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北京,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四會議室。
素有“鐵娘子”之稱的劉副書記滿臉凝重,愁眉不展,一會翻開眼前厚厚的一疊檔案,一會又合上……剛剛合上,又神經質地迅速翻到某一頁,凝視不語。坐在寬大的會議桌對面的四位中年男人都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這位一向以沉靜冷酷著稱的首長,心中忐忑不定。跟隨劉副書記這麼多年,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她被一個案子如此困擾,表現得如此煩躁不安。
劉副書記是共和國主張鐵腕反貪、重拳出擊的代表人物,而她言必行、行必果的工作態度和處事作風更是遠近聞名。她的鐵面無私一查到底的決心讓很多貪官惴惴不安,甚至人人自危,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而另外一方面,由於她手下辦案人員求功心切,辦案時侵犯貪官污吏人權的事時有發生,因此她也受到來自維權人士的指責。不過,來自左右的夾攻並沒有影響劉副書記在老百姓心中的威望,深受貪污腐敗之害的最下層老百姓雖然誰都沒有見過這位反貪副書記,但這並不影響大家稱呼她為“女青天”。
現在,這位鐵面無私、冷酷無情、直接領導辦理過上至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貪污案下到沿海走私案的“鐵娘子”、“女青天”竟然被眼前一份案卷弄得茶飯不思,面容憔悴。也難怪四位資深的紀檢幹部大氣不出、戰戰兢兢。
讓劉副書記失態的卷宗包括一份個人檔案和一卷中紀委辦案經過的記錄。每次接手一個案子,劉副書記都會調來當事人的檔案反覆研究,細心而且眼光獨到的她往往在還沒有接觸案情之前,僅僅從當事人的檔案就可以猜測出此人的行為軌跡。身為共和國開國大將軍之後的劉副書記並不相信血統論,但她卻堅信,貪污腐敗分子絕對不是一夜之間練成的,更不是什麼放鬆了思想教育、一念之差而行差踏錯。她認為,所有的貪官污吏們過去的言行不管多冠冕堂皇,也一定隱藏着可以破解他們犯罪動機和軌跡的蛛絲馬跡和密碼。而他們過去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原封不動地裝在眼前這種普普通通的牛皮信封——檔案袋裡。
眼前檔案袋的主人叫李新生,六十九歲,已經從浙海省省委宣傳部離休近十年。當他的案子從省里轉到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後,劉副書記委派了兩位年輕的同志去處理。之後桌子上大案要案堆積如山的她也就把這事忘記了。但沒有想到,一個月不到,案情急轉直下。受調查的李新生竟然在調查組查無實據即將撤案之前來了個“三十六計”中的“走為上”,持假護照逃逸到美國。劉副書記在責怪辦案的年輕人失誤的同時,也暗中責怪自己的疏忽,於是她連夜調看李新生的檔案和兩位辦案人員所寫的記錄。
劉副書記的眉頭從那時開始幾乎就鮮有舒展過。她開始研究李新生的檔案,看得夜不能寐,看得心潮起伏。她研究案情,發現很多不解之處,有些地方還露出神秘。
就在她迷惑不解的時候,逃逸到美國的李新生一案又發生了變故,這次甚至驚動了中共中央政治局。紀委書記黑着臉帶她面見中共中央總書記的那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緊張得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水。不知道是念着她父親在戰爭年代的豐功偉績,抑或尊重她在反腐敗這個新的戰場上的突出表現,總書記嚴肅地聽完匯報後,並沒有責怪之意,做出“一查到底、搞清真相、避免再犯”的指示後,親切地伸出溫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鼓勵、愛護之情溢於言表。
這卻讓劉副書記更加慚愧,因為,到那時為止,她對此案的疑問遠遠多於答案,甚至可以說,當李新生把自己畏罪潛逃有可能變成了“叛逃”的時候,中紀委對此案前因後果仍然是一頭霧水。早在李新生逃逸後兩天,劉副書記就把自己最信任也是中紀委最得力的幾位干將全部調進調查組,並派兩位具有豐富經驗的外調幹部親赴美國,他們在美國差一點搞出了外交風波。李新生在美國被人神秘劫走……按說案子已經結束了。
按照不成文的規矩,人死案結。可是,這個案子影響之大已經遠遠超過了一樁貪污案子本身,而且,中央還等着她呈交結案報告。可是,這個報告怎麼寫?
