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祖兒

金錄

奶奶生前常說一句話：“明白？明白不死在床上”。緊接着這句話的後面就是：“那老爺子明白。老爺子明白了一輩子，最後連自己什麼時候走都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明白人呢。”那老爺子指的就是我老祖兒。我奶奶說我老祖兒是她一輩子中所見過的最明白的一個人。老祖兒臨死前是自己邁上木板，自個躺下去的，說了聲：“我走了！”就閉上了眼，不一會兒就咽了氣。

小時候聽我奶奶講我老祖兒死的故事簡直是象聽天方夜譚，又神秘，又遙遠，又淒傷，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按我爸生於1930年初，我老祖死時我爸還懷抱着呢的說法，我老祖兒應該是死於1930年。據說，那是一個陽光充足的早晨，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把屋裡弄得暖洋洋的。十點來鍾時，我老祖兒跟大家說他要走了，就自己抬腿躺到了木板兒上。那天早上家裡人一起來，我老祖兒就叫我爺爺帶着底下人拆床。老祖兒說：“把這床給我拆了吧，在屋子中間給我搭個木板兒，我今天要走了”。我爺爺有些不解，望着坐在椅子上的我老祖兒，一邊難過地叫着：“爸爸？”一邊猶猶豫豫，不知該如何去做為好。

“你怎麼不動？聽我的，我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我爺爺無奈，只好帶着人在我老祖兒的指導下，把我老祖兒的床給拆了，然後又在屋子中間擺上了兩個長板凳，長板凳上放上了一張單人床的木板。老祖兒見木板支好了，就對我爺爺說：“好了，現在你幫我把裝裹兒穿上”。又轉過頭，對在我們家裡跑腿兒的李爺說：“李爺，麻煩你去把家裡的人都給我叫來，我有話說”。

裝裹兒在老北京話里是指給死人預備的衣服，也就是壽衣。待我爺爺幫我老祖兒把早已做好的壽衣穿好時，李爺把家裡的人也都叫來了。我奶奶手領着我姑媽，懷裡抱着我爸，我老爺和我老奶奶，我大姑奶奶和我大姑爺，還有當初雇來給我老爺餵奶，後來就一直呆在我們家，幫家裡做衣服收拾屋子的劉媽，以及給家裡做飯買菜的陳媽，還有跟着我老祖兒多年，在家裡宛如半個主人的李爺，這時都已經恭候在我老祖兒的屋外了。我老祖兒一切準備就緒，就對我爺爺說：“讓他們都進來吧”。我爺爺打開門叫大家進去。我老祖兒坐在一把椅子上，見該來的人都來了，便開口道：“我今天要走了，我跟你們說的話你們都記住了吧？”

“記住了。”眾人紛紛答應。

老祖兒有些悲哀，聲音淒涼地說：“我是不想走的呀，我不放心。可這生死是由不得人的，誰也躲不過去。今後這家就得全靠你們了，我是想管也管不了了。”接着，我老祖兒手指着李爺，衝着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婦們說：“李爺跟了我多年，雖說是家裡的傭人，卻是你們的長輩。以後家裡有事兒要多和李爺商量。我死後，你們要善待李爺，為他養老送終。”說過了，又轉過臉，對着李爺語重心長地說：“兄弟，老哥我先走了；這家你要幫我照顧好啊。”

講完了話，老祖兒一臉凝重，從椅子上慢慢地站了起來。我爺爺見了，趕緊上前扶住。我老祖兒在我爺爺的攙扶下走到屋子中間新支起的木板旁，然後輕輕地推開了我爺爺的手，自己抬起腿，邁上了木板兒。

