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遙遠的記憶化石 |
| 送交者: 小放 2006年01月09日09:54: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對三歲前發生的事情,難有連續完整的記憶,但作為既不完整又不連續的記憶碎片,還是有可能殘存一些的。這些記憶保留下來不是因為它有多麼刻骨銘心,或許這些記憶完全沒有保留價值,它們僅像化石一樣,隨機倖存下來,而已。下面要說的幾件破事都發生在我三歲前的時候,再以後我們全家就離別了我的第一個故鄉,搬到了武漢,在武漢我才開始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記憶。
當我快滿一歲的時候,有過一次燙傷,據說很嚴重,現在身體上還留有那次燙傷的痕跡。具體的燙傷過程和那哭天喊地的慘景,我完全沒有了印象,無論大人怎麼啟發誘導,也挖不出片刻的記憶。但這件事件中占相對次要地位的治療過程,有幾個片段好像被我記錄下來了。 據大人講,當時主要採用西醫治療燙傷的方法,但效果並不十分理想,還引起了局部的炎症,後來用了一些偏方,後期治療基本上都是用偏方。其中一個偏方是用鵝毛調雞蛋黃,然後敷在傷口上。偏方治療的部位後來看不到任何痕跡。 我的記憶碎片裡的場景就是母親用鵝毛調蛋黃。記憶中,當時是在睡房裡,床放在與門斜對角的牆邊,床上有頂蚊帳,白顏色的,在床角的位置,有一張小條桌。母親正是在那張條桌邊給我調蛋黃。地是木頭地板的,已經看不出地板的顏色,但拖得很乾淨,我當時就在地上爬。 這個場景可能是我一生中最早的記憶,我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很多年以後,我重新回到老家,又去看了老屋。屋子早就換了主人,床和條桌自然早就不在了。但有一個細節與我的記憶並不吻合。記憶中的房門是直接對着外走廊的,這倒沒錯,但記憶中的屋內地板比外走廊低,進門有一個二級的台階。而我後來看到的老屋的地板與外走廊是平級的。我對這段記憶的真實性於是產生了懷疑。那個場景極有可能是我後來根據大人的講述幻想出來的,幻想出那個場景的時候,我可能還非常年幼,所以本身又作為一種記憶而保存下來了。 喜歡酒後唱歌的姜伯伯 而有據可查的最早記憶可能就是那個喜歡酒後唱歌的姜伯伯了。我們家在第二層樓,在第一層樓緊靠樓梯的房間就是姜伯伯的家。我當時已經會走路了,但上下樓梯還需要爬。 姜伯伯好像是個碼頭工人,當時的碼頭裝卸工人是最正宗的無產階級,幹活全憑力氣。用一塊麻袋布作墊肩,往肩膀上一放,就扛起上百斤的貨物來往與堤上堤下、輪船倉庫之間,與現在用機械操作的裝卸工人完全不同。躉船與輪船間通常有跳板連接,走在上面與獨木橋無異,稍有不慎就有落水的危險。裝卸工是個既要有力氣還要有膽量的苦活。但當時的工人階級有領導階級的豪邁,曾經看過一個工人詩人寫的詩,大意是說豪邁的裝卸工人把貨堆得比天高,累了就“湊上太陽點袋煙”抽。 姜伯伯具體模樣我早就不記得了,只有印象中的中等身材、坳黑皮膚,身上除了肌肉就沒有肉了,那肌肉也不像現代人那樣健美豐滿,通俗一點說姜伯伯是個瘦精精的人。跟大部分碼頭工人一樣,姜伯伯嗜酒。當時是夏天,姜伯伯晚飯時喝了酒,就把竹床從家裡搬到門口的大院裡,睡在竹床上唱歌。他唱歌的時候,我們在外面乘涼的孩子們會端個小板凳,把他的竹床圍個半月形,坐在那裡聽他唱。或許是喝酒過量了,或許是不勝酒量,姜伯伯唱的時候並不顧及周圍“聽歌”的人,也不跟周圍的人講話,更不像今天的爸爸們那樣哄逗孩子們,他只是睡在竹床上望着天唱,自娛自樂,不時揮動一下手臂和腿腳。聽他唱歌的大部分都是孩子,大人並沒有聽他唱歌的興趣,在那裡的大人也是為了陪孩子。孩子們喜歡聽他那沒頭沒腦的醉腔和那手舞足蹈的醉態。每天吃完晚飯後,我奶奶就拿個小板凳,我就沿着樓梯爬下樓聽姜伯伯唱。 多少年以後,一次跟家父聊過去的事情,我就問姜伯伯後來的去向。家父很驚訝我還記得那個伯伯,並能說出他姓姜,因為姜伯伯在那裡住的時間並不長,我們後來也搬了家,而且我們跟姜伯伯並沒有私人交往,聊天也從來沒有提到過他。家父證實確實有姜伯伯酒後唱歌的事。
這事發生在我妹妹身上。家裡人說我妹妹九個月大的時候就會走路了。事情發生時,我妹妹走路還不利索。我比我妹妹大一歲零四個月,所以估計我當時兩歲左右,我已經能上上下下自己到處跑了。 我們家住在二樓,二樓的走廊是對着外面的,我們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內容都是在走廊上進行的。在走廊上可以看到院子裡的事情,也是送爸媽上班、接爸媽回家的地方。我妹妹比我的脾氣大,從小就是這樣。那天,爸媽要去上班,我妹妹哭天喊地不讓,要跟着爸爸媽媽。當時我爸媽已經走到了院子裡,我在樓下玩,我妹妹在樓上的走廊上扶着走廊欄杆對下面的爸媽哭喊,我奶奶在後面扶拉住她。我妹妹哭到憤怒的時候,就把喝水的一個黃色搪瓷杯子從樓上仍了下來。 這段記憶就像照片一樣,僅拍了一張,拍照前和拍照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則一點也沒有照下來。但那個摔掉了搪瓷的搪瓷杯子則一直保存在家裡,我奶奶臨終前還在用那個杯子。 我一直用這個杯子作為我妹妹強悍性格的證據,嘻嘻。