五個月後的今天,這個案子從一個不起眼的小案慢慢展開,但邪門的是,卻並不是在中紀委抽絲剝繭地偵破下逐漸展開,正好相反,以劉副書記的敏銳眼光,她發現他們一直在被慢慢展開的案子牽着鼻子走。這讓她覺得不解和憋氣,甚至有些憤怒——是什麼東西或者力量在展開這個案子,又是什麼人走在中紀委的前頭,有意牽着辦案人員的鼻子走呢?
今天,她已經用了整整一個上午再次仔細研究此案,她從一大堆疑問和不解中挑出了兩條最讓她困惑,也最可能有所突破的線索:互聯網和國家安全部情報局。
她對互聯網一竅不通,但對於國家安全部,那個離這並不遠的駐紮在西苑的國家安全部卻並不陌生。她“霍”地站起來,朝眼前誠惶誠恐的四位部下掃了一眼,聲音有些顫抖地說:
“你們不是把畫像送去一個星期了,怎麼還沒有任何消息?馬上給我聯繫國家安全部辦公廳,我要面見他們主管情報的副部長周玉書……等等,不用聯繫了,繁文縟節,我現在就過去,到他辦公室去!”
一
“這時,我突然清醒過來,自以為已經睜開了雙眼……我在哪裡?我掙扎着想睜開眼睛……可是,咳,怎麼說呢,戴維斯先生,我以為我睜開了眼睛,而且我確實感覺到自己身處何地,並且‘看’到了把我驚醒的巨大的危險!可實際上呢,我的眼皮還重重地壓在我眼球上。我的兩個眼球劇烈地活動着翻滾着,卻始終無法把眼帘推開,無論我怎麼樣掙扎也是白搭!”
在美國首都華盛頓這間窗明几淨的高級診所里,楊文峰操着流利的美國英語講着,不時抬起眼皮瞅一眼正襟危坐的戴維斯醫生。
“楊先生,你始終沒有睜開眼睛?那就是你還在睡覺——這只不過仍然是那個折磨了你二十多年的噩夢新的延續——”
“你什麼意思?”斜靠在一張柔軟的專供患者使用的躺椅上的楊文峰臉憋得紅紅的,“醫生,你不會聽不懂英語吧?我告訴過你,我被驚醒了——只是我無法打開自己的眼皮!”
“好,對不起,楊先生,那麼,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辦法睜開眼睛,但你感覺到自己在哪裡,也感覺到那讓你恐怖得渾身冒汗的危險瀰漫在周圍?”華盛頓頗具盛名的心理醫生戴維斯面無表情地問。
“不錯,”楊文峰答道,補充了一句:“是不是可以這樣說,用感覺這個詞還不是那麼確切,實際上我是‘看’到了我身處何處和那籠罩在我周圍的危險!”
戴維斯沒有做聲,但眼睛並沒有從斜靠在躺椅上的楊文峰身上移開,他的右手五指間有規則地把玩着一支圓珠筆,圓珠筆在他手裡翻着跟頭。
“可以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嗎?”戴維斯問。
“我看到躺在床上的自己被被子纏繞着,被子中我的身體有些扭曲,四肢好像在劇烈痙攣,我的臉色蒼白,虛汗淋漓,眼皮因眼珠的滾動而劇烈地跳動着……無法動彈的我在拼命掙扎想睜開眼睛,想從床上爬起來,但顯然,除了我的眼球和臉上的汗珠可以滾動之外,我的身體被釘在了那裡!我看着無助的自己是那麼的傷心、驚慌和痛苦……”
戴維斯醫生細心盯住楊文峰臉上的漸漸籠罩的那層迷茫、驚恐和痛苦,臉上仍然是一付無動於衷的職業表情。他讓圓珠筆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淡淡地問:“既然你看清了環境,也知道自己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那麼,你為什麼不放棄?”
“放棄?”楊文峰微微抬起頭,吃驚地說:“你讓我放棄,醫生?看到自己那可憐無助的軀體在那裡哆嗦顫抖,你讓我放棄?”