“我走了。”我老祖兒環視了一下兒屋子裡的人，鎮定地說，說完，便端端正正地躺了下去，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屋子裡鴉雀無聲，大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老祖兒的一舉一動。當我老祖兒上了木板，躺下去，閉上眼睛時，大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四爺已經走了。”李爺忽然流着淚說。“四爺你走好．．．，走好呀..．”李爺淒聲哭叫着。直到此時，大家才真正地反應過來。“爸爸．．．爸爸呀．．．”我爺爺首先撲了過去，接着所有的人都一起放聲大哭起來。

據說，我老祖兒的葬禮辦得非常隆重，來了好多親戚朋友，許多江湖上的朋友都趕來為他奔喪。

我老祖兒名叫X化堂，年輕時是會友鏢局的保鏢，江湖上的綽號是小刀X四。老祖兒出生於河北省河間府，原本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娃。按照我奶奶生於１９０３年，我奶奶比我爺爺大兩歲，我老祖兒四十歲得我爺爺，他去世時，我爺爺二十五歲計算，我想我老祖兒應該是1930年逝世，1865年生人。據說老祖兒小時候，河北家鄉鬧大旱，老天爺連續四年沒下雨，地上幹得裂出了許多一寸來寬的大口子。後來日子實在沒法過了，農民們沒辦法，只好整個村，整個村地出外逃荒。當時主要是去闖關東；臨走時，家家戶戶先用泥巴將門窗砌上，然後便一路要着飯，闖關東去了。那年，當我老祖兒他們全家人隨着村里人逃荒，去東北闖關東時，我老祖兒才只有六歲。誰知當全家人路過北京時，我老祖兒便哭着不走了，非要呆在北京不可。家裡人沒辦法，只好將他交給了他那正在北京打鐵的叔叔。

老祖兒的家鄉現屬滄州地區，素有習武之俗，不知當時是我老祖兒他叔的主意，還是我老祖兒他人小心大，反正我老祖兒十一，二歲時就拜了一位老頭為師習武。老頭住在京東郊的一座大院子裡，收着百來個徒弟，年齡大多在十一，二歲到十五，六歲之間。老頭不收學費。不管誰家送來男孩，他都收。您把孩子送來，說聲拜託師傅了，老頭便點點頭，並不跟您說什麼。您呢，便把孩子放下，然後走人。老頭開着一個劈柴場，雖不收學費，可卻讓徒弟們幹活：把從外面拉來的木頭，全都劈成一塊塊半尺長，兩寸寬， 一寸厚的劈柴。劈劈柴時，把木頭往地上一立，斧頭掄起來，下去時要快，要准，要狠。

老頭很少跟徒弟說話，更談不上教授武藝。有時到院子裡轉轉，看着徒弟們搬木頭，劈劈柴，碼劈柴。每天劈成的劈柴堆成山，然後由老頭雇的夥計們用車拉到賣場，賣給京城的老百姓。老頭有幾間大房供年輕人睡覺，但卻沒有床，每個徒弟一人一個長板凳，夜裡睡覺時稍一不留神便掉了下來。年輕人是來學藝的，見老頭一天到晚只讓他們幹活，並不教什麼武藝，很多徒弟便不滿起來。徒弟們開始一個一個地離去。看着年輕人一個個打着鋪蓋走了，老頭仍然是不動聲色。據說後來只剩下了我老祖和另外一個徒弟兩個人，堅持不走，每天繼續給老頭劈劈柴幹活。這時老頭才開口說他要正式收這兩個年輕人為徒。老頭對兩個年輕人說練武的人首先要受得了委屈，要有耐心，要吃得了苦。學武必須先要學武德。否則學了武藝，動不動就出手傷人，那就成了禍害。

拜師那天，老頭先把兩個年輕人帶到一條大路旁，然後讓一個夥計將一車裝滿了劈柴的大車從路那邊趕過來。三匹大馬拉着一車劈柴從路那邊快步走來。大車走到老頭跟前時，只見老頭突然將自己的一條腿伸到了大車前面的車軲轆底下，車軲轆碾上了老頭的腿，老頭站在那兒紋絲不動，待整個車軲轆全都碾了上去時，老頭忽然一繃勁兒，剎那間，整個大車立即向外傾斜，轟然翻倒在路旁。這是老頭第一次向年輕人顯示自己的功夫，看得我老祖兒和另外那個年輕人瞠目結舌。自那以後，老頭便開始向這兩個年輕人認真傳授武藝，我老祖兒就是從那老頭身上學就了一身好武藝，後來到會友鏢局裡當保鏢。

