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風情

　　當夜疲憊的披上黑色大衣時，我也如夜滋生的鬼魅般滑進舞池。
　　舞池裡充斥着頹廢、迷亂、腐爛的氣息，四周的包廂有一種不可告人的昏暗，身邊的男孩正扭動他蛇似的身軀，隨舞飄揚的長髮像四處漫生的野草不可一世。而另一群人卻在拼命的晃動着腦袋，沉浸在一種麻醉而又不可理喻的愉悅中。
　　帶着滿身的汗我坐到吧檯前，“給我一杯啤酒”，我對吧檯的男孩說，吧檯的男生面無表情把一杯充滿泡沫的啤酒放在我面前，泡沫在閃爍的霓紅燈下更顯出一種異樣的虛弱，我笑着喝了一口酒。舞池的燈光仍是令人目眩的閃爍着，一個有點娘娘腔似的男孩和他的舞伴正進行着一場賣弄性質的舞蹈，各種姿態在我看來有點像狂魔亂舞。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混合着香水、汗水、酒精和煙味的空氣令我眩暈，一口氣把酒喝乾，我穿過狂亂的人群走出迪廳。
　　迎面的一陣冷風讓我覺得煩悶，一種悶在籠子裡的煩燥感，繁華的都市裡聚集了大大小小的牢籠，扶着頭，我竭力清醒的走進一家網吧。
　　奕仍舊在網上，我估計他是個鐵杆網迷，從前我對這個人印象不深，只是有次我在論壇對大家的開場白是好久不見，他卻來了句：我每天都見你，你每次都對我說一句話，再見。結果我在混合的各種聲音和味道的網吧里大笑，吸進了不少煙、機器、人類所排放的毒氣。不過自此之後我每次見他都會先來個熱情的擁抱加火辣辣的熱吻了，這也許就是網絡的好處之一，一些飄渺虛偽的話沒有人會去考究它的真假。
　　今夜見他仍是慵懶的給他一個吻，卻不料他問我一句“你喜歡我什麼？”，瞪了這個問題半天，我決定做鴕鳥狀當沒有看見。
　　我經歷過一次浪漫至心碎的網戀，所以在網上我對任何人都是一種玩笑的態度，當然我認為奕也是如此，只是一些敏感的話語無論真假我都會迴避。
　　凌時的街道像一個過氣的妓女無奈的展露着她憔悴的嫵媚與嬌艷，空曠的小屋在夜裡像一個黑洞般等我幽靈似的回歸。90平方的房間裡除了床外還有張不知是哪任房客遺棄的小桌，桌上擺着紙筒、鬧鐘、蠟燭和紅酒。
　　當蠟燭無可奈何的閃爍起它的生命時，我為自己倒了杯紅酒，CD唱碟里放的是震耳欲聾的命運，我知道我現在蒼白得像個鬼，我在等酒精滲入我的思想，麻醉我的每一根頭髮，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真切的體會到一種生理和心理上的痛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奕一直在給我發短信，只是手機不知被我塞到那個角落，冷冷地在暗夜裡凝視着我的愚昧。
　　當刺耳的手機鈴聲劃破早已沉寂的一室的黑暗，我閉着眼睛在床上摸索聲音的來源。手機在被子的某個角落，我一把抓住它“喂？”。
　　“你怎麼不回我短信？”，是奕的聲音。奕的聲音界於男孩與男人之間，溫柔且低沉。“哦，我沒聽到”，我用一種懶懶的語調跟他說話，很多時候，我喜歡把自己倦成一隻懶洋洋的豬。
　　酒精在肆虐着我的身體，而我腦子卻如水洗般清晰。夜深人靜時的通話總能讓人走入偏題，電話中奕的溫柔撩起了我某些衝動，我對奕說：“我想和你同居”。
　　我知道這不是緣於愛情，我們都已經喪失了愛的勇氣。網絡上到處可見千篇一例的無病呻吟及雜草般瘋長的無奈，我們並不可能例外。
　　“你想清楚了嗎？”奕問，“我並不是個好男人，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又愛上別人怎麼辦？”。
　　我躺在我藍顏色的大床上，床的圖案是太陽、月亮和星星，我不知道這具備着什麼含義，太陽和月亮只有在朝暮的時候才偶爾看到它們在一起遙遙相望，像一個乞丐只能透過櫥窗看裡頭美味的糕點，而星星最終隕落成沒有光芒的石頭。
