武生高手王金璐傳授技藝。拜師那日從安排到花費,都是馬連良一手操辦。此後,馬連良又去北京戲曲學校,和領導商議把楊盛春另兩個孩子轉入北京京劇團學員隊,讓他倆打打武行,得以養活自己。對此,劇團無人提出異議。 王金璐是一九三六年的童伶生行冠軍。他迷馬(連良)又崇馬(連良),故而拜馬連良為師。一九五九年,他在西安演出《銅網陣》摔成重傷,在家調養整整十八個年頭,日子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馬連良為在經濟上能有所助,便請王金璐的夫人給自己抄劇本,做些文字工作,這樣可掙些錢,貼補家用(“文革”中馬連良去世,可憐王金璐夫婦就只能靠糊火柴盒度日了)。總之,梨園行無人不佩服馬連良的俠義心腸。 另有一事,我也是記憶至深。一日下午,我在家做完功課,跑到院子裡踢毽子。忽然,洪秘書領着一個年輕的女性,跨進二門。她衣淡雅之服,修短合度,端莊秀麗,婀娜而剛健。 在把客人送進大客廳後,洪秘書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連忙跑過去,問:“那女的是誰?” “她叫羅蕙蘭。”洪秘書答。“這麼好聽的名字。是幹嘛的?”“是唱京戲的。” “太好啦!”我不禁歡呼起來,遂又問:“她為什麼來咱們家?” “找你父親。”我說:“她找我爸有事嗎?”洪秘書說:“當然是有事才來。”“什麼事?”“想在北京落腳唱戲。”“這事兒,我爸能行嗎?” “你父親要請馬連良幫忙。”洪秘書這樣說。 談話的時間並不長。主客二人從大客廳出來。父親對那羅女士說:“有了消息,會通知你的。”遂轉身對洪秘書說:“替我送送客人。” 那羅女士對父親深鞠一躬,並一再道謝。 沒過多久,馬連良托人送來四張戲票———是他和羅蕙蘭在中山公園音樂堂演出《審頭刺湯》。 我舉着票,嚷着:“爸,咱一起去呀!”“去呀,去呀!”父親也跟着叫。我摟着父親,大笑。 到了演出的那一天,父親恰好有外事活動,不能去了。我看戲歸來,父親問:“小愚兒,那羅蕙蘭演得怎麼樣,漂亮嗎?” 我說:“漂亮,比馬連良還漂亮!” 聽了這句話,沒看戲的父親也和我一樣高興得直樂。 馬連良的東北演出,在官府眼中是個案子。但在梨園行和一般人看來,就是“誰當皇上,都得聽戲”的事兒,與政治無涉。 馬連良有沒有短處呢?有短處。短處是抽大煙。這在梨園行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他抽,其他幾個名角,也抽。 我聽說這類事後,很奇怪,問母親:“聽說抽大煙能上癮。什麼叫‘癮’呀?” 母親說:“鴉片也好,杜冷丁也好,主要成分都是嗎啡。嗎啡是作用於神經系統的,一旦占據了人腦,就能產生輕鬆解放的感覺。而且,這個感覺一生都無法忘記。所以,有了癮,就有了病,終身不愈。” “戒得掉嗎?”“戒不掉。”“為什麼?” 母親猶豫片刻,說:“從醫學角度看,現在還沒有答案。”母親還認為,吸毒於社會是罪惡現象;但於個人可能與道德品質無關。由於它是一種疾病,所以,靠說教和硬挺是戒不掉的,特別是對那些特殊身份的人,就更難戒掉了。母親的話,令我非常吃驚。因為這和政府宣傳的完全不同。一九四九年後,政府雖將抽大煙的名角兒集中起來,用了幾個月的時間統一進行戒毒,果然收效不大。最後,政府暗中做了妥協,由彭真特批,他們可以“抽”。不過,量小且嚴格控制。 毒品是情緒的潤滑劑。無論你有多大壓力,遇到什麼樣的麻煩,也不管體力如何地不支,心情如何地不好,一針下去。剛才還無精打采,瞬間即可激情四射。舞台情緒本來就是靠不斷的神經活動興奮點形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必須去主動適應這樣一種非常態生活,恐怕是從前的梨園行、眼下演藝界“抽”的主要原因。但是取其提神小利,卻忘了成為痼疾之大害。 應該說,馬連良對大煙的人間至樂與至痛的同一性,是深有體會的。一九四二年,偽“滿洲國”成立十周年,偽總理大臣特請偽華北政務委員會派遣演藝界前往祝賀。開出的條件,除了包銀,還有煙土。當時北平的煙土不好買,馬連良為此而動心,也為此而前往。抗戰勝利後,一九四九年有人檢舉這事,遂以漢奸罪坐了班房。後經回教協會理事長白崇禧的斡旋,一九四七年才脫了干係。人出來了,家卻負了債。 馬連良的東北演出,在官府眼中是個案子。但在梨園行和一般人看來,就是“誰當皇上,都得聽戲”的事兒,與政治無涉。比如:溥儀大婚三天堂會,京中名角齊集。抗戰勝利,梅、程曾到南京給蔣介石演出,藝人們也都沒覺得這是什麼政治行為。同仁為了安慰出獄的馬連良,在長安大戲院唱了一場合作戲《龍鳳呈祥》。馬連良的前喬玄、後魯肅,程硯秋的孫尚香,金少山的張飛,李少春的後趙雲。演劉備的譚富英,從第一場的“過江”一直唱到後面的“回荊州”,卯足了氣力,一句一個好。江湖規則,朋友義氣,給馬連良以萬分的感動和一生的感激。 馬連良這一趟的“偽滿”演出,一直被上邊視為“污點”。但為了政治需要,所謂的“污點”有時也是可以拿來利用的。比如,一九六一年的國慶,全國政協舉辦的歡迎華僑、港澳同胞歸國觀光酒會上,官方特地安排溥儀和馬連良坐在一起。這一景觀,頓時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記者和一批又一批的華僑。後來,父親看到他們拍的一張照片,不禁搖頭嘆息,道:“亦榮亦辱,非榮非辱。”馬連良為了這事,背了半輩子的政治包袱。有“短處”被上邊捏着,他也明白自己的“短處”。而自知,知止,從來就是一種聰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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