聽家裡老人說，我老祖兒是個大高個兒，按現在的標準估計得有一米八。老祖兒的個兒從我爺爺和我老爺那兒也可見一斑。我爺爺不算很高，但也有一米七五，七六的樣子。我老爺則是個大高個兒，最少也有一米八多。只是我爺爺這支後來讓我奶奶給矬下來了。我老爺那支由於我老奶奶個子也高，所以我那幾個堂叔多一半都上了一米八，兩個堂姑也都有一米六七，六八。我媽見過我老祖兒的照片，說是一張我老祖兒坐在太師椅上的照片。我媽說：一看那老頭就不簡單，個子高高的，腰板挺直，目光直視，雙手扶着椅子把手兒，一把銀白鬍子直垂胸前，透着一股兒精明威武的勁頭。

據說，我老祖兒不但武藝高強，而且膽大心細。年輕時，他把腦袋拴在腰帶上，出生入死於江湖，但最後卻能夠在血影刀光的江湖世界中穩步地退下來，並得以善終，不光得益於他的好武藝，而且還得益於他的絕頂聰明和精練。老祖兒在江湖上常常以退為進，保鏢路上決不輕易傷人殺人，能交朋友的絕不做仇人。那時候江湖上的很多大俠都是我老祖兒的朋友，其中有一個姓黃的，據說還是當時北方的什麼一個非常有名的俠客。我爸說他聽我爺爺說，我老祖兒在世時，家裡時常有江湖上的人前來拜訪，儘管我老祖兒那時早已退出了江湖。常常是晚上一家人正在吃飯聊天之時，誰也沒聽見什麼，就見我老祖兒蹭地一下兒站起來，拿下牆上的刀，迅速竄出屋門外。而且每一次只要我老祖兒突然提刀跳出房門，即時就會有一個人從房頂上跳進院裡來，於是院子裡便是一番打鬥聲。打鬥之後，便見一陌生人在我老祖兒一聲聲“請”字中，和我老祖兒攜手而入。家裡人見罷，便立時擺上酒飯，我老祖兒便和那前來會客的人同吃共飲。原來這就是江湖上的所謂慕名拜訪。來客一般都是在天剛黑時竄到你房頂上來，先考察考察你的聽功。若你能覺察出來並立時竄到院裡來，你的第一關就過了，說明你起碼還是有一點兒功夫的。接着兩個人開始交手，來的人會說他是某某某，今日前來拜見小刀張四。於是兩個人各出招數，比試一下兒彼此的武功，幾招過後，兩個人便作揖施禮，然後一起進屋同吃共飲，這就算交了朋友。那時候，會友鏢局是中國最大，最有名的鏢局，押的差不多都是皇槓。押皇槓是要把腦袋系在腰帶上的，沒有說槓丟了，保鏢的腦袋還在的；押皇槓的保鏢是不會活着讓人把皇槓劫了去的。每個皇槓都價值千萬，沒了皇槓，保鏢的腦袋也就沒了。那時押皇槓，貨隊前頭和貨隊裡面都要打出押槓保鏢的鏢旗，鏢旗上寫着領鏢人的名字。土匪劫槓時首先看鏢旗，如果是武藝高強在江湖上享有盛譽的保鏢，土匪們一般是不劫的。土匪和保鏢雖然在名義上是冤家對頭，但實際上卻是相互依存的。雙方都屬於江湖上的人，只是職業不同罷了。

