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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嶺血案 (2)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2)

我 們要挑出他們取樣的石頭,到山下一個地方交給後勤分隊,然後再挑回大米、麵粉、菜、油鹽。下山就是出山,得來去三四天。當你挑着那麼沉重的石頭走無窮無盡 的石頭時,你的心裡就像壓着一塊石頭,腳上綁着兩塊石頭。石頭纏上了你,百多里的路,峽谷,險峰,亂石滾滾的高地,齜牙咧嘴的懸崖,全是石頭,石頭,石 頭。我們上山時還行,與九財叔下去,兩擔石頭,兩個無聲的人,走在茫茫的石頭上,走在深深的石縫裡。從出生以來,哪兒挑過這麼沉重的東西呀,挑的是石頭。 九財叔一句也不吭聲,我在苦巴巴地想着家裡待產的老婆水香,欲哭無淚。我在想着人與人差別真是太大了,過去在家不覺得。原以為一月三百塊的工錢,是抱金娃 兒呢,而人家小杜、小譚、王博士他們一月就能輕鬆拿好幾千。我們村長聽說一個月才拿一百五呢,大家還羨慕得要死。今年天干,莊稼沒啥收成,羊也渴死了幾 只,收農特稅的村長上了幾次門,威脅我爹說,你不交稅就不讓你家媳婦生娃子。八大腳的我爹是橫了,叫囂說我倒要生生看,生下來你村長有種的把他掐死。我挑 了石頭就能生娃子,我挑了石頭就能給家裡交稅,還能給水香和娃兒買吃的穿的。就為這,我也要挑啊。

那天晚上,我累得開始屙血。

我 給九財叔說我屙血了,九財叔不相信,到草叢裡一看,九財叔嘆着氣,說屙兩天就好了,人的力氣都是壓出來的,不壓不知道過日子的滋味。九財叔說,你知道祝隊 長有兩輛烏龜車嗎?我問他是聽誰說的,他說總有人給他講。他躺在葛藤攀附的石頭上,望着林子上面的天空,用石頭敲着石壁,說:“村裡的吉普是村長三千塊錢 買回來的,那他的兩輛烏龜車不要幾萬麼?”我們那兒的人把小車都叫烏龜車,因為它們都像個騷烏龜。我沒有答理他,我在想水香肯定不知道這會兒我在荒郊野地 屙着血,對着一擔死石頭無可奈何。她以為我是到外頭尋快活見洋廣去了。沒有我在身邊,水香肯定是眼巴巴地望着念着我,被子裡也空涼涼的。她嫁過來,我還沒 離開過她,她也沒離開過我。我揉着自己已經開始磨爛的肩膀,看着籮筐里的那些石頭,想着想着,淚就出來了。九財叔吃驚地看着我,那隻沒有眼皮的眼睛像一顆 苦桃一動不動,突然從他背着的墊絮里“哧啦”撕下一塊棉絮,過來墊到我滲出血水的肩上,又抱出我籮筐里的一塊石頭,“嘩啦”丟進了溝壑里。

我一見慌了神,喊:“甩不得的,甩不得的。”我顧不了一切滑進深溝去撿那塊石頭,“這不能甩,這編了號的!”

我抱着石頭爬上來,九財叔還是那麼瞪着我:“蛋毬!”

“這是編了號的!”

九財叔什麼都不知道,人家在石頭上寫了字,也在他們的圖紙上記下了的,畫了好多圖。可九財叔什麼都不懂。

我把礦石重新放進籮筐里。“這是礦樣!”我對九財叔說。

“這不就是石頭嗎,蛋毬!”九財叔說。他沒有文化,我跟他是說不清楚的,只當跟豬說。

“好,你屙血,屙!屙!”他惡狠狠地說。

他不理我,他挑上石頭一個人上前走了,我也只好又把石頭上肩,扁擔在磨破的肩上吱咯,吱咯,吱咯……

我正在埋頭一步一挨着,聽見前面一陣響聲,我猛然一抬頭,看到九財叔握着扁擔,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前面的箭竹叢里,竄出來一群野豬,就在九財叔不遠!