“有時,也是萬不得已,不是嗎?”
“我知道,我知道……”楊文峰喃喃地說。
“楊先生,可以告訴我,你感覺到的是什麼危險嗎?”
“什麼危險?”楊文峰抬起頭,迷惑地搖了搖頭。“說不準,就是危險吧!”
“你的意思是你感覺到房間裡充滿抽象的危險?”戴維斯嘴角牽動了一下,擠出了一絲微笑。“楊先生,請努力回想一下,危險這個詞雖然是抽象的,但當我們能夠看到或者感覺到的時候,那種危險一定是某種具體化了的,就好像魔鬼、屍體和雷電交加的黑夜、手持匕首的歹徒等等。”
“比這些都危險得多,”楊文峰打斷他,“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怕,可我感覺到的那種危險讓人感到極度恐懼,恐懼得身體不能動彈,但我不得不掙扎着要去看它,去抵抗它,因為,我知道,只要我放棄抵抗,我就永遠無法醒過來,不,我就會永遠無法睜開眼睛了——”
“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頭髮有些花白的高加索血統的戴維斯用圓珠筆在桌子上點了一下,“一場靈魂和肉體的交鋒!”
楊文峰怔怔地看着戴維斯,“我不是太明白,醫生,我說過,那不是夢,我不會為一個纏繞我的噩夢到處求醫問藥的。”他漸漸提高聲音,也把頭從躺椅上抬了起來。
“這樣說吧,楊先生,你並沒有睜開眼睛,但你認為你被一種莫名的帶給你巨大恐懼的危險驚醒——而我認為,你並沒有醒,那只不過是你噩夢的一部份,一個延續,也許是你童年的噩夢的延續而已——”
“不是這樣,醫生,不是這樣!”楊文峰提高了聲音,乾脆坐了起來
“現代科學雖然還沒有完全解開人類大腦夜間活動的種種奧秘,但為時不遠了。”戴維斯並沒有停下來,只是向楊文峰作了個安靜的手勢,繼續他的精神分析。“夜深人靜時,我們都成了好萊塢大片的導演,我們神秘的大腦製造出千奇百怪稍縱即逝的各種照片和電影,供我們自己一個人欣賞。有時,我們夢見自己在花叢中被亡命追殺,有時我們夢到中學老師那甜甜的酒窩,在夢裡,現實和虛幻神秘地結合在一起,把界限模糊掉——”
“你在做夢的解析,醫生,你錯了,我不是在做夢,我被驚醒了!我想我告訴過你的!”楊文峰大聲地抗議道。
戴維斯皺了皺眉頭,接着講道:“一句話,做夢是我們自己在編關於自己的故事,也是我們講述給自己聽的故事,在夢中,我們雖然看到千奇百怪的東西,遇到死去或者從來沒有出生的人,但一個人的夢歸根結底是關於自己的,夢中有我們的憂慮、恐懼、期盼和希望。但楊先生,像你這樣,十幾年都做這樣相同的一個噩夢,並不常見,而且最近這噩夢又花樣翻新——”
“這真不是一個夢,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夢,你得相信我……這怎麼會是一場夢,一場夢會纏繞我二十年,會毀掉我的生活嗎……”楊文峰說到後來,聲音低沉下去,臉上溢滿不被人理解的痛楚。
“楊先生,”戴維斯掃了眼桌子上楊文峰的病歷,“造成這樣的夢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你過去的某段經歷,那段經歷帶給你刻骨銘心的記憶,那是一種你想忘記的記憶,或者你自以為已經用歲月的滄桑塵封在大腦的某個角落裡,不會再打攪你,但它卻頑固地出現在你的夢中,提醒你你是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楊文峰臉上雖然還有不滿,但他停止了抗議,他的一條腿還放在躺椅上,就這樣直直坐在那裡。
“在你的夢中,你全身無法動彈,但你的大腦卻很清醒,你的靈魂在肉體裡掙扎,你甚至有靈魂出竅的幻覺,引起這種噩夢的最常見的原因就是我們感到了無能為力。可是,我們是老朋友了,我也了解你,我知道你到美國後很成功,有錢有地位,而且,你一直是一位堅強的人,我不認為現實生活中有讓你生出如此可怕的噩夢的事情,可是,你又回憶不起來,或者不願意回憶自己的過去,又或者那太痛苦,讓你無法向我啟齒……”
楊文峰抬起眼睛,無助地看着戴維斯。
“然而,如果要治癒此症,必須要對症治療,而且必須從造成這種症狀的根源入手。心理分析和治療的前提是,醫生必須充分熟悉患者的背景,而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出生和成長在中國,後來才移民美國,但,這種症狀已經伴隨你二十多年了,也就是說讓你產生此症的根源在中國,而那個地方對我來說,陌生得一塌糊塗。雖然是你的朋友兼醫生,但我不得不說,我對你還很不了解……”
楊文峰放下一條腿,緩緩站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戴維斯,難道你真認為我只是被一場噩夢折磨了這麼多年?”