當年有個幾乎同年的朋友叫小虎,這個名字也是我打小獨立記住的,也住在二樓,印象中他們住在二樓左手邊的頂頭。小虎長得什麼樣,我完全沒有記憶,甚至回憶不起來跟他一起玩過什麼遊戲。他有個哥哥,我卻一直記得。當時的小孩玩具非常少,一個小玻璃球(彈子)甚至一塊石頭都可能成為愛不釋手的玩具。他們家給小虎買了一對泥塑青蛙,外面用厚厚的彩色油漆裝飾,我一直記得那那閃閃發亮的油漆,白色的背脊條,綠色的身體,非常好看。一天早上,我親眼看到小虎的哥哥把那兩個青蛙身上那好看的油漆一點一點地剝掉了。我想我當時一定非常惋惜,否則不會一直記得那對青蛙。 後來跟家父說起這事,他說那不奇怪,因為小虎的哥哥是個傻子。這從側面證實了我的記憶沒有錯,但我當時肯定沒有傻子概念,也不會意識到他是個傻子。 我們二樓的房屋結構是走廊在外、樓梯在中間,我們家住在樓梯的左手第一個房間,住在樓梯右手第一個房間的一家有兩個很大很大的姐姐,據說那家的爸爸是個大鬍子,老用他的胡茬逗我戳我,但我對他沒有印象,長大後我還見過他,仍然搜不出童年時的記憶。那兩個姐姐我到一直記得。其實,因為年齡的差距,我們並沒有一起玩耍,但我內心一定很渴望跟她們在一起,羨慕人家有姐姐。記憶中,我很少見到她們,她們也不常出門,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自己的家裡,這絲毫不影響我對她們的嚮往。偶爾看到她們倆奪門而出,在走廊上喊叫着追逐一圈後又回到自己的家裡,就像一對鳥兒在寧靜中從窩裡飛出來,嘰嘰喳喳地追逐,樹林裡馬上有了生氣,隨後又飛回自己的穴巢,樹林又回歸寂靜。大孩子、大姐姐,這些都是兒童渴望的。 這一家人後來去了上海,我出國前家父讓我去拜訪過他們,見到了其中的一個姐姐,那活潑成熟的形象一點也找不到了,那是後話。
從我們家可以看到臨江的寶塔,雖然距離不近,風大的時候還是可以聽到塔鈴吹動發出來的聲音。我喜歡長時間地眺望寶塔,不是因為它是古蹟,也不是因為美麗的風景,僅僅因為好奇寶塔里每天發生的事情。 對我來說那坐寶塔很高很大,塔身是多菱形的,有很多層,每層有好多門,遠看就像是一扇扇的窗戶。我感興趣的就是那些門,每隔一段時間,其中的一扇門會打開,一隊人整齊地從門裡走出來,很快又整齊地從另一扇門裡消失,就像進行着某種儀式。我不厭其煩地等待開門、排着隊的人流、關門,就是覺得那好玩、不可思議。其實,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明白那些是什麼人。如果是旅遊的人,為什麼會排那麼整齊的隊?為什麼不在塔上住足觀光卻急匆匆地從另一個門進去呢? 寶塔邊上有個寺,裡面有很多菩薩,個個面目猙獰,我怕。我的一個表哥帶我逛寺,我不敢看那巨大無比的四大金剛,他就背我,我兩腿跨開趴在他背上,閉着眼睛頭都不敢抬,我表哥就這樣把我背過四大金剛,然後走上高得看不到盡頭的台階。當時我還在穿開檔褲,在陰森森的寺里,風把下面吹得涼溯嗍的,那情形至今不堪回首。 穿開檔褲的年齡,我當時絕對沒有超過三歲。 成年後我重遊寶塔寶寺,菩薩還是那麼猙獰,但沒有記憶中的大,台階也沒有記憶中的高,這寺這塔其實很小哇。據說,牛的眼睛很特別,在牛眼裡,什麼東西看得都比牛大,所以牛在“高大”的人面前都服服貼貼的。在小孩的眼裡,世界大概也是被看得大大的。 再後來,眼界更開闊了。出國數年後回到武漢時,發現中山大道怎麼那麼小、解放大道怎麼那麼窄。哈哈,終於成人了。
那時候,住房很小,廁所也是共用的。隔壁的阿姨上班前要換衣服,在自己家裡換有時反而不方便,就到廁所換。一次,我正座在裡面上廁所,阿姨要進來換衣服,大概想着這小孩子能懂什麼,阿姨不等我出來就進了廁所,關了門就把上面的衣服都脫了,我居然傻乎乎地盯着她看。 阿姨肯定沒有想到,我把這件事作為記憶保存下來了。 所以,大人做臭事還是背着孩子好,無論多大的小孩。一不留神,就當作了隨機記憶化石了,呵呵。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5: | 懷念黃渝 | |
| 2004: | 請別這麼愛我(八) | |
| 2004: | 到日本的論壇逛了逛 | |
| 2003: | 給出軌老公三個選擇 zt | |
| 2003: | 我承認我很過分,但是我沒錯 | |
| 2002: | 不離不棄 (3/22) | |
| 2002: | 大興屠殺調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