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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去看石寸玉了,自從我親自帶着一幫人,將她埋在那高高的山崗上。
九年之中,我僅僅去過一回。
我原來預計我會在祭奠她的十周年之際,會再來看她第二次,並了卻我一狀心願。但是命運的安排讓我提前來了,因為肖嵐等不到那一天。
我再三猶豫,還是決定準時出發,去見她九年中的第二回。
沒有帶司機,我自己開車。這完全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人世界的事情,不想驚動任何不相干的人。
在那輛舊的奔馳和新的寶馬面前,我選擇了奔馳,只考慮了三秒鐘。或許,是為了印證那句“衣不如新人不如舊”所以依然決定開舊車去見石寸玉。或許,是因為我已經把自己的靈魂“囚”在了一個未名的精神世界,在她面前,我永遠是一個犯人。
我將車開到了山腳下,山腳下有一個小學校。我將車停在學校的大操場上。一位大爺向我走了過來。
“大爺,我是隔壁梅沙鎮付家大祠堂的,在這兒走個親戚,就停一會兒。”我挺着大腹向大爺靠近並和藹的說。在鄉下,亮出家族淵源比亮出公司招牌和身份管用。
“噢,行啊。”大爺沒多說什麼。
“您去買包煙抽吧,等你抽完了,我也就回來了。並麻煩你幫我看一下車。”我掏出五十元塞給他,他機械的收下。我倒不是擔心車被人偷走,是怕那個“囚”字標誌被人拆下來揣在兜里走人,銀的,拿出去就能換八百元錢。就這麼上一趟山,回來奔馳就少了那個標記,多噁心。
“放心吧,我看着。”大爺道。
我開始準備爬山,我想到了流氓大師李敖的那個小說《上山,上山,愛》。
我腦子進了水,那個墳地竟然選的這麼高!居然沒有在九年前想到我現在會變得這麼胖,插上翅膀就是一隻天使豬。
爬吧!我沿着山道,象蝸牛一樣一點一點往上爬。
腦海中,大學時光那一點一滴,又漸漸浮現在眼前。。。。。。
這是88年的故事,從春末開始。
第一次認識石寸玉是在東河商學院的食堂舞廳,所謂食堂舞廳,就是平時排開桌子吃飯,周末撤掉桌子跳舞。那時,我正在忙我的畢業設計,忙得一塌糊塗,除了周末為了緩解壓力以跳舞為大旗趁機抱一下女孩還有一點時間。
我的設計題目是畫一把安全鎖的結構設計圖。我的指導老師不知從哪兒弄來兩把這樣的鎖,然後讓我進行拆除分解,畫出各個部件圖並分析畫出原理圖。這個題目新穎得讓人抓狂,我無從下手又不能不混成畢業,只有在痛苦中奮鬥。
那個周末,我聞到了青春的氣息,在大學的最後一年,我終於聞到了。
我非常友好的請這個女孩跳舞,她也非常友好的站了起來。
“您好,我姓付,就是付出感情的付出的那個付,小姐您怎麼稱呼?”我先自我介紹,八十年代,小姐這個名詞沒有發生急劇的基因突變,就是小妹的一種尊稱,純潔無比。
“我姓石,石頭的石。”她笑笑。看來就是非常嫩的一隻小鳥。
“我以為你姓林或者姓陳呢。”
“噢,你有朋友和我長得很像麼?”
“不,你長得很像演紅樓夢裡林黛玉的演員陳曉旭。我發誓我絕對說的是實話,我要說謊的話以後變成一頭豬。”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和她在舞池裡慢慢的移動,因為她只會跳慢四,所以我必須非常有耐心等待機會。
慢四直線移動多,轉彎少,但每次變換線路轉彎一次,就會出現一次機會。這個機會可以讓右手的胳膊內肘擦過她左胸的峰,軟軟綿綿。
我其實是一個很老實的人,一直非常認真的跳舞,而且用足球行話來說,這不叫犯規,只能叫合理衝撞。如果是節奏快一點的快三,那這種合理衝撞就會象擦皮鞋一樣快。
我和她在這種緩慢的氣氛中進一步交談。“你學什麼的?”我問,比起問學校,先問專業更容易得到答案。
“不告訴你。”
又拐了一次彎。在我胳膊內肘擦過的時候,我感到她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我心裡笑了,繼續說道,“噢,專業太好了,不好意思說出來?”
“不是,是最次的專業。”
“噢,我以為我的專業是最次的。這樣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
“什麼遊戲?”