在江湖上行走，最重要的就是多交朋友，少樹仇敵，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千萬不可傷人殺人；因為一旦傷了人和殺了人，那就做下了仇敵。傷的人和殺的人越多，做下的仇也就越多，那麼自己也就自身難保了，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死於他人手中。保鏢們吃的就是土匪這碗飯，沒有了土匪，保鏢的飯碗也就沒了。所以，聰明的保鏢從不輕易出手傷人和殺人，而是儘量手下留情，與土匪交朋友。剛開始走鏢時，土匪不熟悉你，攔截你的槓，這時你和他們交手，只是讓他們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讓他們知道你的槓是不好劫的就行了。當你刀劍下留情，饒了對方的命時，你還要給對方面子，雙手作捐，對土匪稱兄道弟，申訴你身不由己的苦衷，讓他們網開一面，放你一行。於是，講義氣的保鏢和講義氣的土匪便不打不成交，從此成了朋友。等下次你的鏢車又來時，這些講義氣的土匪不但不會劫你的槓，而且會在山下恭候歡迎你。如果你的行程不是很緊，他們還會邀請你跟他們上山小住，在山上他們給你好吃好待，然後再歡送你下山。有時他們還會護送你一程，你在他們的地盤裡是絕對安全的。

那時我老祖兒領了槓，騎着馬，帶着貨隊，常常從德勝門出去。我奶奶說，那時住在德勝門的很多居民都熟悉我老祖兒的鏢車。一看見X化堂的鏢旗，人們就知道我老祖兒又出鏢了。保鏢生活不但危險而且辛苦。每次出鏢少則一，兩個星期，多則一，兩個月；一路上風餐露宿，一點兒不敢掉以輕心。即使住進了旅店，也要萬分警惕，不敢輕易地倒頭就睡；到飯館吃飯也是百般警覺，唯恐碰上張青和孫二娘開的那種土匪店，給你往碗裡下迷魂藥。在押着皇槓的保鏢路程中，我老祖兒有好幾次騎馬路過家村口都沒敢下馬離槓，回家去拜見父母，如有幸碰到在村口放羊，田裡種地的村里人，我老祖兒就會把事先準備好的一袋銀子交到村人手中，讓他們把銀子轉交給自己的父母。

老祖兒雖然善於打鬥, 靠武藝為生，但卻非常有經濟頭腦。闖蕩江湖從來不是他的終極目的，只是他謀生的手段。老祖兒在會友鏢局幹了幾年，有了點兒名氣後，便自己另挑門戶單幹了起來。八國聯軍攻占北京時，達官貴人紛紛逃離。我老祖兒和原另一會友鏢局的保鏢為當時富冠京城的英子胡同的許家守院，合同上老祖兒聲言他只能防範用刀用劍的土匪，不能防範使用洋槍洋炮的外國軍隊。一風高月黑之夜，果然有幾十名土匪前來掠院，一番打殺，十幾名土匪死於我老祖兒和其同伴的刀劍之下，剩下的那些土匪則落荒而逃。老祖兒從保鏢生涯中，掙了一份不小的家產，三十來歲便金盆洗手，退出了江湖。

據說，我老祖兒開始時並沒想在北京長期定居下來。雖然憑着自己的一身武藝，馬背上南來北往，出生入死，生活上卻非常省吃儉用。開始那些年，老祖兒把自己當保鏢所掙的那些錢幾乎全部都交給了自己父母，給農村家裡買房子買地了。就連自己的婚姻也是讓自己的父母做主，在河北老家給挑的。後來老祖兒在北京混得越來越好，也逐漸開始動了在北京安頓下來的心思。待後來老祖兒的父親，母親相繼去世，老祖兒便從此斷了回鄉的念頭，開始在北京購置產業，正經地安頓下來。