　　“無所謂，我只是想要和你同居，其它的事我不想知道也沒有興趣”。我在努力回想着奕的模樣，雖然我已看過他N張相片，可記憶總像被漿糊粘住一樣模糊。“不過如果我知道你愛上了別人，我會選擇離開，我不會妨礙你。”
　　“那你的工作怎麼辦？”
　　“我辭職好了。”
　　“你還是想清楚一些為好。”
　　“不，我想得很清楚了。”
　　“好，我隨便你”奕說。
　　我這人比較懶，我想我是懶到極致的那種女人，對感情也不可能例外，或許另一個原因是我不屑和別人共同擁有一個男人吧。醉後的刺痛正讓我感到腦袋呈百倍增長，也許明天早上四周的牆壁會到處沾滿豆腐渣一樣的腦漿。
　　可我的腦子在控制不住的思想，我想在奕身下輾轉呻吟享受成為一個真正女人的快樂，我知道奕一定能給我這一點。“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我低聲對電話那頭的他說，一種罪惡的快感從我的耳際蔓延至全身。現實的壓力像一個無形的手勒住我的脖子總讓我有種欠氧的屏息感，也許只有某種刺激才能重新喚醒我的殘留的氣息。
　　奕在電話溫柔的對我說：“乖，別鬧，早點睡吧，我想真真實實的擁有你，而不是在電話里”。
　　“嗯，我明天給你信息”，我溫順的掛了電話。
　　連日裡和奕互傳信息讓我感覺自己是暴雨前浮出水面呼吸的魚，這一刻我是快樂的，快樂就像清晨時那最早的一滴露水不經意的沒落入我的髮際。
　　我很久沒有再去過迪廳，其實我不會跳舞，當我在舞池裡旋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情緒，我覺得自己是網裡的一隻笨拙的蜘蛛，而四周的人是海里亂竄的水蛇和自在的魚。
　　這幾日我常常失眠，在夜裡看着天花板我常想象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倒塌。拿起手機給奕發了條信息“陪我聊聊好嗎？”，奕沒有回覆。我按下CD聽那碟唯一的命運，鋼琴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旋，也許牆壁沾着的灰塵正已一種絕美的方式飛旋，我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手機屏幕亮了，在電話未響之前我按下鍵，“你怎麼不回我短信？”奕不高興的問。“啊？我沒有收到”我是真的驚訝。
　　“是嗎？你怎麼了？”
　　“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人聊聊，你好像最近很少和我聯絡了”
　　“我這段時間挺忙，也很煩燥，工作也沒有興趣，上網也沒有興趣，聊天也沒有興趣，什麼都沒有興趣”。
　　我的心仿佛被什麼刺了一下，我是真的心疼，一個男人這樣的牢騷讓我心痛。在這一刻里我真希望自己是一隻狐仙，可以瞬間陪在他身邊。可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在他身邊，也許只會令他厭倦。現實的蒼白常常像張輕輕一挑就破的紙，沒有任何迴旋的機會。
　　奕掛了電話，我在想詞發短信安慰他，這次奕的回覆我倒是很快收到了“你不該愛上我……”。
　　在很久以後我還是沒能明白我看到這條信息為什麼會覺得它可笑。
　　第二日上網見奕我有些尷尬，不知該和他打招呼還是裝做沒看見。奕的反應比平常冷淡許多，也許是我的錯覺。我刻意用一種玩笑般誇張的語氣跟他說話，他卻給了我幾個網址看一篇文章。文中的男主角是他，我無法訴說我看後的感覺，也無法對他說再見便匆匆下線。
　　無人的街道里我拿着錢包往手袋放，卻總是沒法將它放入，像溺水者卻看着救命的水泡越飄越遠，如果這時有人搶劫我想對他倒是比較方便。
