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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嶺血案 (3)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3)
一般來說,我們是早出晚歸。每天天剛亮,祝隊長的哨子就響起了,“起床了,起床了!”大家惺惺忪 忪地起來,不辨滋味地把稀飯裹着饃饃吞下肚去,就灌水,就拿上饃饃,拿上醃野蔥野蒜,搖搖晃晃地走了,到了傍晚我們就回到營地,幾乎每天如此。這群人—— 祝隊長他們,無論男的女的,就像我們村頭磨苞谷的水磨子,不停地幹活,爬坡下坎,下坎爬坡,寫寫畫畫,然後收了儀器,抱來石頭丟進我們擔子裡讓我們挑回 來。

好天氣並不是經常有的,沒過幾天,寒風就纏在嶺上、河谷間不走了,黏黏的濃霧悄悄地泛上來,與寒風一 起,攪得天昏地暗。但是即使能見度非常低,祝隊長還是催促大家出去,他的要求是:趕在大雪封山之前完成此次踏勘。在霧裡我們挑着儀器以及他們中午的飯食, 甚至還有睡袋,還有我們的被子,往勘測點走去。等到中午難得的太陽出來的一會兒,趕緊工作。如果晚上回不來,走得太遠了,就隨便找一個岩洞住下來,住一 晚。在那樣的晚上好歹他們會給我們一張塑料布,也不能抗拒石頭上的砭骨冰涼,人像赤身裸體丟在冰窖里。他們雖然有睡袋(是鴨絨的),睡袋下又有油布,拉上 了拉鏈就隔開了寒風,可我看見他們還是在睡袋裡瑟瑟發抖,像打擺子的瘟雞。這些城裡來的知識人,還真能吃苦呢,雖然抖,第二天一爬起來,又有了精神,又抖 擻着活了,而且他們還啥病都不生呢,我卻因受了風寒發起高燒來,渾身滾燙髮熱,還咳嗽。小杜小譚他們給了我幾顆藥吃,老麻還給我熬了些薑湯。我時冷時熱地 躺了一天,天一放亮,祝隊長就進了我們棚子說:“你們得挑糧食去了哦。”

挑糧食就意味着又要挑石頭下山,聽 到這話,我骨頭都軟了,我看見九財叔的臉也陰沉了下來。可那是跑不脫的,堆在帳篷里的那些石頭,遲早得要我們把它們挑下山去。我就說,那就走吧。我往籮筐 里裝着石頭,楊工和龍工記着數,記着,然後將記了的紙裝入一個信封,封上口,讓我們帶着一起送下山去。

我們 正準備要走的時候,小譚突然說要跟我們一起出山,他說他請了個假。是不是又要給他上學的妹子寄錢呢?當時不知道,走到半道上,他才說是想下山去打個電話, 問他母親的病怎樣了。小譚穿着一雙舊旅遊鞋,披着油布(又防下雨又可墊着睡),背着旅行包。他說他母親得了絕症,做了手術,家裡欠了許多債。他說他早就不 想在祝隊長這兒幹了,才兩千塊錢一個月,他早聯繫好了深圳那邊,一去就是八千的月薪。可祝隊長留他,說不能缺少他,他是看祝隊長的面子才留在他身邊的,祝 隊長對他有知遇之恩。當他說深圳有八千塊錢的月薪,着實讓我有點吃驚,我們那兒也有人去深圳打工的,不就幾百塊錢一個月麼?來去的車費一除,也就跟在宜昌 打工差不多。我說起這,小譚就說:這就是知識值錢。他說他們那兒也是窮山溝,他家有五姊妹。他是他們鄉第一個大學生。他說他上大學的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 都來送他,一直把他送了十幾里地,還放起了鞭炮,就像過年似的。他問九財叔幾個孩子,九財叔說三個女娃,老婆死了,還有個八十多歲的老母。他問我為何沒讀 高中,我說沒錢嘛。他說他母親之所以得絕症,是因為賣血給他讀書,他說他還有個姐姐,成績很好,為了他,就輟學去打工了。九財叔在後面暗暗地對我說,別聽 他說得可可憐憐的,他是防我們呢。我不解,九財叔就說:很明顯麼,我們兩個,他一個。可是我不信,回來的時候我見他眼睛紅紅的,看來電話是打通了,他說他 母親不行了,他抽着鼻子,說等這次踏勘完了就回家去,還不知能不能見上母親一面。

