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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法劫財
送交者: 李公尚 2020年02月28日10:14:1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依法劫財

李公尚

朋友老錢近年來開優步(Uber),說這是他來美國後最自在的一份工作。雖然很辛苦,每天的付出和所得比不高,但給自己當老闆,時間自由。時間不就是金錢嗎?老錢在此之前,送過華文報紙,幹過房屋中介,賣過保險,銷過汽車,但都難以為繼。語言是他最大的短板, 來美國二十多年,英語仍說不囫圇。但老錢的詩詞歌賦寫得很好,和我是“以文會友”認識的。他在中國曾是一家著名報社文藝副刊的主編,因沒評上高級記者,被安排去當駐省記者作為補償。老錢的妻子比老錢小十幾歲,曾在電視台做英文編輯,當年敬仰老錢的風度和文采,嫁給了他。老錢外放後,她辭職來美國讀書,老錢因當駐省記者不舒心,也辭職來美國陪讀。結果沒陪住,老錢的妻子和一個外國人好上了,老錢離了婚,從此過得稀里糊塗。

一天晚上,老錢給我打電話,說在我家附近的一個路口出了事,讓我趕快過去幫忙。我猜想可能老錢的車出了故障,趕緊帶上千斤頂和維修工具趕過去。那個路口離我家三分鐘車程,旁邊是一家便利店。趕過去才知道,是老錢在那個路口左拐彎時,被警察截住了。同時被警察截停的共有四輛車,老錢是最後一輛,警察在處理前面的車,等候接受處理的老錢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怕自己的語言和警察交流不暢,就叫我來幫忙翻譯。

那個路口同向有三條行車線,左側一條是左轉線,中間一條是直行線,右側一條是右轉線。路面上都劃有醒目的箭頭。左側那條左轉線由於正在鋪路面,臨時被攔了起來不能使用。老錢左轉彎時,是從中間直行線向左轉彎的。我趕到時,又有一輛警車呼嘯而至,停下後下來一名白人警察,走到正在被處理的那輛車旁邊聽了一會兒,就往後逐輛察看被截停的車。我見他走過來,打過招呼後問他,出了什麼錯,為什麼被截停?那名警察聳聳肩,攤開雙手說:“我不清楚,不是我攔的,我被叫來做支援。”正說着,前面處理車輛的警察走過來,是一位黑人警察,手裡攥着幾張駕照和行車登記卡交給白人警察,讓他到車上用電腦分別輸入正在等候處理的幾輛車的情況。

前面的三輛車被處理完畢,分別走了。兩位警察一起向老錢走來,黑人警察拿着老錢的駕照、車輛登記卡和兩張打印好的罰單,對着駕照上的照片看了看老錢和我,認出老錢,對他說:“ 路口的中線只能直行,不能左傳。罰單的背面有交罰款的地址和網址,也有法庭地址和出庭的時間。”老錢讓我告訴警察:“左轉彎線正在修路,被攔了起來,無法用左轉彎線左轉。”黑人警察面無表情地說:“我看到了,但是你仍應按照行車標誌行駛。直行線地面上有清晰的直行箭頭,你應該先直行,過了路口到前面去掉頭再回到路口,然後右轉。”我告訴警察:“我下午下班時,這個路口還在施工,路過的車輛很多,我看到所有左轉的車輛都是直接從中線向左轉。當時路口還停了一輛閃燈的警車,並沒有不讓車左轉。”白人警察聽了,照例聳聳肩,攤攤手不說話。黑人警察兇狠地看着我,問:“剛才是你在開車嗎?把駕照給我。”我搖搖頭說:“不是我開車。”黑人警察說:“我不管你是誰,你可以按照罰單上的地址和時間,到法庭去向法官解釋。我只是執行職責。”說着遞給老錢兩張罰單,沖白人警察一擺頭,兩人分別上了各自的車,開進了路口旁邊的便利店停車場。

老錢和我也把各自的車開進便利店停車場,詳細研究罰單。兩張罰款單,一張是“違章轉彎”,另一張是“未按線路標誌行車”。每張罰款一百元。老錢氣得衝着警察的車輛罵道:“他媽的這簡直是搶劫,同一件事給兩張罰單!”