老祖兒的原配夫人也就是我大姑奶奶的母親。大姑奶奶的母親雖然來自河北農村，但卻是個非常能幹的女人。她和老祖兒在老家農村完了婚後，馬上便跟隨我老祖兒來到了北京，並且很快便如魚得水，適應了我老祖兒在北京的江湖生涯。平時老祖兒出鏢壓槓，在外面闖蕩，家裡家外全靠她張羅。我老祖兒三十六歲那年，天降大禍，我老祖兒被刑部判處死刑，連刑期都定下來了，一入冬就要在菜市口斬首。我大姑奶奶她媽，為了救我老祖兒，一個女人家滿京城奔波，到處為我老祖兒托人求人，終於在刑期前，通過太監李蓮英將我老祖兒從刀口下救了下來。（我奶奶說是李蓮英，老爸說是崔老公, 奶奶已亡，我也無頭對案，為了戲劇效果，咱這裡就暫且用李蓮英？）

“成也蕭和，敗也蕭和”。老祖兒能在保鏢生涯中屢度難關，轉危為安，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有勇有謀，不和土匪硬拚，而和他們廣交朋友。老祖兒在保鏢行程交過不少土匪山寨王，據說當時北方各路的山寨王中有很多是我老祖兒不打不成交的朋友。有些山寨王還和老祖兒拜了把子，立了桃園三結義式的生死誓約。後來我老祖兒退出江湖，一些江湖上的土匪山寨王還時常喬裝進京，到我們家來拜訪我老祖兒。然而，我老祖兒三十六歲那年的那場殺身大禍也是由他認識的幾個土匪山寨王給惹出來的。

話說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當初並沒想在北京紮根，年終過年時常常帶着所掙的銀子騎馬回農村老家過年，把錢交給父母，讓父母家裡蓋房，買田買地去。那年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倆個人攜帶了幾袋子銀子，騎着馬回老家去過年。倆個人騎着馬，一路小心，行至一偏僻山道時，果然發現從山上下來了一幫土匪，站在前面要攔路搶劫，土匪搶錢搶到了保鏢身上，一交手便知道到搶的不是商人。打鬥中我老祖兒發現其中的幾個武藝甚是高強，便一邊和他們說起了江湖黑話，一邊報上了自己的姓名綽號。 土匪頭子聽了便喝令住手，然後也向我老祖兒報上了自己的姓名綽號。於是打鬥停止，雙方拱手作揖。土匪頭子非常慷慨，邀請我老祖兒上山看看，我老祖兒欣然答應。於是，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便牽着馬，跟着土匪們來到了他們的山寨。土匪山寨由四位山大王坐鎮，四個山寨王是拜把子兄弟，分稱大爺，二爺，三爺和四爺。四個人占山為王，帶着一幫小羅囉們，過着我自逍遙，天王老子也不在爺眼裡的綠林生活。到了山寨，我老祖兒和四位山大王一一見面，山大王擺酒設宴，對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極力款待。幾位山大王和我老祖兒喝酒談天，說起江湖事，越說越上癮，越談越投機，最後幾個山寨王對我老祖兒極力挽留，堅持要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在他們山上小住幾日，好讓他們盡地主之誼。盛情難卻，我老祖兒便也就答應了下來。於是，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倆個人便舒舒服服地在土匪山寨里享受了一般綠林好漢們的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占山為王的生活。臨別那天，幾位土匪頭子跟我老祖兒戀戀不捨，說是前面那個地盤非常危險，怕我老祖兒一人難搪，非要騎馬護送我老祖兒他們一程不可。從此，我老祖兒便和這四位綠林好漢成了朋友，每次老祖兒保鏢路過他們山寨，四位好漢都要下山迎接，和我老祖兒小聚一番。後來我老祖兒退出了江湖，四位好漢還曾進京拜訪過我老祖兒。