好在來回都沒有再碰到野 豬,多了個人,膽也大些。我因為感冒,四肢無力,回來時挑着挑着就實在挑不動了。我挑着兩袋共八十斤麵粉,一袋五十斤的米,加上蔬菜、肉魚,足有兩百斤。 小譚說:“看你這瘦小的個子還真能挑啊。”我說哪是能挑,還不是為了一天十塊錢。你們是知識值錢啊,我們這兒也有個說法叫力大養一人,志大養千口,而我連 力也不大,唉。我挑不動了,就讓他們先走,反正有床被子,挑到哪兒睡到哪兒。九財叔說不行,你一個人,碰上野豬和其它野牲口了怎麼辦?我們出山的那天,在 野豬坡的箭竹林里雖沒遇見野豬,但看見過一頭老熊,可能快冬眠了,躺在竹窩裡沒理我們。九財叔說:“萬一不行小譚你就先走,我跟他慢慢來,你反正知道的, 跟祝隊長說一聲,小官他病沒好,路上要耽擱一些。”小譚說:“我倒也不怕,一個人走,我身上又沒有錢,連手機都沒有,就一塊手錶,還是電子表,十幾塊錢 的。”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意思是跟我們一樣,窮鬼,讓我們打消打劫他的念頭,他已經暗示過無數次了。他說的也是實話,那麼多人里,就他沒手機,那些人都 有手機,是他告訴我們的。他說手機是個尋常物,城裡一人兩三部也不稀奇,而且淘汰很快,年把就得換個新式樣的。小譚說還是大家一起走吧,安全些。他把我籮 筐里的那袋米背上,這樣我就輕了許多。但腿還是軟的,又加上咳嗽,人一咳,就氣喘,氣一喘,心就慌,心一慌,身子就飄,一步不穩,歪下了溝坎去。

這一跤人沒摔壞,爬起來,麵粉袋子摔破了一個,白花花的麵粉撒了一地。我很害怕,說:“小譚,你得給我作證啊。”九財叔把我從溝里拉起來,又去收拾麵粉。小譚說:“這不是你們的錯,麵粉就算了,樹葉石子的,收起來也沒法吃。”

好 在有小譚作證,本來我又是帶病,祝隊長沒扣我的工錢。可到營地我就倒下了,有種快死的感覺。八大腳我爹說人死就是一口氣,一口氣上不來,人就死了,就歸他 抬上山了。如果就一口氣的有無來證明一個人的死活,那死就是很輕鬆的事。為什麼有的人臨死前疼得清喊辣叫?為什麼有人死時流着不斷線的淚水?我認為我那一 次體驗到了死亡,在那個埡口,三兩里地外的營地在向我招手,可是我再也挑不動了。“你真的不能挑了嗎?”小譚問我。我說我挪不動了。他說時間還長啊。意思 是你這個樣子,不能跟我們干到頭啊。我一想,又怕他們趕我走,不要我了,我就咬了牙,不讓擔子歇下來,一歇下來,擔子就成了座山。我走,那兩個筐子就像有 兩個魔鬼一前一後使勁扳着你的扁擔。筐腳還時常絆着石頭或者樹枝、葛藤,腳下又是溝坎又是懸崖,每當筐腳碰一下,手抓住的繩子就會擰圈兒,人就晃悠,就像 無常鬼來拽你的命讓你進地獄。腳下沒有彈性,扁擔就沒有彈性,就會東磕西絆,這是挑擔的人都知道的。看着破了的麵粉口袋,祝隊長一言不發。小譚真的就為我 說話了,我終於等到了一個主持正義的人,他說小官病得不輕。我坐在地上,渾身汗泥,真的病得不輕了。祝隊長揮揮手說:“好吧,好吧,趕快吃藥。”

祝隊長沒有扣罰我的工錢,這刺激了九財叔,他大着膽子去找祝隊長說:“能不能不扣我上次的二十塊錢?”

“這次與上次無關。”祝隊長說。

“可我這次什麼也沒撒呀!”

他在表功,他在把我做錯的事與他作為對比。這讓我十分惱怒,再怎麼我們是一起來的,還是你的表侄,你這個表叔哪像個長輩?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該扣的要一起扣,一視同仁?他就是這個意思,九財叔。九財叔就這樣讓我看輕賤了他。

然而過了一天,又要我們下山。說是我們搭回的信上說,就這兩天就有發電機了,是山上要的,要我們去挑上來。

祝隊長催督我們,是因為頭一天晚上那該死的怪光又出現了。我們的營地黑咕隆咚,那光白齜齜地出現,照過來,就像被壞人,被土匪團團圍住似的,十來個人無路可逃了,末日來臨了。

“大家拿上傢伙!”

半 夜就聽見那邊的帳篷里祝隊長他們吼叫着。我們操起了開山斧——一般我們都是插在後腰的木叉子裡的,山裡的每個男人都這樣,每天出門上山都要帶上,可以砍葛 藤荊棘樹枝開路,可以對付野牲口,還可以對付歹人。我們拿着開山斧出去,老麻拿着一根棒子。就見一道白光從崖頂直射下來,令人睜不開眼睛。一聲果斷的槍 響,那光倏忽消失了。祝隊長提着槍,大家的電筒一起照着,手舉刀棍跑過去,中彈的地方什麼也沒有,是一塊石頭,上面留着清晰的彈痕。姓王的王博士接過槍 去,又朝林子深處開了一槍,大喊道:“有種的出來!”