這時,兩位警察每人端了一杯咖啡,從便利店裡走出來,一邊喝一邊談笑。突然,白人警察說:“又來了,又來了。你看!你看!”說着把咖啡杯扔進便利店門外的垃圾桶里。這時又有兩輛經過路口的車從中線向左轉。黑人警察也把咖啡杯一扔,對白人警察說:“你抓前面一輛,我抓後面一輛!”說着兩人迅速上車,“唿”的一聲追了過去,車頂閃着刺眼的警燈。老錢氣憤地罵道:“警察為了拿罰款提成,引誘人們犯錯,這是在惡意執法。”

老錢和我走進便利店,便利店的售貨員正站在窗邊朝窗外閃着警燈的地方觀看。見我們進門,說:“那個黑人警察從天黑就在這裡等,抓了十多輛車了,估計這個月的罰款任務完成得差不多了。現在又叫來一個警察,剛抓的罰款提成兩個人平分,將來上了法庭,互相作證,官司穩贏不輸。”

老錢買了兩杯咖啡,我對老錢說:“你今天這事太讓人窩火。開庭那天一定要去法庭打官司!”老錢說:“打官司也不是一件容易事!開車從我家來這裡,要一個多小時。出庭至少耽誤一天時間。如果贏不了,照樣交罰款不說,還要交出庭費,出庭費一百五十多塊錢。他媽的我最近一直不順,連着三個月了,每個月都有一張罰單。你說到了咱這年齡,又不是毛頭小伙子,哪次開車不是小心謹慎?可還是免不了!”

老錢氣憤地告訴我:兩個月前,他家附近有一條限速四十五英里的道路施工,在修路的彎道處設了一個限速二十五英里的臨時限速牌,那天夜裡他以不到五十英里的速度行駛,轉過彎才看到臨時限速牌,趕緊減速,已經來不及了。兩名警察每人拿了一個測速儀正等在那裡。當時也是路邊已被截停了好幾輛車,結果他拿到了兩張罰單。一張是“超速”,罰款一百六十元,另一張是“施工路段超速,造成施工危險”,加倍罰款,三百二十元。而夜間並沒有人施工。

老錢說另一次被罰款就更冤枉了:一天夜裡兩點多,他收工回家,離到家不到十分鐘,接到了一單活。當時正下着凍雨,他想這麼晚了有人叫車,一定有急事,猶豫了一下,他就趕了過去。到接人的地點需要差不多二十分鐘,趕到後卻不見有人。他按規定打開雙閃燈,把車停在路邊給客人打電話,問人在何處。因為導航儀有時引導的地址不太精確。正打電話,一輛警車閃着警燈過來了,警察先拿走他的駕照和車輛登記卡,然後說他不能在高速路上停車。他辯解說這條路有很多紅綠燈,不是高速路。警察回答說,只要是帶編號的路,路邊沒有鋪設人行道,都是高速路。老錢指着優步的導航儀向警察解釋,他是按照優步導航前來接人,警察看了看,說:“你做你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我說你不合法,你不同意,可以向法官去抱怨。”說着給了一張“高速路違章停車”的罰單,罰款九十塊。警察走後老錢聯繫到了叫車的客人,客人說因為下雨,她等了一會兒不見車來,怕車不來了,就打電話讓朋友來接她走了。老錢問她既然不要車了,為什麼不取消訂單?客人說她取消訂單會收她的錢,司機取消就不收她的錢。