應該是1901年吧，這四位好漢卻竟然賊膽包天，截了皇槓，殺了保鏢。截皇槓向來是死罪，如今不但價值千萬的皇槓被截，而且保鏢也被殺了，這在當時絕對是重案了，自然驚動了朝廷。朝廷派兵前往捕獲，四位山寨王早已將金銀財寶分了，遣散了眾羅囉，自己也逃之夭夭了。想來不是有土匪羅囉們被官兵抓住就是保鏢隊伍中有人逃回了北京，不然官廷怎麼會知道是這四位山寨王幹的好事兒，而且揣測他們已逃往北京。官家將畫着四位山寨王頭像的追捕告示貼得滿京城都是，弄得北京城裡各巡捕房一片緊張。官兵在各城門如臨大敵，嚴加把守城門，對進進出出的人嚴加審查。

我老祖兒並不知道他那四位朋友已惹了大禍，直到看到牆上貼的追捕告示時才知道他的這四位山寨王朋友已經犯下了殺頭之罪，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老祖兒知道這四位山寨王如真在北京的話，早晚得在我們家露面，而真要讓官兵把他們在我們家捂住，我老祖兒則干係難脫，到那時即使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弄不好會惹上生死官司。那時我老祖兒已有家有業，有生意，怎願意平白無故掉進這種漩渦里。真正是“擔心什麼有什麼”，果然一日，四個土匪頭子偷偷地潛入了我們家門。我老祖兒見了二話沒說，馬上擺桌上酒上菜，讓幾位朋友先痛吃痛喝了一番。酒足飯飽之後，我老祖兒直言不諱，他對幾位朋友說：“你們哥幾個這次可把禍給惹大了。如今你們犯的是殺身之罪，我就是想幫也不能幫，萬一官兵將你們在我這裡逮住，我拉家帶口的，承擔不起。你們幾個先在我這兒歇息歇息，待歇息後，你們應該儘早離開為是。我這裡不能留你們過夜。”四位山寨王本來是想來我們家躲藏，避風頭的，以待風聲過後，再悄悄離去。見我老祖兒如此說，幾個人不禁面帶怒色道：“朋友之間危難時相助，如今我們投奔你來，就是因為看你X化堂是條漢子，你怎麼可以置我們生死不顧，要將我們攆出門外？”

我老祖兒此時也板下臉來道：“我拉家帶口只求平安，你們要是從我這兒給抓走，我也跟着是死罪，你們要是真朋友，就不該讓我給你們頂着這殺身之禍？”

四人聽了，拍案而起，高叫道：“大丈夫男子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留我們，我們絕對不會賴在你處不走，我們現在就走，不過你X化堂聽着，你今天不夠朋友，日後也就不要怪我們不講義氣了。我們今天出去，不出事兒則好，一旦出事兒，我們將一口咬定是你X化堂的內線兒，我們即使是死也要拉上你來墊背。”四人怒氣沖沖離開我們家，不幸第二天一早便在出德勝門時被官兵逮獲。”

四個人說到做到，進了刑部以後，對截皇槓殺保鏢之事兒全部供認不諱，只是異口同聲地咬定我老祖兒是他們的同夥兒，他們截槓是我老祖兒給提供的內線兒。於是，呼啦啦來了一群官兵，將我們家團團圍住，把我老祖兒五花大綁地從家中帶走。在刑部受審，我老祖兒坦然承認那四個人確是他的朋友，但對四個人給他的罪名堅決否認，說他對他們截皇槓的事兒毫無所知，更與此事無關。四個人早已一口咬定了我老祖兒是他們的同夥，刑部哪裡還會信我老祖兒的話，一聲令下，堂上叫下面大刑伺候。齊啦跨啦，獄卒們給我老祖兒手上和腳上都上上了加板，夾板兒越勒越緊，我老祖兒仍然是大聲含冤，一口咬定他與截皇槓的事兒毫不相干。以後每次審問都是大刑伺候，竹夾子，老虎凳，灌辣椒水，我老祖兒幾乎經歷了獄中所有的各種酷刑。大姑奶奶她媽來探監，見我老祖兒渾身傷痕，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沒有了一點兒人樣兒。我也不知道我老祖兒後來到底是堅持住沒有，不過從後來我老祖兒被刑部大筆一揮，與那四人一同判了死刑來看，他應該是沒有堅持下來，最後被屈打成招了。我老祖兒被刑部判了死刑，投進了死監，就等着入冬開斬了。外面，我大姑奶奶大媽心急如焚，滿北京城的奔波，到處給我老祖兒鳴冤叫屈。日子一天天捱進，秋天轉眼就要過了，我老祖兒的案子還是沒有轉機。沒有辦法，我大姑奶奶她媽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決定去見曾經是慈禧太后身邊的大紅人太監李蓮英的姨太太去。

