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伊萊 (六)
伊萊在高中繼瑩之後的同桌是靜。靜其實一點兒不安靜的，靜的雄心壯志是身
高超過一米六零，體重達到九十斤，為此靜努力地鍛煉，並且努力地吃着。靜吃東西非常
的緩慢，吃飯吃到一半還要歇歇再吃，伊萊每次都要因此而大笑不止。靜跑起來非常的有
耐力，運動會上總是跑八百，又跑一千五，總是先跑在最後，然後一個一個地超過去。
靜和伊萊相信身材俏麗的秘訣在於作仰臥起坐和笑到肚子痛。兩個人仰臥起坐
都可以做到滿分，每天都要大笑不止好幾次，動作都是一樣的，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
子。往往莫名其妙的笑開了，怎麼也停不下。一陣子兩個人迷上打羽毛球，總是越打越
高，靜上竄下跳，咬牙跺腳。靜和伊萊喜歡在校園裡沒完沒了的散步，喜歡一起唱費翔的
"只有分離"。靜喜歡握伊萊冬暖夏涼的手。
那陣子流行"八月桂花香"，班上有幾個男生競賽着唱，宋是其中一個。宋常到
伊萊和靜的座位聊天，宋的口頭語是"我真傻，真的"，和祥林嫂一樣的。宋唱"八月桂花
香"時表情真摯，以至於伊萊今天還能想起來，
"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到如今都成煙雲......"
其實宋是不傻的，高考報志願時宋問伊萊希望他去西安還是去伊萊所報的學
校，伊萊說你不是總想去看古城牆嗎？後來宋從古城寫信說後悔不如與伊萊同去。兩年
後晶寫給伊萊，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哪個男子值得我去死，那就是宋......"
靜與宋之間的愛情只是一場電影而已，算來那之後宋還詢問伊萊第一志願的去
向。宋其實不傻的。靜是傻的那個，因為僅一場電影，幾封意義模糊的信成了靜心中不
減的遺憾。靜在遠方的大學裡頻繁的換着男友，以至於伊萊永遠搞不清上封信和這封信中
的他是不是有所關聯。終於有一天靜帶男友回家來，伊萊見了，心裡有些怪怪的，直覺上
不喜歡皮膚粉白或是有水汪汪大眼睛的男生，又高興着靜終於心有所屬。靜沉浸在如雲如
水的愛情里，在南方冬天的雨中和他一起打把小傘去選小屋的窗簾。伊萊也希望靜就這樣
愛着幸福着直到永遠，永遠卻是很模糊的概念，可近可遠。靜幸福的婚姻登記後老公公確
診為肝癌，夢想中的美麗婚禮變作精疲力竭的工作，家和醫院之間的奔波和面對死亡臨近
的傷痛無奈，當老人受盡了病痛終於撒手而去，靜發現一個小生命已經悄悄而又倔強的成
長。沒有來得及作美麗新娘的靜匆匆忙忙地作起了母親。寶寶一歲的時候，靜講了個故事
給伊萊：
“這是一個離婚的故事。一個男人加一個女人加一個1歲的兒子，這是一個普通的家
庭。而突然有一天，男人以非同尋常的熱情愛上了另外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晚上，
他激動的對女人說，我不再需要這個家，我要去追求我的愛情。女人幾乎還沒反應
過來男人的話，恰好這時兒子哭了，她忙着去給兒子換尿片，回來時男人已經走了，
留下一張紙片：我要自由！我們不知道那個夜晚女人是怎樣過的，她可能儘量睡去
把一切留給明天，也可能捧着那張紙片痛苦整個夜晚。男人提出離婚，女人卻遲遲
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男人懇求她威脅她，她就是不肯簽字。男人不再回家。
女人開始經常蓬着頭抱着兒子到處找他，以至於男人越來越奇怪當初怎麼會和這樣
一個女人結婚生子。因為女人不肯簽字，男人只能又回到家裡，但婚姻是名存實亡