正說着,剛才那兩個警察興高采烈地回來了,每人接了一杯咖啡,也不用交錢,邊喝邊盯着路口談笑。我憤怒地看着這兩個警察,目光恨不得變成電光,電擊他倆一下,讓他倆清醒,為自己的行為蒙羞。英國政治經濟學家密爾(John Stuart Mill)說:“人們的行為惡劣,不是因為欲望太強,而是因為良心太弱。(It is not because men’s desires are strong that they cat ill, it is because their consciences are weak.)我紐約大學的一位法學教授朋友常說:“美國自由民主的最大特點,就是任何人都能和任何人作交易,而且可以做任何交易。在美國沒有什麼是不可以交易的,也沒有任何固定的交易原則,只要你有足夠的錢。你甚至可以買下整個美國,去做皇帝,如果你的錢足夠支付每一位選民並讓他們都滿意。因此,錢,就是原則。”我所在的市每次選舉,都被當地媒體稱為“最骯髒、最黑暗的時刻”。稱“每位競選人,都是最卑鄙的交易者,被市民們所鄙視,以致每次選舉都湊不夠法定的候選人參加競爭,結果讓那幾位下流的政客得以寬裕地分配席位,輪流做着市長和議員。”此時我只想“卑鄙”一次做一天市長,當天炒掉這兩名警察。儘管他倆看上去英姿颯爽,冠冕堂皇。

上個星期,老錢又給我打電話,說他的那三次罰款,他因為怕麻煩,又不願耽誤時間,都沒有去法庭,乖乖地交罰款了事。但沒想到,DMV(車輛管理所)給他寄來了警告信,說截至目前,他的駕駛紀錄已被罰記了十一分,前兩次違章各被記四分,最近一次罰記三分。如果在兩年之內再被記一分,就將暫時弔扣他的駕照。為了避免被弔扣駕照,要求他去參加八小時的“司機心理診所(Driver Improvement Clinic)的培訓課程”,通過考試合格減少分數。課程費用一百元錢。老錢苦笑着說“好人難做”,讓我上網幫他找一個“司機診所”,約好時間,到時他去參加課程。

我幫老錢找了一家“司機診所”,和對方聯繫,對方讓星期天上午九點去上課。我將此事轉告給老錢,老錢懇求我和他一起去。

星期天上午八點半,我和老錢到“司機診所”碰面。老錢象出席婚禮或葬禮一樣,煞有介事地一身西裝革履,領帶系得一板一眼。寒暄中他的話語似乎抱怨我穿得不夠正式。診所設在一幢大樓的一層,走進去,發現這一層設有七八家名字不同的“司機診所”,都還沒有開門上班。老錢不斷地掏出手機看時間,問我時間和地點會不會搞錯。九點多了,各個診所才陸續有人前來開門,但我約好的那家仍沒有人來。老錢有點着急,讓我打電話催一下,我打了幾次電話,都打不通。老錢說:“你是不是遇到網絡騙子了?”我安慰老錢:“不會的,我們還沒有交錢,他能騙我們什麼?再等一等,如果還不來,我們就到其它診所去,這裡有這麼多類似機構,怕什麼?”

我用手機上網查了一下這層樓里的其他幾家類似機構,搞明白了。開設這些機構的,都是在車輛管理所考取了“車輛交通培訓資格執照”的人開辦的,有的是代理交通案件的律師,有的是車管所過去的雇員。大約九點四十分,一位西裝革履的印度人來了,問我們是不是來參加交通培訓的。意思像是如果我們不是約好來參加培訓的,他就打算離開。我點點頭說我前天就約好了。他聽後開了門,讓我們進屋。我從老錢的表情里,看出他根本就不信任不守時的印度人。我也在想,從他的口音里絲毫聽不出他有印度口音,如果知道是印度人,或許我會選另外一家了。