要說我們家與這李蓮英的妾的關係，還得從頭說起。話說我老祖兒那時已當了幾年保鏢，雖還沒有下決心完全在北京紮根下來，可也和我大姑奶奶她媽在北京買了些房產。一日，院外面忽然大呼小叫，說是有貴人拜訪，老祖兒和大姑奶奶她媽忙迎出去，只見一幫仆傭簇擁着一頂轎子已停在了門前。掀開轎簾，裡面走出一位面容嬌好的年輕女子。此女子見了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拿上就聯手打千兒，說是來認親戚來了。我老祖兒和我大姑奶奶她媽倆人一頭霧水，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親戚，只好一個勁兒地往家裡讓，往屋裡請。

到了家裡，此女子先讓人送上了幾盒上好的北京糕點說是見面禮，然後才對我老祖兒說按輩分她還應該是我老祖兒的遠房表姐呢，今天來這裡是認認門，認表弟來了。原來這女子也是河北河間府的，幾年前嫁到北京給李蓮英當妾。這位女子聽人說京城有位保鏢是河北獻縣什麼村的，那地方離她老家不遠，跟老家人一打聽發現我老祖兒和她們家原來還沾着點兒親戚關係。原來這女子的母親，曾經就是我老祖兒家的一個表姑奶奶的女兒什麼的，這樣說來倆個人還掛着個八杆子才打到的遠房親戚關係。那天，那女子拉着我大姑奶奶她媽的手一口一個妹子，問寒問暖地親熱得不行，對我老祖兒也是一口一個表弟的。臨走了，她要我大姑奶奶她媽一定要常去她那裡串門聊天，說是在北京悶得慌，就缺個親人。

那時我大姑奶奶她媽剛到北京不久，見來了個女老鄉自然是萬分地高興。送走來客後，就對我老祖兒說，她要挑個日子去回訪，把這門親戚認下來。那女子突然拜訪，我老祖兒莫名其妙，後聽了詳情，便對其彬彬有禮地招待，但卻始終是禮貌有加，熱情不夠。此時我老祖見我大姑奶奶她媽要回訪去認這門親戚，便制止她說：“這樣的人我們是避之唯恐不及，你切不可和她拉扯，去認這門親戚。”大姑奶奶她媽不解，老祖兒便解釋說：“她是太監的老婆。你知道她乾淨不乾淨，要是她行為不儉，和某個男人有干葛，弄出個大肚子來，而我們這裡又是她經常來的地方，我們能脫得了干係嗎？小李子是當今權貴，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女人萬一要是弄出點兒醜事兒來，小李子懷疑到我們頭上，到那時我們就是大禍臨門，後悔都來不及了。”

大姑奶奶她媽聽老祖兒如此說，覺得有道理，也就沒有再提回訪之事。只是那女子並不甘心，沒過多久又來拜訪。按照我老祖兒的分咐，每次她來，家裡都禮貌周至，小心招待，只是從不回訪。這女子幾次熱心拜訪，卻總不見回訪，逐漸地便也就覺出了人家其實是並不想認她這門親戚，於是，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來了。後來這女子再也沒來，我老祖兒也終於放下心來，覺着了卻了一塊心病。可誰會想到，幾年後我老祖兒竟會碰上了這麼個人命關天的冤案。我大姑奶奶那時候一個孤獨女子，帶着一個幾歲大的我大姑奶奶，又要照顧家裡的生意，又要為營救我老祖兒滿處求人，最後情急之下，只好豁出臉去，決定去見那個被我們家拒絕認親了的李蓮英的姨太太。