“上 樹!”九財叔一聲喊,我甩下擔子就往最近的一棵樹上爬。我還沒有看見過那麼多拖兒帶女黑壓壓的野豬群,我往上爬,踩斷了一根枝椏,從樹上掉下來,摔得屁股 一陣銳疼。我看見九財叔非常緊張,可他又不能動,只能對峙在那兒。我這摔下來的一聲,讓野豬們引起了警覺,一個個豎起毛刺刺的耳朵,亮出尖尖的豁吻和寒光 閃閃的獠牙對着我們。我接着又往樹上爬去。“叔,你上啊!!”我拼了老命喊。這一喊,野豬們出擊了,箭竹叢一陣嘩嘩的騷亂,滾滾黑浪就向我們捲來。

“你混蛋!”

九 財叔拉下我就朝陡坡下跳去,至少有三米高的陡坡,我落到地上,卡在一個石縫裡,腦袋好像撞上了什麼,一陣迷糊。野豬的吼叫聲在岩上面,過了一會,我頭腦清 醒了,聽見九財叔說:“治安,治安,你在哪?”我說:“叔,你在哪?”九財叔爬過來替我翻了個身,惡聲惡氣地說:“讓野豬把你吃得乾乾淨淨!”我摔得不 輕,懶得跟他論理,他又吼我要我快抽出開山斧來。我在腰裡抽出了開山斧,我們諦聽着頭頂,野豬們急吼吼的,但並沒往下面跳。我們貼在石頭下,大氣不敢出。 “得虧沒有血腥味。”九財叔說,他是指我們沒有摔出血來,野豬沒有對我們繼續追擊。我看九財叔,已摔得鼻青臉腫了,那隻沒眼皮的眼睛裡充血,紅森森的,臉 上、手上有深深的劃痕。我知道自己也摔得不輕,渾身疼痛。天漸漸黑了,我們不敢上去,就着石崖,點燃了一堆火。這深山裡的秋夜,寒氣浸人,又冷又餓。九財 叔說千萬別動,野豬是很有頭腦的。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後,見沒什麼動靜了,我們手拿開山斧小心翼翼地爬上岩去,看到我昨天爬的那棵樹,已經被野豬撞倒撕 爛了,我們的籮筐也被掀翻,礦石、我們的被子踐踏得髒亂不堪,沾滿了臭熏熏的豬屎。我們收拾好石頭,只好慌亂地逃出這個野豬出沒的野豬坡。

這 一趟,少了兩塊石頭,是九財叔擔子裡的。他不知祝隊長都標了記號,回來簽收單上都記下了。估計是在野豬坡被豬拱翻後弄丟的。為此祝隊長又狠狠批評了九財叔 一頓,並且宣布扣他兩天的工錢。為這兩塊石頭,九財叔這趟白挑了。九財叔言語不多,沒有解釋,只是瞪着那隻沒眼皮的眼睛看着祝隊長。我給他們解釋說我們遇 到了野豬群,可能是野豬把我們的石頭掀到山下了,我們還差一點沒了命。可是辦事認真的祝隊長說這不是理由,這些礦樣比生命還珍貴。

“你以為石頭跟石頭都是一樣的?”姓王的博士歪着田螺頭給祝隊長幫腔說。他們不相信我們的話,以為我們是故意丟棄的。

“你這麼一丟,我們這麼多人至少一天的勞動白費了。”洋芋果小杜笑着想緩解氣氛。

事實上那天的氣氛並沒有緩解。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小譚還給了九財叔一杯酒,說是請他“代”了。九財叔把酒喝了,連謝也沒謝人家,倒頭就睡了。

