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駒姓馬，正如同事間互稱小張、老王那樣，起先我們叫她小馬，後來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無從考證）就叫成小駒了。其實倒也沒有什麼懸念，“駒”正是小馬之意。恰巧今年是馬年，馬年寫下懷念小馬的文字，莫非是天意？

　　98年大學畢業，在摩肩擦踵的人才市場上處處碰壁之後，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私營房地產公司的稻草，同時抓住這根稻草的還有小駒。聽公司老闆說招聘我們的目的是為了給公司輸送新鮮血液，但我覺得這裡面還隱含有幾分暴發戶買百科全書陳列的意味。

　　和小駒成了同事後知道了她也是當年才畢業，學新聞的，有點搞不懂怎麼跑到房地產公司來了，也許和我一樣是迫於生計吧？後來我也忘記了問她。

　　小駒很瘦，長手長腳的，膚色偏黑，還有點發黃，看上去病懨懨的。算不上很漂亮的女孩。但是她喜歡打扮自己，也很會打扮自己，至少在那時的我是這樣認為的。她的眉毛畫成深棕色，拔得細細彎彎頗有時尚雜誌上女模特之風。記得那時她常用一種紫紅顏色的口紅，我始終認為那顏色有點過分凝重，當然這種意見於她是沒有參考價值的，因為在這方面我一向比較無知。後來在她的影響下我也去買了一支口紅，還記得是玫瑰紅的，牌子是美寶蓮。

　　小駒穿衣和一般女孩子也有不同，她常着黑色、棕色、紫黑色等等深色系的衣服，樣式也很奇怪。記得她有條連衣裙是深紫色的，閃閃發光有金屬質感，裹着她瘦瘦的身架，還真有點骨感美女的感覺呢。有一個冬天的夜晚，她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出現在我門口，長長肥肥的大衣快要拖到腳面，沒有束腰，衣服上下一般大小，那情形象是頂了一個小小腦袋的衣架掛着一件大衣在飄動。我打開門的一剎那沒嚇個半死。

　　小駒還吸煙。第一次見她吸煙，儘管那時已經很熟悉了，我還是很吃驚，雖然我沒有表現出自己的驚奇。畢竟在那時女孩子公然吸煙還是不多見的。現在很多女孩吸煙多半是為了標榜自己的時尚或者傳達一種叛逆的信息，可是我相信小駒吸煙僅僅是因為她需要，的確，她需要那種煙霧繚繞中的短暫沉醉。還記得她吸的煙盒是白色的，畫得有一隻仙鶴，好象叫“白沙”，而不是什麼充滿薄荷香味的女士香煙。她也用塗了紅色（也許是白色的？記不太清了）指甲油的細長手指夾起香煙，只是和電影中那種嫵媚萬分的吸煙着的女人大相徑庭，我覺得她吸煙的樣子更象是我們吃飯時的樣子，再自然不過，再平常不過，而且並無特別的美感可言。當然如果有人認為我們吃飯的樣子充滿了美感，那麼我就只好說小駒吸煙的樣子什麼也不象，就是象吸煙該有的樣子。有時我們走在街上，她會說“哎呀！等我一下！”然後匆匆跑進一家雜貨鋪，心滿意足地將一盒香煙放進包里。

　　那家公司工資很低，好在提供食宿。我和小駒以及另一個女孩住在一間由辦公室改成的宿舍里。其實這也是全公司唯一的一間宿舍，辦公室就在宿舍隔壁。所以我們經常在上班的時候溜回宿舍吃東西聊天。晚飯得我們自己做，而另外一個女孩晚上經常不在公司住。更多的時候只有我和小駒在寂靜無比的辦公樓里穿梭。那家公司在自己蓋的一幢小樓上辦公，一樓是出租的門面，二樓是公司的廚房和活動室，三樓就是辦公區了。晚上大家都下班了，整個樓上悄無聲息，我和小駒在二樓廚房做飯。小駒用西紅柿、燈籠椒剁碎了，加上雞蛋，拌麵條極香。但這似乎是她唯一會做的東西。