　　錢包終於被我塞了進去，手袋卻從我手中滑落，裡面的東西逃命似的撒了一地，我蹲下身子去撿撿那些小玩意，唇膏、鏡子、髮夾……我突然覺得，有些東西也許和從前不一樣了，就如同斷線的風箏再也不受控制。
　　又是同樣的無眠的夜，那個叫寂寞的小東西總是把我鉗挾入它的世界裡，象個討厭的蟲子使勁啃咬我遨翔着的靈魂，讓它無奈的一點一點在空氣中消失。我抓起手機給奕發了條信息“今天是我生日，不祝我快樂？”，奕沒有回音，只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境突然撞入我迷糊的狀態里，我也許睡了，也許沒有，我對朦朧中的自己說，夢裡的我在冷漠的看着，不動聲色。那是一個死一般寂靜的山林，除了陰氣沉沉的樹木和一個赤腳站在草叢中的我，再也看不到任何的生物。就連無孔不入的風也從未路過吧，我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我突然發覺我老是莫名其妙的笑，就像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一樣。手機在某個角落裡閃起綠熒熒的光，象黑暗慣愛的鬼眼，然後突然不識好歹的鳴叫了起來。我醒了過來，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有些發白，床頭的鬧鐘忠實的呈直線指着六點整，我從枕頭下翻出手機，“喂？”。“今天是你的生日？”奕問，“嗯”我倦着身子回答。
　　“寶貝，祝你生日快樂！”
　　“那我要生日禮物”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
　　“你這小東西，看我怎麼收拾你！”奕用一種壞壞的語氣笑，我笑着躲在電話的這頭，“我想你了”，“那你來吧”奕溫柔的回答我，“嗯……”，“乖，聽話”奕溫柔的笑，也許是錯覺，我努力和睡神掙扎着，卻不得不舉白旗投降。
　　“奕，我好睏”，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唔，啵，親一下，生日快樂”，“謝謝，啵……”。掛了電話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還是模糊着的，只知道夢境象一個深深的黑洞很快又把我吸了進去，朦朧中我告訴自己，到杭州去。
　　五月燦爛的陽光里我終於站在了杭州的火車站前，我從未想過還會再到這個地方，奕也許不知道這是令我心碎那人的家鄉。
　　奕在出口處等我，我羞怯的向他笑笑，努力抑制撥腿就跑的衝動，我的弱點是怕見陌生人，這和電話里的我常常是天淵之別。奕伸手挽住我：“累嗎？餓不餓？”，“還好，只是有點頭暈”我努力使疲憊的自己微笑的回答他。太陽和煦的照着我們，隱約帶些春末的冷氣，奕攔了部計程車，我閉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只有這樣才能掩飾我的不安。
　　放下行李後我給了奕一個擁抱，奕微笑着擁住我，女人本就是善變的天氣，我在心裡暗嘆，送上我的唇。奕溫柔的把我抱起，我模糊的大腦漸漸不能呼吸，只能憑本能一遍又一遍的去感覺他，一種狂野的，不能自己的顛狂令我放肆的呻吟了起來，奕強而有力的衝擊使我顛覆在一陣陣無邊的海浪里，我從不知道自己也會如此的亢奮，象水草一樣一張一合的在水浪中遊走，而奕熾熱的身體像火一般把我吞噬、熔解，我緊緊扣住他，卻仍覺得一種無盡的，像在雲端懸浮擺盪的快感一陣又一陣的向我衝來，“我想我快要死掉了”我呻吟着說，奕低下頭含着我的耳垂，帶一種溺愛的溫柔，閉着眼睛我都能感覺他眼裡那層壞壞的笑意，暈眩的感覺如海浪般沖向我，把我捲起直至高峰。我無力的躺在奕身邊，奕憐愛的親我的額頭，輕輕的一遍又一遍慢慢撫摸着我，我想這是夢，我對自己說。