我懷疑那石頭是他故意丟的,在半道上趁我沒注意把它丟掉了,以減輕肩上的重量。


深 秋的馬嘶嶺夜晚,寒風比白天嚴厲千百倍,有時候飄下一點小雪,有時候飄下一陣細雨——雨是由濃霧而來的,滾滾的濃霧時常淹沒我們。在夜晚的深處,馬嘶嶺萬 馬嘶鳴,它們從天庭滾過,踐踏得森林嗡嗡直響。這種馬嘶的聲音,就像有無數鞭子鞭打着它們。而那幾天,我聽到的卻總是黑壓壓的野豬在奔跑和狂叫的聲音,仿 佛它們就在我們頭頂,不斷地來去,不斷地聚散,沒有停歇,讓我噩夢連連。老麻聽了我們的故事嘖嘖稱奇,說:“我不信,你惹了野豬沒被吃掉,這說不過去嘛。 熊比虎狠,豬又比熊狠,這誰都知曉,你們就損失了兩塊石頭?哄鬼。”我說:“錢就是用命換的嘛。”老麻就勸九財叔說:“有命在,二十塊錢就不算啥了,留得 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不定哪一天,你們在這山上能撿塊狗頭金回家呢。”

沒有燈,我們坐在火堆旁,火堆是抵禦這兇惡寒夜的一道溫暖的屏障。用鹽粉揉着一盆野蔥的老麻來了興致,說給我們講一個狗頭金的故事。

老 麻那天說的是他們霧渡河上游上輩子人的事。他說馬嘶河沿途是有金子的。他說的是舊社會。他說有個人撿了一坨金子,剛開始只覺得是塊石頭。他把話岔到九財叔 丟礦石上去,說,你看起來是塊石頭,他們看起來裡面就有金子,聽說含金量還蠻高呢。他說有這麼個人,是到河灘刨地刨的一塊石頭,黃黃的,也沒作金子想,撿 回去丟到豬欄屋裡了。晚上起來拉尿,看到那塊石頭閃閃發光,就知道有內容了,找人一問,我的娘耶,是塊狗頭金,這麼大——他比劃有一個狗腦殼大——於是就 到宜昌去,換了足足五百大洋。他揣着這麼多叮哐亂響的洋錢,就想到窯子裡去嫖一嫖。問好了,有個宜昌城最有名的婊子,長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掐得出水來,於 是就尋去了。嫖過之後,兩人互問籍貫姓名。那婊子一聽,知道遇上了自己的親生老子。為何呢,因這男的生了五六個妮子,後又生了一個妮子。這妮子長到六七歲 時,家中無力撫養,便賣給了別人,哪知這妮子長大後誤入妓院。雖然與父母姐妹分別時還小,互不認識了,但那妮子還記得自己的老家,記得親娘老子的大名。於 是在生父離開時,在他一雙備用鞋裡插了根針,針下附了一信。那男的離開後,到晚上在一客棧里洗腳換鞋,一穿便扎了腳,細細查看,發現鞋內有一根針,還扎了 一張信箋,展開一看,上寫:您是我的親老子,做了不該做的事,云云。這人讀完後覺大事不好,趕去那妓院,一問,知自己的女兒因羞愧難當,已經投江自盡了。

講 過這些故事後,老麻對我們說:“你們天天跟他們一起出去挖,說不定走狗屎運,真挖出一坨金子,也有可能。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九財叔苦笑了一聲,沉 默了。我給老麻解釋說:“你以為這石頭是狗頭金啵?聽說最富的礦,一噸石頭才能煉出幾克來。”我用手指抓了一撮冷灰示意,“就這麼多。不過,也有的一噸石 頭裡含一斤多金子的,但這少而又少。”九財叔橫了我一眼道:“你懂!”我拿出枕頭下的一本書給他們看說:“這裡面全有。”他們就像看生人一樣看着我,我便 有點得意了:“是小杜借給我看的。”