　　夏天的晚上，我常在走廊的一頭趴在窗台上向外望：晚霞紅彤彤的，世界籠罩在一片紅色的暮靄中，沉寂着。樓背後是一片荒地，那是從前公司買了準備蓋商品樓的，但遲遲沒有動工，於是長滿了野草。小駒穿着拖鞋在走廊中啪撻啪撻地走着去衛生間洗漱。有很多這樣的傍晚，我常常感覺它們仿佛是一場夢般不真實。我知道遲早我會離開這兒，就象鳥兒必須飛離不屬於它的枝條。事實上我只在那家公司工作了五個月。命運讓我在這裡稍做停留，唯一的緣由也許就是讓我遇到小駒吧？

　　小駒很愛乾淨，休息的時候總在洗洗涮涮，不知她哪來那麼多可洗的東西。晚上躺在各自的小床上聊天，我們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總是有太多相同的感受，說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絕不過分。經常的話題有童年的回憶，有各自家庭的苦樂，還有各自的感情生活，對人和事的看法……經常聊到夜裡一兩點或者更晚。夏天夜晚有些悶熱，打開臨街的窗戶，就會整夜整夜傳來汽車開過的轟隆轟隆聲，甚至躺着的小床都會有微微的震顫。我通常都是在小駒的時斷時續的訴說中、汽車的轟隆聲中、悶熱而憂鬱的空氣中昏昏睡去。

　　小駒喜歡看書，我們常常討論各自看過的書，看書的感受。可是我常常感到慚愧。大學裡我學管理，除了課本和幾種流行雜誌，我很少看其他的書，僅有的積累還是中學時候讀的。所以經常是她說我聽。

　　小駒喜歡余華、王小波、米蘭.昆德拉、卡夫卡等人的小說，記得她也一度沉迷於法布爾的昆蟲世界中，還喜歡看漫畫。小駒借給我很多這類書籍，我記得第一次看《青銅時代》，立即就被它深深吸引了。這是一個我從未窺視過的世界，但卻是一個令我多麼着迷的世界！這個世界是小駒無意中帶我走進的，為此我一直對她存着感激。

　　小駒尤其喜歡余華的《活着》，我當時覺得這書是好，可是小駒如此喜愛這部小說近於痴迷，卻令我不解。現在我才明白，小駒為什麼對這本小說有着如此特殊的感情。

　　小駒還喜歡搖滾樂，尤其是歐美的。有一陣她和公司一個酷愛朋克的小男生十分對味，兩人常一起去附近的大學後門淘打口歌帶。雖然我自始至終都無法喜歡上那些十分喧鬧、歇斯底里的音樂，但是我不並不反感。或者也是受小駒的影響，因為她正是一個擁有一種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寬容的人。

　　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我和小駒很少住在公司宿舍里了。我住到一個同學那裡，而小駒也住到她的一個中學同學那兒去了。好在這兩個地方相距很近，有時晚上小駒也來和我們擠在一起。大家一邊聽音樂，一邊聊天，真是一段幸福的時光。小駒外表有點特立獨行，其實內心是個很纖細、敏感也很體貼的女孩。小駒來的時候，我們就抬出一張行軍床，鋪上一層報紙，然後再放上被褥，於是小駒一翻身就會發出報紙嘶嘶啦拉的響聲，她怕吵到我們，就儘量不動，因此而困擾萬分。

　　有一天和小駒以及我的同學一起吃了晚飯又開始談天，冬天的寒風吹得窗外不知名的東西劈啪響個不停，房內卻溫暖如春。那天我們聊了很多，聽着王菲的歌，小駒一支接一支地吸煙，她說起童年時她家開的小雜貨鋪，她那溺愛孩子的父親，她的幾個姐姐，還有她的弟弟，以及大學時的生活，她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依戀和憂傷。我因為產生這樣的感覺而有幾分不安。那天我們聊到了凌晨3點多，想來這是多年來我唯一一次和朋友聊天（而不是玩樂）到這樣投入。我想今後大約也不會再有了吧？