“比誰的專業更次。我贏了,你請我看一場電影;你贏了,我請你看一場電影。”我其實就想跟她看一場電影。
“不公平。”她也感覺哪兒不妥。
“那反過來,誰贏了誰請客看電影,這樣公平吧。”
她的腳步一直在動在猶豫,我的腳步一直在動在等待。終於,我聽到了---
“好吧。我學的是中文系,夠次了吧。畢業都不知道幹嘛。”
“中文很次麼?沒聽說機械系吧。機械系才是最次的。”
“中文最次!”
“機械最次!”
。。。。。。
反覆爭論了幾次。我終於決定攤派,“看,我們倆個肯定有個人贏了。你下周末有時間麼?我是東河大學的。”
“真的?我也是東河大學的。”
“哈,外地碰老鄉,外校碰校友,沒辦法,緣分啦。”
我知道了她的宿舍,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石寸玉。她喜歡看小說和電影,小說家中最喜歡米蘭·昆德拉。電影麼,只要是講浪漫愛情的,統統喜歡。
我和她看的第一場電影是《羅馬假日》,經典愛情教育片。
我已經看過一遍,所以知道電影中包含着一個巧妙的機會。在她聚精會神的被格利高利·派克和奧黛麗·赫本的故事所吸引的時候,我悄悄的等待。
於是,格利高利·派克開始帶着奧黛麗·赫本參觀歷史古蹟,格利高利·派克一邊講解一邊將手伸進石頭怪獸像的嘴裡,突然,他的手被怪獸咬住了!
奧黛麗·赫本發出一聲尖叫,我也跟着一聲怪叫。旁邊的石寸玉顯然被這雙重的叫聲嚇住了,她本能的撲到了我的懷裡。我一隻手緊握她的手,另一隻手摟着她的肩,無限滿足。
好景不長,奧黛麗·赫本和石寸玉同時發現了這是一個騙局而推開了對方。
但是,我過一會又將手握住了她的手。這是一個可怕的電影,在這個黑黑的影劇院,我要主動給她溫暖和力量。
劇情雖然是這樣發展,但對於一個有理智的女孩而言,她就得把握限度。她知道我是一個即將畢業的人,我正在拼命的畫我的安全鎖,等我成功的畫完一大堆小零件,我將按照指導老師的推薦,被學校分配到江蘇省鎮江第二漁網廠去,做一個平凡的機械設計者。我和她的時間有限,路途也不同。所以她在感情的漩渦中考慮很久,終於開始向我提出要求,彼此冷靜一下。
六月六號這一天傍晚,我和她一起吃過飯後在校園裡散步。
學校有一條長長的走廊,穿過黢黑的小植物園,上面掛滿了葡萄樹,更連月光都擋住了。
“我們還是應該互相冷靜一下。”兩人坐在走廊的石凳上,她說到。
“哎,我努力研究安全鎖,卻鎖不住愛情。畢業後要去研究漁網,卻撈不住一條愛情的魚。”我嘆氣。
“現在幾點鐘?”她問。
“8點30分。幹嘛?”我費力的在黑暗中看表。
“6月6號,晚上8點30分。好,我會永遠記住着一分鐘的。以後也許各自有各自的緣分,但是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分鐘也同時記住你的。”
“我也會記住你的。”我附和道,心裡卻痛罵:記住這一分鐘有個屁用!
“從明天開始,你專心忙你的畢業論文。別來找我了。”
“好,我沒事。你要想找我的話,你就來吧!”我依然不甘心放棄。
不多久,快到9點了。“我們回宿舍吧。”她站了起來。
我站了起來,伸出了手:“今晚就算最後一次牽你的手,不反對吧。”
她大方的笑笑,伸出來讓我握住。
長廊中只有微弱的光,走出長廊就是路燈下的一片光明。我真的情願這條長廊永遠沒有盡頭,可以一直走下去。
沒有走不盡的長廊,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要想將這段短短的感情堅持到大學的最後一天,只有採用更加激烈的行動。
一步一步,離路燈下的光明越來越近。我心中的光明卻需要黑暗,我知道走到路燈下的那一刻我的心會失去光明因為失去了所有的機會。對,我必須動手,乘一切都在黑暗中。
走到整個長廊四分之三的時候,我突然轉身將石寸玉摟了過來。那只是電石閃光的一刻,她的理智都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我將嘴唇吻了她的後頸一下又立刻封上了她的嘴。在她理智空白的那幾秒鐘,我體會到了她內心深處的本能。
她用力推開了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你,你!還沒有人敢對我這樣!你。。。”
她開始向路燈跑去,步伐凌亂。
我趕緊追,也出了長廊。
“你不許動!”她回過頭大聲道。
我於是不動。看我停住了,她又接着往前跑。
我看了一下手錶,對她的背後叫到----“剛才是正好是九點九分,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分鐘的!”
2005-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