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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嶺血案 (1)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1)

我就要死了。活着也就跟死了一樣,腦殼癟癟的,像一個從石頭縫裡摳出來的紅薯。頭上現在我連摸也不敢摸,睡覺不是坐着就是俯着,九財叔那一斧頭下去我就這個樣子了,當梨樹坪的兩個老倌子把我從河裡拉起來時,說,這是個人嗎?這還是個人嗎?可我還活着,我醒過來了,指着挑着擔子往山上跑的九財叔說:“他、他、他要搶我的東西!”我是指我們殺了七個人後搶來的財物,又給九財叔一個人搶走了。醫生在給我撬起凹進去的顱骨時說:“撬過來了反正還是得崩。”還有一個刮瘦的護士給我扎針時說:“你還曉得怕疼,我的天,到時一槍下去,那麼大的洞看你喊疼去。”我疼得天昏地暗,這不是報應嗎?九財叔砸我,我砸了別人,別人都 死了,我卻疼痛地活着。

就這麼等死的時候,前天老婆水香捎來了兒子的照片,一張嫩生生的照片,背景是紅的,是在鎮照相館劉瘸子那兒照的。兒子在向我傻乎乎地笑着,咧着沒齒的嘴巴,眼泡腫腫的,耳朵大大的,活脫脫一個水香,活脫脫一個我。

現在是深冬了,早上放風出去地上有凌。再有一個月我就要與這世界再見了。

今年的秋天,九財叔來找我,讓我跟他一起去當挑夫。我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一個月三百塊錢呀,不少了!儘管是到很高很遠的馬嘶嶺。

我 記得那個秋天早晨的山路是多麼安詳,水香的聲音在乾爽暖和的山路上飄蕩着,還帶着一股子揮之不去的乳香,緊緊依着我的鼻扇。臨走的那天晚上,我糊糊塗塗地 就要爬水香了,水香說,別壓壞娃子哦。我說不壓,不壓。我忍了幾個月了,可這一走一兩個月,我實在忍不住了。水香在下面說,別壓壞娃子哦……那個早晨的山 道上紅葉似火,天空像一張豁然張開的大嘴,瓦藍瓦藍,溫馨的風像狗毛一樣騷擾着臉頰,水香的聲音就在那兒蕩漾着,像山嵐一樣嬌軟若無:“別壓壞娃子 哦……”這聲音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我嗅吸着聲音里的乳香,在前頭快快地走着。我不想跟九財叔走一起。分別時,九財叔睜着那隻沒眼皮的右眼睛,瞪着我跟水 香道:“快點上路!”

九財叔也在死勁地嗅吸着,他是在嗅吸空氣中霜打過的野柿子的甜味。我給站在石坡上的水香揮手,水香穿一身緊身紅襖,肚子鼓鼓的。我在想,一個月三百塊,這次去當挑夫,我是為水香挑的,為水香肚子裡的娃兒挑的。

我們兩天以後才到了馬嘶嶺。

馬嘶嶺是南山裡面的野嶺,燃燒得更加熾烈。茂密的冷杉林,鮮紅的樺樹,高挺的山毛櫸,英氣逼人的岩上松,還有那麼多楓、櫨、槭樹和灌木的金黃色,喧紅色,到 處的秋花,野蔥,獸跡,讓人看得呆啞無言。五十多歲,戴着眼鏡,頭髮爬頂的祝隊長拿出一個儀器來,說:“到了,是這兒。”另一個姓王的小王就拿出一張地 圖,指着說:“正是這兒。”又問九財叔說:“這是馬嘶嶺嗎?”九財叔說不清,小王又問炊事員老麻,老麻也是我們當地人,他說這應該是馬嘶嶺,他說他聽打獵 的講過,馬嘶嶺到處是野蔥野蒜,“這就是了。”他扯了一大把野蔥,他說以後我們就有野蔥吃了,特別好吃的,用鹽灠了最好吃。他掐着野蔥的根須,一根根把它 們分開,放到鼻子下聞聞,又讓那些人聞。小杜就接過去聞了,她是踏勘隊惟一的女娃子,她說:“好香,好香。”