戴維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的眼睛告訴了我。讓我告訴你,你並不是被一場相同的噩夢折磨了多年,是那個讓你產生噩夢的東西折磨了你這麼多年,如果你固執己見,不接受我的意見,那麼,那個讓你生出這場噩夢的經歷和事件還將在你有生之年折磨你,直到有一天,你的靈魂真正擺脫了你的肉體,你才會得到解脫!”
戴維斯醫生說到後來,也有些激動起來。為了壓抑自己不應該流露的情緒,他站起來,背朝楊文峰走到書架旁。
“我該怎麼辦?”
從他背後突然傳來患者也是他的朋友的楊文峰那近似絕望的小聲低語,戴維斯不自覺地聳了下肩膀,心中對自己有失專業的失控感到一陣後悔。他的眼睛搜索書架,思考着如何幫助病人。這時,他看到一本書,他從書架上層抽出這本厚厚的專業書。轉過身來時,他的臉上帶着親切的微笑。他兩手抱着那本沉甸甸的專業書,用嘴吹了吹書上的積塵,走向站在那裡的楊文峰。
“楊先生,從你日益頻繁的發作來看,你的病情不但沒有緩和跡象,而且在加重。我的專業看法是,你必須靜下心來,好好想一下每次發的那相同的噩夢中的情景,你害怕什麼、恐懼什麼,然後好好回憶一下,你人生中哪一段經歷讓你噩夢纏身,找到後就好辦了。”說着戴維斯雙手遞過那本厚厚的書,“我把這本最權威的心理學和精神分析的專著借給你閱讀,肯定會有幫助。”
楊文峰遲疑了一下,伸過右手接着,頓時感到手裡一沉。
離開這間大華盛頓地區最具聲名的心理診所時,楊文峰心裡想:也許戴維斯是對的。
三天后,他決定回一趟闊別了二十多年的家鄉,他從那裡帶出了那種病症,現在是結束這個噩夢的時候了……
二
楊文峰啟程到中國,悄悄回到家鄉去結束自己的噩夢,不久,李新生的噩夢慢慢展開。
李新生九年前從浙海省宣傳部副部長職位上一退到底,享受正廳級待遇,在地方上算是高幹。離休前,李新生就和老伴合計好了離休後的生活,而且合計來合計去,都覺得離休後的生活會很愜意的。到離休前一年,和絕大多數五十九歲幹部所抱的時不我待大撈一把的心情不一樣的是,李新生甚至對離休生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期待。
他計劃離休後每天早上去參加老年人的練功集會,然後和老伴一起到菜市場買菜,回來後自己要親自下廚,他想一想就覺得挺有意思,大概也有二十多年沒有下廚房了吧。對了,計劃每年最少一至兩次遊玩祖國的大好河山,由於一直以來工作忙,李新生不但推辭了無數次相關單位的邀請,就是本單位組織的遊山玩水,他也都主動讓給了年輕人。現在想一想,從五十歲到離休,他只帶團親赴延安和韶山幾次,那是紅色旅遊,他不放心讓其他同志帶隊,更不放心讓一幫年輕人去革命聖地嘻嘻哈哈,他必須親自帶隊,親自當導遊和講解員,他認為也只有那樣才能取得紅色旅遊的效果。
離休前三年的某一天,老伴慎重其事地給他打了個招呼:唯一的孫子到美國留學的問題必須解決。李新生瞪了一眼,沒有說話。沒有想到,離休前一年,兒子果然找來了。在飯桌上,兒子在老伴鼓勵的眼光下,把問題擺在了桌子面上——也就是李新生老兩口面臨的兩個選擇:要就是給孫子搞個交換或者公費留學的指標,要就是拿出二十五萬人民幣的留學費用。