　　我們早上上班是乘公司的班車，如果前一天晚上小駒不住到我這裡來，第二天早上她會走到我等班車的地方，我們一邊說話一邊等班車。冬天的早上，天空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發出懶洋洋暗淡的光，我站在馬路邊，聽着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就知道是小駒來了。她縮着手，咧嘴笑着，一身黑衣，目光清亮。

　　懷念小駒，不能不提到她的男朋友。他叫鋼，至今仍然記得他的相貌：和小駒一樣瘦瘦的，個頭不高，總喜歡戴一頂藏藍色或者黑色的帽子，過年時看到春節晚會上雪村的形象，對了，鋼就有幾分象雪村。坦白地說，他長得實在算不上英俊，但我始終認為他是我所認識的唯一值得我尊敬的同齡人。

　　鋼信佛，吃素，這在年輕人中似乎並不多見，但這並不構成我欣賞他的主要理由。那年聖誕節我們一起去吃自助火鍋，朋友們懷着狠狠的報復心理，大開殺戒，端來一盤又一盤的肥胖大蝦，活活地丟進沸騰的湯里，然後大快朵頤。鋼堅決不吃蝦，他用一副悲天憫人的眼神看着我們（自然也包括小駒）狼吞虎咽，一邊孤獨地吃着他的豆腐青菜。後來他說：啊！太殘忍了！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吃素？自從小駒這一環斷裂之後，我們就已失去聯繫了。只是聽說他也在我現在混的城市。

　　鋼那時是在一家外地公司駐當地的辦事處工作。他們租住在一處居民小區內，一樓辦公，六樓住人。我平生第一次上網就是在鋼的辦公室里，看着鋼為我們申請email，和網上的人聊天，當時的感覺唯有“神奇”二字才能概括。我們還在周末到他辦公室里玩電腦遊戲，印象深刻的有賽車遊戲和一個叫“銀翼殺手”的。常常大家一起鬧哄哄的，聊天、大笑、看書、看影碟、甚至健身（他們住處有不少健身器材），無拘無束，非常快樂。可惜，“歡樂總是太短，寂寞總是太長，揮不去的是霧一樣的憂傷”。

　　鋼性格極其溫和，臉上總是帶着微微的笑容，不愛說話，我從未見過他發怒的樣子，他也不與人爭辯。這也許與他信佛、愛看南懷瑾有關。他和小駒也少有親熱的舉動，也許是害羞？但是他對小駒的細心呵護卻是有目共睹的。

　　小駒偶爾會在鋼那裡留宿，我不希望自己去胡亂猜測別人的生活，但是聯想到小駒總是在吃一些神神秘秘的藥片：藥瓶是暗褐色的，商標被撕去了，每次問她，都輕描淡寫地回答說是感冒藥，我於是很卑劣地懷疑她在吃那種能夠避免某種麻煩的藥丸。現在想來真的覺得很內疚，後來我才明白小駒吃的是治療白血病的藥片。

　　仍然是一天晚上在我同學那裡躺着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小駒說她上大學時才發現自己得了白血病。我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始終覺得這種疾病只應該與小說或電視中的人物聯繫在一起，黑暗中看不見小駒的表情，可是記得當時她輕輕笑了。她說並不是所有類型的白血病都會死啊，她患的這種並不是很嚴重的，只要堅持治療，只要有戰勝疾病的堅強意志和信心，就會好的。聽她這樣講，我們松下一口氣，那天晚上小駒情緒很激昂，她說了很多依靠信心戰勝疾病的案例，我們也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她會好的。後來也漸漸淡忘了她患病的事情，因為她一切都很正常，我們還是照常聊天，去鋼那兒玩，一起苦惱地工作。

　　小駒從前上大學時有另一個男朋友，兩人很好，我能夠感覺到她是很喜歡那男孩子的，可是知道她的病情後，男孩子父母逼迫男孩離開了她。說起這些的時候，小駒語氣淡淡的，沒有怨恨，沒有不平，仿佛是在述說別人的故事。我很想握住她的手，可是看到她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怕戳破她的偽裝讓她難堪，也只好裝做不甚在意的樣子了。她還說那個男孩子快要結婚了。也許這個男孩現在已經做父親了，不知他是否還會記得小駒？