我們就這麼住下來了。他們住一塊,我們住一塊是三個人,炊事員老麻、九財叔和我。老麻後來嫌我們,住到廚房小棚里去了,在灶口柴窩裡鋪一床絮,比我們強多 了。我們冷,頭一夜就跟睡在冰岩上差不多。我一床被,九財叔一床絮,打伙的。他的絮又破又爛又薄,怎麼也隔不斷冰冷的地氣,第二天我去割了幾捆巴茅墊在下 面,才略微暖和些。我們的棚子是塑料紙的,而祝隊長他們是帆布的,還沒有縫隙,完整的帳篷,像一個屋子,裡面還有間隔,那女娃子小杜就睡在最裡頭。

剛開始我們知道他們是找礦的,第二天就得知他們是專來找金礦的,是為我們找金礦的。也許就是那個該死的“金”字,這黃燦燦的讓人想到榮華富貴的“金”字,開 始撩撥了我們。不對,應該是撩撥了九財叔了,撩撥他心中早已枯死的那個欲望了。本來他都老了,兩條腿雖說能挑個百八十斤兒的,但常也有蹣跚的樣子了,眼睛 也沒什麼神了,內心快坍熄了,只等哪一天一場大病,或是喝酒喝死,閻王爺安靜地把他收去。

第二天就聽到祝隊長說:“這就是我們的踏勘靶區。”他指着馬嘶嶺和嶺下的馬嘶河谷,聲音洋溢着一種喜悅和輕鬆,好像來這裡是玩耍的。其實這裡荒無人煙,崇山峻岭,巨大的河 谷吞噬着天空,馬嘶河和霧渡河在這兒匯合,流淌着的河水在秋天通體泛紅,好像一頭巨蟒吐出的信子。我聽見小杜那女娃子說:“好美呀,太美了。”還拿着一個 很小的相機咔嚓咔嚓地給他們拍着照片,也讓人給她拍。小杜這女娃子長得像山裡的洋芋果,圓圓嘰嘰的,個頭也不高,愛笑,愛唱歌,我就暗自給她取了個洋芋果 的諢名。那個身子單薄的小譚長得像根峨眉豆,他的刀條臉和身子,不是峨眉豆是什麼。我聽見他們說着那周圍的岩石,祝隊長指着河谷說:“這就是開門金。”他 比劃說,“河流驟然變寬了,流速減慢了,上游帶來的泥沙、礫石、砂金都沉積於此了,看見了吧,開門金!”他說了幾遍開門金,說過去這兒因為沒有人煙也沒被 開採,可能有小量開採,因為這周圍是土匪窩子,沒人敢來,就算淘出了金子,也會被搶被殺。

我的心那時有一種 豁然開朗的感覺——開門金!我忽然對這些產生了興趣,仿佛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完全忘了我不過是他們的苦力和挑夫。祝隊長是頭兒,他總是站在中間,那幾個 人站在兩旁,聽他手拿着小錘敲打着岩石講解,那個常在他手上的有數字跳閃的東西我也知道了它叫GPS,衛星定位的。後來洋芋果小杜給我說它是用十二顆天上 的衛星定位的,我們現在站在哪兒,經度多少,緯度多少,海拔多高,它一下就顯示出來了。她說我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馬嘶嶺的海拔是三千四百零九米高。我問 她這個東西值多少錢,一頭牛錢吧?她當即就哈哈大笑起來,把我笑毛了。可我之所以敢問她,是那天大家喝了點酒後我在他們的慫恿下唱了幾個山歌子。她說我的 山歌子唱得好,當即就把我的山歌錄下來了。我知道那是錄音機,可沒見過那麼小那麼薄的錄音機。我還問過她關於剝夷面的事。她指着祝隊長指過的河谷對岸,高 聳入雲的一扇巨大石壁,光禿禿的。我只能隱約知道“剝夷”是怎麼回事。剝夷面上,經她的指點,我似乎看到了一條石英礦脈,因為在夕陽里那兒閃着耀眼的光 斑,還有雲母。她說在它的頂上,也就是檯面上的塔狀溶岩,很好看吧,是一種碳酸鹽岩。她說她們去看過了,那兒曾有煉過硝鹽的痕跡,地圖上有個地名叫曬鹽 坡,估計是那兒。她說你們這地方保存了第四紀冰川地貌,也就是七八十萬年前的,那刃脊,冰斗,冰蝕槽谷,還有漂礫。“你看,”她指指河谷中那些巨型的石塊 說,“那些石頭不是原本在此的,是從別處搬運來的,誰有這麼大的力量?就是冰川,冰川就是神仙,力大無比。你看那三角面,很清晰的冰川流動時削磨的痕跡, 把巨石從遠處搬來了。”