“診所”只有十五平方米大,擺了一張寫字檯,上面放有一台電腦和打印機,寫字檯對面有五六張椅子。印度人讓我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寫字檯後面,話不多說,要過老錢的駕照,開始往電腦里輸入信息,然後有一搭無一搭地問這三次違章的情況。我替老錢把他三次被罰的經過陳述了一遍,還沒說完,印度人就打斷說:“你說的情況我太清楚了。我在沒有客戶的時候,也去開優步掙錢。我有四個孩子需要撫養。”

說着,他把老錢的駕照還給老錢,打印出一張“培訓課程結業證書(Driver Improvement Clinic Certificate of Complement)”,在上面簽了字,讓老錢交一百美元。老錢拿着這張紙反覆看着,很不放心,問:“是不是我要把這張紙交到車管所去?”印度人大大咧咧地說:“不用,我這電腦連着車管所,到下午五點鐘,我會給他們發過去,到時你的分數會減五分,記錄就變成六分了。”老錢還不想掏錢,繼續不放心地問:“能不能把十二分全減掉?”印度人說:“我希望能,那樣我就會多掙錢。但是法律規定上一次培訓課,最多只減五分。而且兩年之內你只能上一次培訓課。我只負責你的培訓合格不合格,減分是政府車管所的事。”老錢問:“法律規定不是要上八小時課嗎?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印度人聽了,吃驚的看着老錢,猶豫了一下說:“你想上八小時的課嗎?那好,”說着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遞給老錢:“給你這個,裡面有幾千道交規問答題,你坐到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去慢慢地填寫,遇到不會的,就查後面的答案。能做多少算多少,做不完不要緊。到下午五點之前,還給我。”

正說着,進來一個印度客戶,印度人揮揮手讓我們去走廊,他開始接待印度客戶。十分鐘不到,那名印度客戶就交完錢,手裡拿着“培訓結業證”走了。接着,又陸續來了很多印度人,像病人等候醫生看病一樣,一個接一個,幾分鐘後就高高興興地走了。我對老錢說:“你要待到下午五點,我先回去了。”老錢趕緊說:“看來這個印度人幹的這行是真的。否則不會有這麼多印度客戶都來找他。我也交了錢咱們走吧。”

老錢和我進去交錢,印度人笑着說:“你都六十多歲了,什麼規則不懂?你們中國人又不像印度人,離開印度之前連車都沒摸過。你看來的這些印度人,都不像你們中國人那麼認真。讓他們在這裡待八小時他們會跟我鬧。都忙着掙錢,沒必要浪費時間。謝謝你今天給我帶來了好運氣,剛才一會兒我就接待了十三位客戶。說不定一會兒還有人來。”

老錢交了一百塊錢,印度人說:“你來上課,最重要的是要學會兩點:第一,有了交通罰款,只要不是攝像鏡頭拍攝的,一定要去法庭向法官陳述理由,什麼理由都行,越複雜越好。最後即便法官判決你敗訴交罰款,但不會給你記分。如果你不上法庭自願交了罰款,就等於你自願承擔一切處罰後果。除了被罰款,還會被記分。像你前面說的那三種情況,上了法庭,法官很可能會判你勝訴。第二,每個月初和月底,是警察突擊完成罰款任務的時候,這時警察都躲在人們容易犯錯誤的地方,盼着人來犯錯誤。被他們抓到了,他們會藉故重罰。你不服,去法庭,即便法庭判警察錯了,警察沒有任何損失。你不去法庭,警察可就賺大了。他們賺的就是這種僥倖錢。這是我出庭代理了這麼多年交通案件得到的經驗。”

我問他:“你每年代理的交通案件多嗎?”印度人搖搖頭:“除了車禍賠償,沒有幾件。人們對於交通案件大都圖省事,交罰款了事。我的客戶都是印度人,法律規定了代理費用,他們還要和我討價還價。讓我很不高興。你們回去給我多帶些中國客戶來,我喜歡中國人,講規則,又有錢,做事認真。政府規定多少錢,他們從不會想到要講價。”

2020年226

於美國弗吉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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