李新生這一生經過了無數次人生的十字路口,也面臨多次生死攸關的命運的抉擇,從今天他能夠在這個崗位上等待離休可以看出,他過去的人生中都選擇了正確的道路,或者避免選擇那些讓他走向滅亡不得善終的歧路。然而,兒子擺在桌面上的選擇題,卻讓他為難。李新生不是沒有這個錢,問題是整個積蓄並不比這個二十五萬多多少。可那錢不能動,是兩人要安享晚年的。至於另外一個選擇,按說也並不困難。宣傳部門本來就掌握着不少交換和公費出國進修名額,而且,教育部門中多個對外機構都受宣傳部的兼管。只要自己向有關領導交待一下,甚至只要打聲招呼,去個電話,小孫子到美國讀大學的問題就會馬上解決的。
問題出在李新生自己身上,那年他正好五十九歲,而那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各個單位推廣宣傳反腐敗教育,他特別重視“五十九歲現象”——那種在離休之前大撈一筆的腐敗現象。“五十九歲現象”由相對清廉的李新生來批判,特別具有說服力。他決對不能口裡說一套,手裡做一套。要知道,由一個五十九歲的幹部宣傳杜絕“五十九歲現象”,而且調門還相當高,效果自然非同一般。僅僅就這一件事,他已經把自己變成大家關注的焦點。
李新生從來不標榜自己清正廉潔,他也算不上那類人,但他也絕對不屬於貪污腐敗那一類。當今天的御用記者和文藝工作者用自己的生花妙筆把清官描寫得家徒四壁、個個忍痛工作,最後都帶着病痛和遺憾不得好死的時候,另外一批別有用心的筆桿子則把貪官描述為無處不在、富可敵國,把中國的漂亮女孩子都包完了。事實是什麼呢?事實是他們都有意無意忽視了占絕大多數的李新生這樣的默默無聞的幹部。他們或者因為信念,或者因為膽子小,或者因為沒有機會,又或者因為逐漸完善的制度制約而沒有、不敢或者無法去貪污腐敗,但力所能及的範圍,或者在自己認為安全的範圍里,他們絕對不會拒絕到手的好處。就像李新生,他現在所占據的職位,絕對不像外界所說屬於清水衙門,如果要搞歪門邪道,照樣大把機會。但由於信仰和膽子小兩方面的原因,李新生一直都相對清廉,這也是浙海省宣傳部公認的。這也就是在當今他的月工資已經超過五千元人民幣的今天,家庭存款不超過三十萬的主要原因。
但與李新生在信仰和主義上決不妥協的態度相比,他對涉及到經濟利益方面的事情腦子相對比較活絡。前段時間,他的工作是負責全省企事業單位的宣傳教育工作,在督促他們學習最新中央指示和一系列文件精神的教育中,他都是不遺餘力,做到盡善盡美的。但他並不反對大家在緊張的學習之餘來點輕鬆的,例如吃一頓,上上歌舞廳什麼的。以致有段時間,在學習忙的時候,李新生帶領宣傳部的處長科長每天三頓在下面吃飯喝酒。李新生吃得血壓上升,吃得血脂升高,吃得血粘稠變濃,但心情是愉快的。回到辦公室後,他邊打飽嗝邊暗自納悶,怎麼以前就沒有注意到,中國菜竟然能夠如此花樣翻新,百吃不厭呢?