的。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兩歲的兒子突然說了一句“感謝主”然後把口水吐了整個
餐桌。男人突然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男人再度離家。一天，男人
突然接到女人的電話，她約他明天中午吃午飯，她同意離婚，她會把簽好字的離婚
協議交給她，說完女人很爽快地掛了電話。打了這麼久的持久戰，男人終於可以真
正自由，但他卻突然感到身體空蕩蕩的，空落得幾乎虛脫。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去
吃午飯，女人已經在等他了。女人瘦了很多，但穿得很整齊，她堅定地抱着兒子，
身體坐得筆直。男人幾乎沒力氣說話，女人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然後把目光
投向遠處。男人想去拿那個信封，手卻抖得碰翻了杯子。這就是他招之即來揮之不
去的妻子，從她投向遠方的目光他似乎又看到了他們最初相識時的影子。男人的雙
手按在水和冰塊當中很艱難地說：“或許我們可以不離婚，我和她其實並不需要結婚”，
女人仍然望着遠方，他看了眼兒子，又說：“這樣對兒子比較好”。女人把目光從
遠處收回來，眼睛裡卻是一片冰涼。"
靜說其實這是一個悲哀的離婚故事，男人在追求自己所謂幸福的時候，不惜
把跟自己生活了五六年為自己生了兒子的妻子傷到心碎。他在憧憬自己將來的時候，卻
忘記了多少個晚歸的夜晚是誰為他端來一杯熱茶，他也忘記了是誰那麼多個深夜起來照
料他的兒子。生活中最容易被忽視也是最值得珍惜的其實正是這些愛的點點滴滴。然後
伊萊這位最愛的朋友說，其實故事總是來源於生活的，因為有一個女人打電話到家裡來
要求和她討論一下她的丈夫。
伊萊想着也許女人的愛情往往是自己編織的一個美麗童話，也許原本平庸的一
個男人，被安置在這個背景里，加上想象的光環，一下子就令你柔腸寸斷。於是女人成了
自己最大的敵人。感情挫敗時最有殺傷力的不是那個你從頭愛到腳的男人，而是你那飄忽
美麗的愛情被擊得粉碎，然後被狂風席捲而去，連弔唁的機會都不給你。
伊萊一直認為與靜相識相知是今生一大幸運，很多時候覺得生活難過得過不下
去的時候，總會感到另一方在遠方凝視的目光。靜在海的那一邊掙扎着，告訴伊萊夜是越
來越黑了，天也越來越冷，靜說懷念伊萊冬暖夏涼的手。伊萊面對靜的悲傷心碎是這樣
的無能為力，只能在海的這一邊向靜遙遙望着，想着這縷吹亂伊萊長發的風也許搖搖蕩蕩
到海那邊後還可以拂干靜的淚水。靜在婚姻離合之間來回很多遍，最近已好久沒有消息。
當年年輕的伊萊和靜是不會預料今日的困擾的，當年的無憂，當年的無邪，當
年一塊兒數落葉的伊萊和靜篤信長大後會擁有美麗堅固的愛情，當年的伊萊和靜只知道黑
與白，不了解中間那寬闊的灰。其實伊萊的幸福高中的最後半年就已經破綻百出，連靜
恐怕也不了解根細。伊萊其實很感激靜從來沒有問過，如果靜問了伊萊不能不答，只是一
直不敢正視十七歲那個冬天。
那個冬天伊萊是寒假學習小組的組長，小組包括鴻，鴻自幼喪母，有着與年齡
不相稱的成熟和憂鬱。那個冬天輪到在鴻家學習那日，伊萊到了卻只見到鴻一個人，伊萊
等着等着鴻突然說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你嗎，鴻說着抱住不知什麼是愛不曾愛過連男生手
都沒有拉過不諳世事的伊萊說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伊萊掙扎着說不要
伊萊掙扎着喊不要
伊萊掙扎着哭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