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與馬連良 (4) |
| 送交者: 章詒和 2005年10月31日20:24:2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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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最可愛的人演出還要錢?!” 一九五三年十月,賀龍率第三屆赴朝慰問團到朝鮮慰問中國人民志願軍。共有四十個團,三千多個藝人和文藝工作者參加。京劇名演員梅蘭芳、程硯秋、周信芳盡在其內。很想投入新政權的馬連良聞訊後,主動要求赴朝慰問演出。齊燕銘批准了他的請求。這是馬連良第一次出國,也是他最後一次出國。 一天,他們在朝鮮戰地的露天劇場演出。秋末黃昏來得總是很快,太陽早就落進了西山。裹着濃重涼意的山嵐,漸漸地和夜色混和在一起。晚飯後,老舍和周信芳在營房外面散步,一陣胡琴聲音清晰可辨。他倆尋聲而去,操琴的竟是兩個炊事兵,一個姓牟,一個姓王。短暫的寧靜、熟悉的旋律與士兵的悠然,激發了他們在大自然懷抱里清歌的熱情,也許他們今後一輩子再也遇不到這樣的奇異場景和奇特感受了。 很快,臨時組織了一個清唱晚會,由這兩個部隊炊事員操琴。馬連良最積極,唱了兩段,先唱《馬鞍山》,後唱《三娘教子》。周信芳唱《四進士》,老舍唱《釣金龜》,高元鈞說山東快書《武松打虎》,最後是梅蘭芳的《玉堂春》。聽者,忘了自己是戰士;歌者,忘了自己是演員。後來,他們又在平壤牡丹峰的露天廣場演出。所有的演員裡面穿着行頭,外面披着棉大衣,坐在戲箱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等候自己的出場。那一個晚上,連演七出戲。他們依次是:袁金凱的《乾坤圈》,李玉茹的《小放牛》,黃元慶的《獅子樓》,周信芳的《追韓信》,程硯秋的《刺湯》,馬連良的《借東風》,梅蘭芳的《貴妃醉酒》。後來,梅蘭芳曾把這次演出的幾張劇照,送給父親。照片的質量不大好,但父親一直保存到“文革”。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要求參加“赴朝慰問”的馬連良,沒有能懂得這一任務光榮偉大的意義,竟要求每場一千O七十萬元(舊幣,折今一千O七十元)的報酬。 在“討價還價”中,有人提醒地說:“這是慰問最可愛的志願軍。”於是,他和劇團答應每場減七十萬元(舊幣,折今七十元)。 又有人再次提醒地說:“別的劇團只收演出費。”於是,他和劇團決定每場再減五十萬元(舊幣,折今五十元)。 吃戲飯的就得靠戲吃飯——馬連良是按照梨園夙習、戲班規矩行事。是呀,即使給皇上唱,那也得“賞”下來,而且“賞”得不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哪裡曉得中國眼下的唯一規則是革命——無條件地獻身革命。“你給最可愛的人演出還要錢?!”這一下,引起了震怒和眾怒。上邊認為這是個嚴重的政治問題,是對正義的褻瀆,是對革命的反動。《戲劇報》做了報道與批判,文化部做了類似反革命行為的結論,並寫入檔案。 一個外國人講:“藝人要比一般人懂得少。”而對於中國的政治,馬連良恐怕比與之同行的梅蘭芳、周信芳懂得更少。當時的梅蘭芳是中國戲曲研究院院長,有工資,還另有演出收入。周信芳是華東戲曲研究院院長。馬連良是一個民間職業劇團的團長。按說,有所開支的民間劇團收取酬勞,都應視為合理。但是上邊與革命群眾不能容忍的是馬連良索要與自己名聲相匹配的價格!價格的背後是態度。價格越高,態度就越差。什麼人敢把個人和藝術擺放在革命政府、正義事業、神聖戰爭之上?錯的當然是馬連良。他先是在劇團做檢查,後在《戲劇報》發表了自我檢討性質的文章⑶,公開向解放軍同志表示歉意,並向批評者表示衷心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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