她輕描淡寫地給我說着這些,我卻覺得她的話撼人心魄,在那個晴朗無風的傍晚,無數玄 燕和蝙蝠滑翔的河谷上空,我聽到了冰川轟隆隆運動的聲響,而當時的山岡是寂靜的,曠古的寂靜,這女娃子的話讓我熱血沸騰,浮想聯翩,仿佛眼際滾過了那個壯 觀的七八十萬年前的場景。我真的佩服他們。這女娃子跟我跟水香一般年紀。可我沒讀多少書,初中沒讀滿就輟學了。我爹是個“八大腳”,八大腳就是抬死人的槓 夫,他除了抬死人,掙幾雙草鞋錢,沒屁的本事。

這天晚上,西南方的山坡上突然射出了一道強光,有如電焊的弧 光,一直刺入雲天,把周圍的山坡、溝坎都照得如同白晝。那邊帳篷就有人驚醒了,問是誰在照。大家都起來了。忽然那強光變成了兩個光點,一上一下。大家以為 是野獸,五六隻電筒一起射去,那光點一動不動,祝隊長就叫大家操了傢伙跑過去扑打,不見了影形,也沒有什麼野獸,遂回到帳篷。而這時那光點又只剩下一個 了,在帳篷頂不遠的崖上直射我們。

“這莫不是鬼麼?”九財叔說。祝隊長他們那一夜都沒有睡着。早晨起來去山 坡上查看,什麼都沒有。方圓百里無一個人,無村莊和電線,這麼強的光是從哪兒來的呢,又是什麼東西所為?這個問題困擾着我們,祝隊長寬大家的心說,你們不 要怕,長期在野外生存,什麼神秘的事兒都有。這個地方,聽說過怪事不少。九財叔堅持說是野鬼,還說是什麼獨眼鬼,見了我們這些人稀奇。他說南山里不僅有幾 丈高的紅毛大野人,還有鬼市。你們不知道鬼市吧?有一年來南山採藥的一群人,晚上在老林里看到了一條小街,好不熱鬧,什麼京廣雜貨都有,買貨賣貨的人把衣 裳都擠破。幾個採藥人也去買了些東西,有買鞋子的,有買衣裳的,便宜得不得了。第二天早晨一看,鞋子變成了草鞋,衣裳變成了棕葉,店家找給他們的錢全變成 了冥錢,再去找那條街,哪兒找去,莽莽森林,除了樹還是樹,什麼都沒有。做飯的老麻也附和道,他們隔壁村也有過怪樹的,有棵叫水洞瓜的樹,是千年老樹,從 來只結籽不開花的,只要六月開花,這年必山洪暴發,開花的時候,樹心裏面就傳出叮叮哐哐的鑼鼓聲,天一放亮就沒了。說有個小娃子去上面掏鳥窩,掏出了三雙 草鞋云云。事情越說越玄乎了,說得大家臉色發白,倒抽冷氣。祝隊長就嚴厲制止道:“老官,老麻,你們不要在這兒瞎說了。老官,你要是信鬼,今晚你跟我捉一 個來,如果捉不到,你就走人。”

一開始祝隊長就不喜歡九財叔,九財叔本來就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所以祝隊 長就想趕他走,這是九財叔恨祝隊長的始因。另外,那個一聽九財叔說話,就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怪笑的姓王的博士也不喜歡九財叔。姓王的博士總是乾乾淨淨,頭 發方寸不亂,油水很厚的樣子,不過他那個頭就像個大田螺。他說:“別嚇唬我們了,我們這些人都是久經沙場的,別看你們經常在山裡轉悠,但也比不上我們在野 外生活的人。”

