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聲說話

俞蓓芳

　　十年前，他們搬進這幢樓，應該還是新婚夫妻，從那時到現在，他們倆 一直象徵着幸福而牢固的婚姻，所有女人出現的地方，他丈夫永遠在旁邊。 人們說，瞧，他們倆，多恩愛。那時，他們還沒有車代步，女人在一站地之 外的中興百貨上班，每天清晨，我睡眼惺忪地下樓拿牛奶，基本上都能遇見 他們夫妻倆，相互攙扶着出門。女人是小兒麻痹症患者，終日挺了個象孕婦 一樣的肚子，左腿細長，右腿粗短，走路在她是很艱難的事情，丈夫看上去 四肢健全，長相甚至還可以說是英俊，遇見誰都笑眯眯的，你跟他搭訕打招 呼，他都是一張很燦爛的笑臉。在過去。他們就是這樣早早地出門，化比別 人多出好多倍的時間，步行上班。

　　有幾年，上海有一個殘疾人就業工程，馬路上多了很多殘疾人車，在助 動車車身後面掛一個車斗，按一個長登，以低廉的費用載客，夫妻倆買了殘 疾人車，每天接送妻子上下班。

　　男人是個殘疾人，我還是在他們倆買了車才知道。

　　男人清晨駕車送妻子上班，步行回來，晚上步行去中興，載了妻子同去 菜場買菜同車車回家。晚上男人將泥爐子摺疊桌椅鍋瓢瓦罐搬上“殘的”， 扶了歪歪扭扭女人上車去不遠處的街口設攤賣夜點心。

　　我實在納悶，對男人徒步來回很不理解。去問了旁人，才知道那男人是 個啞巴，啞巴本來並不影響短途駕駛助動車，致命的問題是他只有微弱的聽 力。

　　所有需要與人交談的場合，也是夫妻倆一起出現，丈夫象一根柱子撐着 女人歪斜的身體，女人則大聲與人交談，我曾經很好奇很想知道他們夫妻倆 怎麼相互交談，女人說，我衝着他耳朵，叫他的名字，姜大華！男人報以招 牌一樣燦爛笑容。於是倆人就近在樓道的長凳子上坐下，開始滔滔不絕的手 語交談。女人說，我們在談昨天晚上賣掉多少斤餛飩，多少斤面，今天估摸 要進貨多少。

　　偶爾也去他們夫妻倆的排擋吃夜點心，客人不多的時候，女人也會坐到 我旁邊與我聊天，她說他們夫妻倆認識很早，母親是聾啞人，一直在聾啞學 校的食堂工作，他們的家也在學校附近，而姜大華是那裡的學生。

　　有些生命天生殘疾，但是他們和正常人一樣，需要愛，需要另一半需要 家庭。這些願望在我們在他們是同等程度的強烈。只是從良化我們這一物種 考慮，殘疾男女最好只結婚不生育，不再延續他們有缺陷的基因，為社會盡 力，是很通順的大道理，但在繁衍生命的本能面前大道理虛弱無力。

　　夫妻倆收了夜排擋，妻子也因高齡懷孕和殘疾的原因，幾乎不能隨意行 走，提前病休在家，少了耳朵一樣的妻子，男人也不再駕駛殘車了，男人獨 自出門買菜購物，拿了紙筆與人交談。很少能看見女人了，偶爾一次，看見 女人坐在輪椅上被丈夫推着出了電梯，女人肚腹少有的巨大，象一個多胞胎 的母親。丈夫推了妻子出門散步。

　　我是一個不曾生育的女人，女人生育到底是何種景象，沒有任何經驗。 一日深夜，我家的門被狂暴的敲擊着，門口滿頭大汗驚慌失措的丈夫，女人 巨大無比的身體橫在丈夫胸前，象受傷的母獸一樣嚎叫，我把夫妻倆送進了 醫院，到孩子出生，已經是48小時之後的事情了，女人的全家全部在場，她 的聾啞父母和丈夫，鑑於此等特殊情況，我只能留下來為他們操辦各種雜務。 最為難忘的是，孩子出生那一刻，護士小姐，抱了一個建碩的大嬰兒出現在 我們面前，小小孩子緊閉雙眼，對這新世界不作任何反應，老太太富於經驗 地在孩子身體上使勁擰了一把，孩子發出很美麗響亮的哭聲，三雙眼睛期待 地看着我，我笨拙比劃了新學的手勢，告訴他們孩子哭了。 　　現在這孩子已經是小小男子漢了，在重點中學讀書，是小瑩星一員，一 個完全健康的而且美麗聰明的孩子。

　　上帝將努力生活和美麗回報連成了因果。這是一個神跡。

　　天助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