　　而小駒和鋼是很早就認識的，大約是鋼一直在喜歡着她，後來小駒和大學男友分手之後，鋼這才向小駒表達了自己的感情（他是知道小駒的病情的，也許真正的愛就是這樣不求回報，不怕傷害，只願對方快樂的吧），後來他們感情如何發展的，我沒有問過。只要他們現在相愛就足夠了。

　　在那家房地產公司工作了5個月後，我跳槽去了一家網絡公司，離開的時候既覺得高興，又因為把小駒孤單一人留在那裡感到幾分不安。好在小駒很快也離開了那家公司，她去了一家有名的公司做行銷，因為她是新聞系畢業的，正好對口，她高興極了。只是她的新公司在另一個城市——西安，這期間我們發生過一些誤會，總之是因為我的小人之心，到現在我仍覺得汗顏。奇怪的是，那時絲毫沒有想到她的病，大約是我只想着自己的緣故吧。

　　小駒匆匆去了西安工作，鋼請假陪着她在那裡呆了一周，幫她找房子，置辦生活用具等等，我說過，鋼是一個讓我尊敬的同齡人。

　　因為那次誤會，我很少和小駒聯繫，我只是聽說她工作得很努力很出色，也很快樂，我略微有些妒忌。後來我又想考研，於是在網絡公司工作了半年多之後又一次辭職了。大約是8月份，聽說小駒病情惡化了，已經從西安回到了老家。這時我們的誤會已經消釋，我打電話去她家裡，她很高興，她說近來身體好一些了，讓我不用擔心。好好養一養，她還要回西安去上班呢。我也說一定會好的，我總覺得小駒不會有事的。

　　一個月後，我再次打電話去，小駒還是很高興的樣子，只是她的聲音很微弱，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她說做了化療，頭髮一梳就掉一大綹，現在頭髮越來越少了，渾身無力，走出家門都很困難。聽着她的聲音，我很想哭，問她有沒有別的治療辦法，她說只有移植骨髓，要花很多錢呢。聲音有幾分黯然。我暗想大約不會有事吧？在我心中小駒總是充滿了信心的，我告訴她不要灰心，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我決定研究生考試一結束就乘當天的火車去看她。

　　又過了近一個月吧？某天上午，我正在圖書館看書，一個與我和小駒關係不錯的女孩子眼睛紅紅地找到我，原來前一天小駒就走了。她一邊說一邊哭起來，不知怎的，我並沒有眼淚，只是覺得心中象是壓着一塊巨石，憋悶得難以忍受。晚上喝了些酒，第二天我似乎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也許是不願承認生命的脆弱和無奈，我選擇了刻意忽略。

　　始終在心中留有一幅小駒的最美的肖像，記得那次她忽發奇想，去理髮店將頭髮盤起來，因為頭髮實在太短，所以時不時地有發尖不聽話地亂乍出來，不過總的來說還是很不錯，那天她還塗了淡淡的胭脂，掩蓋了一貫的有些病態的臉色，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也紅艷艷的，她推開門的時候，我們都尖叫起來，於是她咧嘴嘿嘿笑着，慧黠的眼睛裡滿是得意。

　　小駒已經離開這個世界近兩年了，很多與她相處的細節都記不太清了。前些日子晚上做夢夢到小駒，一起在工作的間隙去街上吃湯圓。陽光很淡，路上坑坑窪窪的，積水的地方結着薄冰，兩人冷得不停跺腳。湯圓是黑芝麻餡的，兩人就在露天的小攤上坐着一邊說話，一邊慢慢吃着。

　　常常想，如果小駒還在就好了。也許小駒應是我一生中最為投契的朋友，可惜只相處了短短的五個月，但即使是短短的五個月卻讓我一生都會記住她。每當遇到各種痛苦挫折時，我總想，生命就是這樣無奈，但只要活着，這就已經是一種幸福。活着，為我們的親人，為我們的朋友和愛人，更是為了自己，頑強地、率性地、快樂地活着。

　　感謝小駒，懷念小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