的確是她借給我看的,是一本《金礦地球物理找礦》。我跟她出去有幾天, 我們是分兩個組,我幫小杜她們挑東西。小杜給過我一種糖吃,不知啥糖,吃到口裡一股糊鍋巴味,我就問這是啥糖,她說叫巧克力。“很難吃的。”我說。“一顆 抵你們小賣部一斤水果糖的價。”她對我說。這麼貴!怪不得包得這麼精精巧巧的,我就把那紅色的玻璃糖紙留住了。她之所以給我糖吃,是聽了我唱歌。她有個小 機器,裡面放一張薄薄的閃亮的圓盤,然後就戴上耳機聽,估計裡頭也是歌。

有一天她要我再唱,我就給她唱了兩 句“陽呀陽坡的姐,陰呀陰坡的郎”。我說,我再給你唱幾首五句子吧。我想了想就唱了一首五句子:“吃了中飯下河游,一對石磙順水流,你要沉來沉到底,你要 流來流到頭,半路丟郎短陽壽。”“很好聽,”她說,“也很有意思。”我就又唱了一首:“吃了中飯巴門站,淚水滴得千千萬,可惜淚水撿不起,撿得起來用線 穿,情哥來噠把他看。”她一個勁說好,我膽子就大了,就唱起邪一點的:“吃了中飯下河耍,河下公鴨攆母鴨,公鴨攆得喳起個嘴,母鴨攆得叫喳喳,扁毛畜牲也 貪花。”小杜和大家都笑了。小杜用那小機子把我的歌都錄下來了,她還邊聽邊記下那詞兒:“為什麼總是以‘吃了中飯’開頭?”是啊,這一問問得我也有點傻 了,我說我不知道。王博士卻說了:“這還不簡單,飽暖生淫慾,饑寒起盜心嘛。吃飽了飯沒事幹,就想那公鴨攆母鴨的事,聽說這山裡的女孩子是很性開放的 喔。”我說:“也不見得吧。”我說可能是與我們這兒只吃兩餐有關,我們這兒早上起來是不吃不喝的,洗了懶就出坡幹活;洗懶就是洗臉,因為早晨起來人容易 懶,吃了喝了更懶。幹了一氣活,太陽當頂了,才回家吃中飯。所以,人吃了飯,才有勁,才想唱歌做別的。因小杜要聽我的歌,還把它錄進她的機器里去,我的膽 子就大了,見到丟在她旁邊的一本書,就拿起來翻。她們測量,刻槽,取石,我沒事,就看那本書,全是怎麼找金礦的,後來她就借給了我。

在 我得到那本書以後的幾天裡,山嶺卻是極安靜和明朗的。白雲們在天空如影隨形,有時候,一股小風吹過,會帶來一種混合的、但印象強烈的野果成熟的氣味,野柿 子啦,五味子啦,鮮紅的茶果啦,咧着大嘴傻笑的“八月炸”啦,還有吊在藤上快撐不住了的沉甸甸的獼猴桃啦。我鑽進林子中去摘,我把五味子、“八月炸”給小 杜,把酸不拉嘰的獼猴桃給兩個背測杆的楊工與龍工。把不軟不硬的野柿子給王博士。他們吃着,不停地點頭說:“嗯,好吃,酸,好吃。”我又給他們唱了一首: “吃了中飯肚裡嘈,要到後山摘仙桃,七尺杆杆打不到,脫了草鞋上樹搖,搖得仙桃滿地拋。”

那天小杜、王博士 和小譚他們出去了,回來時每人都弄到了大大小小的水晶,就是那種透明得像玻璃和冰塊的玩藝兒。小杜還意外地弄到了一塊紅水晶。原來他們是去了一個水晶洞。 那塊通體透明紅如胭脂的水晶讓大夥嘖嘖稱奇。可是祝隊長卻把他們幾個人熊了一頓,說他們是胡來,說我們要把一個完整的礦山留給縣裡。祝隊長因為激動兩腮都 出現了紅疹子,摘下眼鏡矇矓着眼瞪他們說是搞破壞,當場就把小杜說哭了,大家也就不敢吭聲,連晚上吃飯的時候也鴉雀無聲。那塊紅水晶是否被祝隊長沒收了, 我不知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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