還有一件事就是關於小金庫,一些企業廠礦也會交上來一些獻金,名義上是感謝在宣傳部門的指導下,學習搞好了,工作產量和質量也上去了,實際上也是希望能夠用這些錢打通關節,請宣傳部高抬貴手,不要迫使他們停產學習,搞人人過關。當然小金庫不止一個,但僅僅是這個小金庫就積累了五百多萬元。主管財務的領導把有部長簽字的發獎金的報告給李新生看時,很是不安。要知道,李新生比宣傳部長資格老得多,傳說中也左得多。但沒有想到,一向在政治上給人死板甚至頑固不化印象的李新生只猶豫了一下,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新生不是不願意幫助自己唯一的孫子出國,雖然他對孫子到美國去留學心存芥蒂。他確實有自己的難處。看見飯桌上兒子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媳婦吃了一半就把碗向桌子上一推,他心裡也很矛盾和難過。當天晚上,還是老伴給他出了個主意。她說,不如讓兒子去找找王處長。王處長名字叫王倩,是外宣處的女處長。李新生退下來,就由王倩和另外一位處長競爭他空下來的這個職位。當然,雖然是競爭上崗,但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部長和李新生手裡。老伴在這個時候提出讓兒子直接去找王倩處長,李新生心知肚明,但也沒有說什麼。後來的事可想而知,兒子剛剛離開王處長的家,王倩處長就當即決定停下手頭的一切工作,親自出馬,打通所有關節,甚至在李新生孫子出國前還申請到一個企業專門為優秀留學歸國人才設立的特別基金,留學的人還沒有出去,歸國的獎勵就拿到了手,用王倩處長的話說,人家企業就是有長遠眼光。
在老伴向李新生匯報此事時,李新生還是沒有做聲。離離休只有幾個月了,他在考慮自己的前途以及什麼來着——“政治遺產”?就像美國總統下來後媒體總結的那樣。當然,他的“政治遺產”中,他對自己能夠守身如玉,順利破除“五十九歲”現象非常得意。
他離休的那一天,剛剛升任副部長的王倩主持了歡送儀式,對李新生一生為革命工作做出的傑出貢獻作了高度的評價。輪到李新生作告別發言時,全體與會幹部鴉雀無聲。李新生蹣跚走上自己熟悉的講台,卻發現周圍一片陌生。他想隨便說兩句,但台下不停響起的掌聲讓他漸漸激動起來。他記不得那天說了些什麼,只知道說到後來,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了。在哽咽聲中他有些語無倫次,抓不住重點。十幾分鐘後,連他自己也意識到這點,於是他重新收拾心態,集中注意力,想用一兩句話高度概括一下自己的一生作為結尾,給同志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說,自己的一生可以從兩方面概括,一是一切依靠黨,聽從黨的召喚,亦步亦趨地踩着黨的腳印向前走、向前衝,保證永不掉隊,與時俱進;二是在此基礎上為黨做出貢獻,從他的具體工作來講,就是牢牢控制、占領輿論陣地,時刻明確掌握輿論動向,指引輿論導向的正確方向。他說,自己這些年,工作中難免犯了些小錯誤,但正因為在大是大非上沒有 半步行差踏錯,所以他是問心無愧的!
隨即,經久不息的暴風驟雨般的掌聲響起來,把李新生一生推向了高潮。以致九年後,當他不得不背井離鄉出逃美國時,他耳邊仍然迴蕩着那讓他熱淚盈眶的掌聲。
三
李新生就這樣離休了。離休後的李新生急不可待地開始了他和老伴早就合計好的生活。他去公園練功,陪老伴到菜市場買菜,他們參加老年人活動俱樂部的舞會,他們去旅遊……一切就像他們當初計劃的那樣,然而,一切卻都仿佛變了味道。老伴很納悶,為什麼都是當初合計好的,但做下來,李新生不但得不到一點樂趣,反而越來越悶悶不樂呢?