九財叔沒有捉到鬼,踏勘隊就響起一片嘲笑之聲。我們跟在他們屁股後面,挑着一兩百斤的東西隨 行。我們挑夫挺苦,一天十塊錢,賺得很難。挑着一兩百斤的東西,翻山越坎,過河上坡,他們徒步都困難,更何況我們這些挑夫。一頭是他們刻槽取樣的石頭,剝 離的石頭,一大塊一大塊的,就往我們籮筐里丟。有時候,扁擔上肩,腰卻挺不起來,咬着牙,腰椎一節一節地壓趴了,人站起來了,腿都在哆嗦,心想,這就是 命。擔子的另一頭有石頭也有一些貴重的東西,那個像夜壺一樣的傢伙,是個什麼水準儀。水準儀不止一台,有一台是日本的傢伙。這些儀器常被分成幾段拆卸後放 進箱子裡,再裝入籮筐。祝隊長雖然討厭九財叔,可還是信任他的力氣,認為讓他多挑貴重的東西牢靠些。

兩天后,祝隊長和小譚去了一趟山外。為了防止野獸和壞人,他們上山來時配了一杆閃閃發亮的雙筒獵槍,還給他們每人帶來了一把跳刀,祝隊長的綁腿里原來就插了一 把美國獵刀,一尺多長,聽他說,是一個外國同行送給他的。我慢慢才知道祝隊長其實是去替他們領錢去的,還買煙買電池買撲克,給洋芋果小杜買來了許多糖果和 女人用的東西。小杜把祝隊長喊祝老師,小譚把他喊祝教授。聽說祝隊長是小杜的導師,小杜是他的研究生。小譚不是,只是祝隊長手下的一名工作人員。他下山是 去給他在鄉下讀書的妹子寄學費去的。我聽小杜問他:“寄了麼?”他說寄了。這是與錢有關的事。每當這時,九財叔的耳朵就支棱得很長,好像是與自己有關的。 他晚上忿忿不平地告訴我說:“????他那娃子一個月就能賺兩千多塊錢。”他說的是瘦小的小譚,我們都知道他是個山里娃子,與我們口音相近。我問那祝隊長不 更多?九財叔說,聽說他有好幾個金礦。我說他有金礦?九財叔說是人家的金礦,他會找金子,人家就拉他入伙,叫技術股,那金礦他還不占一份?這兒若找到了金 礦,他又有了一份。聽說他光烏龜車就有兩部,有一部現在停在縣城裡,是他自己從省里開來的。我不知道九財叔是怎麼知道的,你別看他平時悶聲不響,瞪着一隻 永遠也關閉不上的可怕的眼睛,可他知曉別人的事來,好像他長了好幾個耳朵。

祝隊長回來說到那怪光的事,說調 查了,周圍沒有電焊的,說山下的人說了,南山山里是有一種奇怪的光,學大寨那會兒,山下一個村裡有一塊田也有發出過怪光,也是賊亮賊亮的,像探照燈。他說 是否與我們踏勘的岩層有某種關係,比如是一種石英,反射了太陽的光或者別的什麼光,透明石英也就是水晶。離這裡不遠據說有幾個水晶洞,而且可能還含磷。在 那個剝夷面上,你們看見沒有,有許多水晶亮點,在早晨尤其清楚,已經可以斷定,這是石英脈型的金礦。那邊的剝夷面,花崗閃長岩與石英閃長岩的身邊,與金礦 最密切,所以,這是金礦給我們的強烈信息。他轉過頭來對我跟九財叔說:“有了金礦,當地政府開始開採,你們這兒的經濟就會大發展,農民就會富起來,公路就 會修通,這兒,說不定你們說的那個鬼市就真變成了現實喲。”他對九財叔說,“你會頓頓有酒喝。”祝隊長罕見地給他開了個玩笑。這種未來的憧憬把老麻說得一 愣一愣的,老麻對我們說:“祝隊長是給我們做好事來了。”

晚上他的菜做得格外有味,野蔥拌上了更多的香油和 野花椒,加上祝隊長與小譚提回來的兩瓶酒,我們一人分了一杯。九財叔和老麻看到酒,眼睛就放光,他們眼裡充滿了對祝隊長的感激。上山來的這幾天,我,九財 叔和老麻,跟他們六個踏勘隊的人是分開吃的。我知道他們的飯比我們好,每頓都有肉,做的時候我和九財叔就聞着香味,直咽口水。我想要是我們天天吃上他們那 樣的飯,也就等於做上了城裡人,跟他們平起平坐了。

下山了,我那想做城裡人的想法,讓那一擔沉沉的石頭壓得無影無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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