我大姑奶奶她媽拿了禮物去見我老祖兒那位遠房表姐，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人家還肯不肯認這門親戚，願不願意伸出援助之手。出乎我大姑奶奶意料之外，這位遠房表姐一點兒不抱怨我們家當初對她的冷淡，聽了我大姑奶奶的詳述，便火急了上房似的，說這麼大的冤情，為什麼不早來？她怎能袖手旁觀，讓我老祖兒好不着着地被人家拉去墊背。這女子馬不停蹄，立即對老公敘述了我老祖兒的冤情。李蓮英聽了，便在記在心上，捉摸着怎樣找個機會把這事兒跟老佛爺說了。那時候犯人被判死罪，最後是要經過皇帝審批的，以此表示朝廷對生命的尊重（看來中國統治者是越活越抽抽了）。終於有一天，小李子趁慈禧太后高興，向她談起了秋後死囚問斬之事，並把我老祖兒如何和四位土匪頭子交友，四位土匪頭子如何在截了皇槓以後投奔我老祖兒，我老祖兒如何不收，四個人如何懷恨在心，串通口供要拉我老祖兒墊背，我老祖兒又如何被施以酷刑，最後被判死刑之事說了。慈禧太后聽了便讓太監要刑部把審卷送來，和刑部稍做了些核實之後，老佛爺便御筆一揮，將我老祖兒的名字從死囚薄上劃了出去，並下令刑部立即放人。那天，當獄卒把我老祖兒從死囚房裡放出來，告訴他我大姑奶奶她媽已備好了車，正在外面等着接他回家時，我老祖兒宛如噩夢初醒，不敢相信自己真地已被從刀口下救了下來。

我老祖兒原來身體極棒，這次雖然死裡逃生，可受大刑卻傷了他的元氣，從此後落下了個咳嗽的毛病。老祖兒出獄沒多久就到了入冬，到那四個山寨王就要在菜市口被斬首的日子時，我老祖兒的獄傷還沒有完全恢復。四個人被問斬的那天一大早兒，我老祖兒就在死囚要步行至菜市口刑場的那段路上設下了一桌宴席。事兒到這一步，我老祖兒早已沒有了怨恨之情，只想做一個仗義的朋友，他要為他那幾個土匪朋友設宴，在他們臨死之前為他們斟酒餞行。一陣鑼鼓，死囚們已下了囚車，排着隊一個接一個地從對面走來。當我老祖兒看見他那四位山大王朋友時，便雙手舉杯過頂，以示敬意。待四個人走到跟前時，我老祖兒便給他們一一斟酒，我老祖兒一邊給他們斟酒端飯，一邊要兄弟幾個理解他當初沒敢留他們的苦衷。那幾個人原來遠遠見我老祖兒擺桌設宴為他們餞行，已是非常感動。此時見我老祖兒面容消瘦憔悴，對他們卻沒有一點怨恨之情，不但一點兒不提他們串口誣告之事，反倒要他們理解原諒，還為他們斟酒舉杯持飯，撒酒餞行，幾個人便紛紛跪下，說他們當初錯怪了我老祖兒，更不應該串口誣告，讓我老祖兒受盡酷刑，還差點兒要了我老祖兒的命。幾個人叩頭謝恩，說是今生無望了，只等來世相報吧，然後接過我老祖兒的酒便仰頭一飲而下。我老祖兒聽了落下眼淚，和幾個朋友依依斟酒告別，祝他們一路走好，二十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子。最後兄弟幾個和我老祖兒灑淚而別，大家知道不一會兒他們便就陰陽兩界，鴻壑難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