李新生的愁悶日益嚴重。他自己也不明白,早就在思想上做好了萬全準備的他,為什麼會這樣呢?用自己的存款去旅遊一點也不好玩,而且和老伴旅遊太艱難了,不但沒有旅遊點宣傳部門的接送安排,而且還在外面屢次受欺負;那些以前熱情邀請自己和老伴去走走的企業單位領導,現在見了他只打“哈哈”,就連夏天去買個西瓜,也十有八九是酸的,而離休前,由司機送到家裡的西瓜,個個包熟包甜……
李新生終於在幾十年上層建築和意識形態工作之後,回到了現實社會。以前,他的工作之一,就是向廣大人民合理解釋社會上的不合理現象,現在,他被拋回到現實社會,他感覺到如此難以適應。他第一次發現,社會上的不合理現象哪怕不宣傳,那麼也照樣存在,就像他現在每天可以切實感覺到的。原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外面賣的西瓜竟然不都是甜的,他知道了,出門旅遊處處得排隊買票,排了兩個小時還不一定買得到,因為有人開後門買走了。他還看到了很多以前他不願意讓其他同志看到的東西和現象。這些消極的現象以前都是李副部長想方設法解釋和化解的,久而久之,他自己都認為它們已經不存在了,或者在他的潛意識裡,這些現象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誇張出來的、突出表現出來的。可是現在都一下子出現在他的生活里,開始打攪他、激怒他。可憐的老伴看到他日益憔悴,頭髮從花白到一片灰白,只能幹着急。有一次兒子來看望父親,也震驚於父親的巨變。兒子建議父親可以上上網,開闢另外一個生活空間,不要整天面對不盡人意的現實。於是,老伴接通了寬頻上網。
李新生對互聯網並不陌生,他當宣傳部副部長最後兩年,分管的工作之一就有網絡新聞管理。但他自己卻很少上網。他覺得那些屏幕上的字跳來跳去,讓人心煩。而且,他自己也對互聯網這種新玩意始終抱輕視和敵視兼而有之的態度,認為是不務正業瞎折騰。這些年,讓他想不到的是,互聯網竟然漸漸成就了大氣候,中國上網人數很快超過了一億,出現了一個新名詞——網民。這些網民不但不是虛擬的,而且幾乎比公民更加有份量,多次讓李新生煩躁緊張和不安。網民們已經通過互聯網這個完全虛擬的世界,表達了很多民意。到李新生離休的時候,宣傳部網管處已經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大處。當他看到老伴連接互聯網時,他沒有做聲。
他也上網了,或者說開始虛擬世界的“衝浪”。起初他還只是習慣地瀏覽了自己省內的二十八家新聞網站,看得他直皺眉頭。因為他只掃了幾眼,就發現,這些網站上至少有幾十條沒經證實或者說不是新華社統一發稿的新聞,大多有以偏概全,或者蓄意誇大之嫌。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們把負面新聞放在重要位置,違反了頭版頭條必須刊登重要政策、領導人講話和活動的新聞,或者那些引導人民積極向上的讓人潸然淚下的英雄人物的事跡報道。然後他又瀏覽了幾個有名的網站,眉頭皺得更深了。而且,他隱隱約約感到從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恐懼。後來,當第六號情報員拯救出他的靈魂的時候,他才知道這恐懼因何而起。
從那以後,李新生每天都在家上網,而且時間越來越長。老伴也從開始的欣慰慢慢開始擔心起來。但李新生卻從新找到了工作的感覺。一個月不到,他開始把網絡上違反國家法律和政策的新聞、文章和帖子打印下來,分門別類整理好,然後送到宣傳部網管處。網管處處長熱情地接待了他,而且在了解到老首長是來舉報自己在網絡上發現的問題時,當場把網管處的同志集合起來,耳提面命了一通,還讓老部長教誨了大家一番。最後,網管處處長當着老部長的面,命令部下立即聯繫那些網絡管理公司和斑竹,讓他們立即刪除相關新聞和帖子。網管處長滿臉堆笑地送走了老部長。
老部長剛剛回到家,一打開電腦就高興地發現他舉報的那些新聞、文章和帖子都從互聯網上徹底刪除了。受到鼓勵的李新生以更大的熱情投入到監督互聯網的工作中,他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從新找到了用武之地。一年下來,他不下二十次親自到宣傳部面見網管處處長,經他舉報的新聞文章和帖子不下六千條。一開始,處長都畢恭畢敬,很重視老部長的舉報,但半年下來,態度就有了變化。最早的問題是,李新生發現他舉報的帖子仍然留在網絡上,或者又被改頭換面出現在另外一個虛擬的角落裡,他很不舒服。但聽完他的抱怨後,網管處處長也只是向他皮笑肉不笑地點頭哈腰,之後,仍然不採取行動。李新生生氣了,下次見面就讓處長把王倩副部長叫來,結果,可想而知,王副部長不可能抽得出時間見他。最後一次,在他發完火之後,網管處處長沒有立即送他離開,而是和他坐了下來。網管處長說,你知道我們人力有限,而且,老部長,這網絡不同於平面媒體,我們不能用要求平面媒體的標準要求網絡——
“你什麼意思?我們難道還有兩條標準?”李新生霍地站起來,故意裝出很不解的樣子。“互聯網難道就不是一個輿論陣地,難道我們就不需嚴格把關,嚴格管理?難道我們要放棄這個陣地?”