“出來!出來!出來!”大家齊聲喊。

沒有東西出來。祝隊長就說,趕快把發電機挑上來。

九 財叔要提條件了。因為他有氣,所以他提出了條件。他說要把那管雙筒獵槍給我們帶着,因為野豬坡野豬很厲害,人命關天。另外能不能少挑一點,下山後再叫兩個 挑夫來。沒有一個條件能讓那個古板的祝隊長答應的。祝隊長說槍不能帶,隊裡只有一桿槍,要保護那些儀器,還有這多人。他說你們兩個在山裡鑽慣了,多留個心 眼沒事的。九財叔說,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呢?祝隊長火了,說,你們的開山斧是吃素的麼。可是,再要是碰上那群野豬,甭說是開山斧,就是槍也沒用,野豬橫 了,一頭豬頂三隻虎兩頭熊。我和垂頭喪氣的九財叔就商量着怎麼樣躲過野豬坡,九財叔說反正這命要丟在馬嘶嶺了,回不去了。那怪光纏着我們不走,野豬又來攆 我們,未必來這兒就是命?九財叔就對着山磕起了頭,他拜了幾拜,也沒說話,站起來,從背後抽出開山斧,朝一棵紅樺猛地砍去,嘩啦啦,紅樺上飛出了兩隻大 鳥,哇哇地叫着消失在林子上空。我看見紅樺淌出了乳白色的汁液。那大鳥悽厲的叫聲縈繞在山岡上,久久在我們心上盤旋。

我 們走了。九財叔好像攥着一把勁,匆匆走在前面。我心裡好害怕,只得緊緊跟着。走了一氣,九財叔在前面歇下來了,把扁擔橫在兩筐上,坐在上面,敞着懷,吼着 氣。我們已經過了河谷,望不見營地了。九財叔說,見了野豬別跑,這還要我教嗎。我點着頭,九財叔又說,光是對他們來的,我算了算,我們熟,他們生,要害害 他們,他們這麼不講道理,還是讀書人,種田搓泥巴的就不是人麼?我也替九財叔說話,我說他們是要不得,我們命都快丟了,他們還扣二十塊錢。九財叔惡狠狠地 說:“有獨眼鬼乾脆把他們都吃掉!不講理!”在枯死的箭竹林里,光禿禿的風發出翻來覆去的沙沙聲,好像也在惡咒,好像有無數的野牲口和野鬼來了,被九財叔 召喚來了。“來一個敲他們一個!來一個敲他們一個!”我聽他說。他一定是很恨了。忽然,我聽見“嘩”地一聲,抬起頭一看,九財叔把一籮筐石頭全倒出來了。

“九財叔,你這是幹什麼!”

“嘿嘿,”九財叔乾笑了,九財叔踢了籮筐一腳,那顆快蹦出來的眼珠子對着我,“我找狗頭金。”

他好可怕,我跑過去,站在他的前面。他真的在石頭裡扒拉着。

我 趕快給他把石頭往籮筐里裝。他說:“你不要怕,你何必這麼怕他們。”我說:“我不是怕,我怕哪個,我是想平平安安回去,弄完了我們好回去,我去伺候月 子。”九財叔說:“二十塊錢哪,你曉得,二十塊錢!”他仰天長嘆,我看見他那隻不能閉合的眼裡流出了渾濁的淚水。我的心裡也沉重起來,我知道這二十塊錢對 他來說是個大數字;我知道他家徒四壁,三個女娃擠一床棉被,那棉被魚網似的;我知道他常年種洋芋刨洋芋用一張板鋤一張挖鋤,第三張鋤是沒有的;我知道他家 房裡作牛欄,牛欄破了沒瓦蓋,另外也怕人把他家的牛偷走了,這可是他家最值錢的家當;我知道有一年他胸口爛了一個大洞,沒錢去鎮上買藥,就讓它這麼爛,每 天流出一碗膿水;我知道去年村長找他討要拖欠的兩塊錢的特產稅,他確實沒有,村長急了,鏟了自己一嘴巴,說:“ 我他媽這麼賤讓人磨,我給你付了。” 二十塊錢對祝隊長他們來說也許什麼也不值,可對於九財叔來說,那可是十年的特產稅啊。

菩薩保佑,這一趟出山 還順。我已經不屙血了,肩膀和腳上的血痂也慢慢好了。這次回來時我們挑着小發電機,汽油,小心翼翼地趟河爬埡,翻山越嶺。我們大多走獸道;獸道是野牲口們 走的,野牲口愛走熟路,走多了,就有一條道。回到馬嘶嶺之後,晚上發電機一響,電燈亮了,營地有了從未有過的生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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