　　我是被一種夜的繁華吵醒的，車聲、人聲，還有各種古里古怪的不可藐視的聲響和感覺一古腦的襲來，屋裡有一種夜的黑，奕在我身邊安穩的睡着，我俯過身看他，奕動了動，伸手攬住我，“醒了？餓不餓？”，他的眼睛在黑暗裡有點發亮，“嗯，有點”，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還沒有吃過東西。奕伸手去拉燈，忽如其來的亮令我下意識的躲進被子裡，奕笑着拉住我“乖乖，你現在才害羞？”“去你的”我拿枕頭丟向他，抱着衣服跑進浴室。
　　鏡子裡的臉帶一絲激情後的潮紅，雙眼卻像被擦拭過一樣閃閃發亮，長發凌亂的散在肩上，像個正準備出門魅惑人的妖精。奕在外面敲門“好了嗎？寶貝？”，“好了”我拉開門把自己埋入他的懷裡，“你還不好意思？”奕微笑着擁住我，“我們去吃飯吧”我拉着他往外走，離開某種親密的接觸，也許我們只是路人而已。
　　日子慢慢的流逝到某個我們不知道的時空裡，我習慣和奕在一起的生活就好象我從前一直生活在他身邊一樣。我喜歡微笑着看他吃我煮的飯菜，喜歡這種家的感覺，喜歡他每晚安穩的枕在我的耳際，喜歡他溫柔而又善感的心。奕常說他沒有心，每每聽到這話我心總有一種刺痛的感覺，我開始不確定自己對奕的感覺，也許這個時候我應該去去迪吧。
　　各地的迪吧總是大同小異吧，坐在吧檯前我冷冷的看着舞池裡的眾蛇亂舞，口中的啤酒有股澀澀的苦一直通到我的每一根神經，這個時候我想做條魚，一條自由自在舞池裡游泳的魚。眩目的燈閃耀着令人睜不開眼的銀光，震耳欲聾的音響和一些不知如何形成的嘈雜聲一股腦的襲在舞池的每個空隙里讓人有股狂蹦的欲望，一個戴耳環的男孩在放肆的跳他的令人迷眩的舞姿，眾人漸漸將他包圍成了一個中心點，我突然覺得生活就像是一個舞台，全由你去演懌，所有的快樂悲傷，也許僅僅只是一段舞。
　　迪吧外的空氣仍舊新鮮迷人，路旁的樹疲憊着伸展着它們的使命，路燈暈黃的照射着路面像一雙冷冷的眼卻有着一顆溫暖的心。奕現在也許正在趕末班車，街上已經很少行人，偶爾從身邊擦過一兩個都是行色匆匆，我慢吞吞的走着，西湖今夜無月，湖水失去了燈光的照耀跟一灘黑洞的死水相差無已，沒有心的人不是沒有感覺，而是感覺太過於強烈以至於麻木吧。
　　我打開房門，“你去了哪裡？”奕站在廳里看着我。“我去了迪吧”我用一種淡淡的語調回答，我突然發覺那股慣有的傲氣又回到了我身上，而這種氣勢往往是為了掩飾某種程度的不安。奕沒有再說話，也許我們是同樣驕傲的人吧，我總覺得奕有心事，可他不說我是懶得問的。
　　熄了燈後的房間有種讓人不適應的暗，我閉着眼睛靠着奕，“我想我們該結束了”奕忽然說，“為什麼？”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思緒卻像千萬個蟲子叮咬一樣慢慢潰散開去，“因為你愛上我了，而我是沒有心的”奕說。
　　“不，我沒有！我只是很喜歡你”
　　“是嗎？”
　　“我確定！”
　　我們都停止了說話，奕轉過身抱住我，即使在暗夜中，我也能感覺到他隱隱約約的落寞，奕是太怕受傷不敢去愛還是漸漸對愛失去了感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對他真的不僅僅是喜歡了。
　　這世界本就象變幻莫測的天氣，你高興的時候給你下一場雨。奕曾說過不想讓我在他的生命里離去，不管是現實還是文章里。可我不知道我們會有如何怎樣的一個結局，也許有天我會愛上他，然後心碎的離去；也許他會愛上我，然後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也許像現在一樣，我們同居，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再發生N種結局；再再也許這只是我們生命中的偶然一場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