處長連忙站起來,解釋道,不是這樣,虛擬的互聯網有其特殊性,不像報紙雜誌書籍和電視,都要經過嚴格地審查才可以和公眾見面,這互聯網只要會上網會寫字的人都可以發表文章,都可以帖出自己的評論,闡述自己的意見——如果真嚴格按照我們對平面媒體的標準,這互聯網根本就無法存在——
“那就不要互聯網,有什麼不可以嗎?我們民族有上下五千年的輝煌歷史,互聯網不是才誕生十幾年嗎?可見沒有互聯網,中國人照樣繁衍生活和發展!”李新生提高聲音說。
網管處的處長目瞪口呆。回過神來後,也只好酸溜溜地說,取消互聯網這事,恐怕不是咱們可以決定的吧。處長說罷,臉上擺出了送客的漠然表情,心裡想,如果這互聯網真被取消,我這網管處長到哪裡去?
從那以後,李新生再舉報什麼有問題的新聞和文章,要求網管處刪除,網管處往往不冷不熱,問題嚴重的就刪除了,得過且過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新生每次看到自己討厭的帖子仍然可以在網上生存,而且點擊率還居高不下的時候,心裡就感到一陣失落,暗自嘆息悲觀地思忖:我們正在失去互聯網這塊輿論陣地。這樣思來想去,那股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巨大的莫名的恐懼又占據了他。這恐懼一旦從他心底升起,也就開始頑固地纏繞他。這時,他又會生出很多讓他更加恐懼的想法——如果不懸崖勒馬,如果不及時採取果斷的措施控制互聯網,這塊虛擬的輿論空間就有可能被反動派占據,反動派也許就會在虛擬空間裡慢慢積蓄力量,最後從虛擬空間不知不覺地跨越到現實世界。每當想到這裡,他渾身都打起冷顫,他兩眼死死盯着電腦屏幕,這時他有種感覺,感覺到仿佛隨時會有東西從電腦屏幕溢出。這更讓他汗毛倒豎、不寒而慄。
不久前,在互聯網上出現為數不少的維權網站,出現民間監督網站,出現反貪污腐敗網站的時候,李新生一度生出搞一個由自己負責的民間網站,專門監督互聯網的網站。他的意思是發動一場人民戰役,號召網民互相舉報不良和反動信息,清潔網絡這個虛擬空間。他帶着這個想法上網和人聊天,想找到支持者或者志同道合 的合伙人。結果凡是聽到他講出這個想法的,都把他當成了怪物。後來他打聽了一下,設立一個民間網站不健康東西舉報中心需要一大筆開支後,他不得不放棄了這個計劃。
李新生並沒有放棄自己的責任。他更加廣泛地瀏覽互聯網,然後把自己對互聯網的擔憂和建議寫成長篇大論,上報省里甚至中央,雖然上面始終沒有找他談話,但一旦完成了這樣的報告,他就心滿意足了,他有信仰有使命感。
他憂國憂民,具有前瞻性。但他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對他越來越冷淡?為什麼他明明看出了危險,其它的人卻視而不見?他對互聯網的發展心生恐怖,他認為這是一個海內外敵對分子極其容易利用的基地。在互聯網裡,不受限制的言論自由和泛濫成災的色情、異端邪說遲早會危害人民的道德水平和國家的安全、黨的領導。他也感到,互聯網遲早會斷送他一生為之工作奮鬥的目標,自己一輩子的努力都會化為烏有。
讓他最不能理解的是,這種帶給他巨大恐懼的危險竟然來自一個虛擬的東西,所謂虛擬不就是並不存在嗎?
當然,李新生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噩夢也是從互聯網開始的,這噩夢導致了他徹底的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