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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嶺血案 (4)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4)

整 個馬嘶嶺好像也有了生機,天氣徹底地晴朗了,灌木叢和森林紅艷艷地擁擠在一起,遠處的山脊從紅綠相間中跳出來,慘白慘白,像塗了一層石灰似的。一切都顯得 那麼幽深,壯麗,清晰,懶散,而更遠的群山如黛,連綿不絕,像一些晾在陽光下的綠綢子,環繞着我們。河谷里的流水也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光滑,細得像一根繩 子。

不過這次回來後,有好幾次,我就發現九財叔站在祝隊長的身後,也不說話,也不動。他也站在我身後過,不 動,把我嚇一跳。他是不是想說那二十塊錢的事?不得而知。祝隊長愛坐下來抽一支煙,眯着眼望群山。祝隊長似乎知道九財叔站在他身後,有時慢慢轉過頭來,看 九財叔一眼,表情平靜,這時候,九財叔就會走開。祝隊長有時候也擺弄他的手機,按去按來的,因為這裡沒有信號,不知他擺弄什麼。老麻說,上次那兩個人給祝 隊長又帶上來一個手機。他伸出三個手指,表示有三個手機,“嘖嘖”了幾下,說:“有五十多個電話找祝隊長,可找不到他,都是要他下山去。他說他不理會這 些,在春節之前把這次踏勘搞完了再說。”老麻說,我們可能還得呆一兩個月。我愕然了,說:“那我媳婦就要生了。”老麻說:“多一個月是一個月的工錢啊。”

老麻顯然心安理得,可能為多呆一些時日暗暗叫好。這老麻頂多是跟別人整零席的紅案師傅,平時也沒啥人找他,在這兒吃了喝了還拿工錢,又不挑又不扛,又不早出晚歸又不吹風淋雨,他當然喜歡了。

好 像要下雪的樣子。這天半夜果然下起了雪子兒,然後就是雨,這場雨來勢可兇猛,雨夾雪霰,打得我們的塑料布頂像要穿洞了一樣,正迷糊間,雨水漫進了我們帳 篷。我是做夢夢見掉進了村裡的那口深潭,腆着個大肚子的水香硬是不來救我,她就站在潭上面。我冷啊,醒來一看,我們已經泡在水裡了。外面已經鬧哄哄一片。

“快轉移!快轉移!”

許 多電筒的光柱在那兒橫來掃去。我們出去一看,崖上的雨水就像瀑布一樣朝我們瀉來,非常急遽。我們按指揮把東西挑往一個不遠的小山洞,先到洞口的楊工和龍工 說剛才洞裡出來了一頭野獸,但我們沒有看見。他們說像羊,進去後裡面果然有一些野牲口的糞便,根據我的經驗,好像是靈鬃羊,個頭挺大的那種。洞裡本來就有 水流出來,現在更大了,我們把他們認為貴重的東西搬進去。搬完東西,就生火烤衣裳。可煙霧出不去,熏得大家都受不住,特別是九財叔,那隻不能關閉的眼睛裡 就嘩嘩地淌淚,他後來乾脆就出洞去了。他披着雨布,坐在洞口,那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遠處我們被淹的營地。我們就睡在門口,其實是坐,裹着濕漉漉的被子,坐 等天亮。

天亮後又因柴火全濕了,沒有吃的,他們給了我們一人一塊壓縮餅乾。九財叔說:“這石頭一樣難啃啊。”老麻說:“他們有鳳尾魚。”我已經看見了,是一種鐵盒罐頭。我們聞見了魚香。

中 午太陽出來了,我們抱被子翻曬,拉墊絮的時候,從絮里抖出一個紅紅的東西,我一看,是個女人的發卡。這是小杜的,小杜夾在前額上的,是其中的一個。小杜有 兩個,那兩天我看見她只夾了一個,原來這一個到我們絮底下來了!那東西抖落出來後,九財叔就飛快地搶了過去,對我說:“你小子別管。”他藏進了內衣口袋, 把個破毛衣領拉得大大的,往胸裡頭塞。他露出寬大的煙牙,嘴巴就不由自主地縮到了耳根,耳朵也突然變得很緊了,那只可憐的右眼珠好像要跳出來,變成一顆落 地的秋板栗,會發出“叭”的一聲。這使我不再敢驚訝,裝着沒事的樣子,繼續曬着被子。不管怎麼說,小杜的紅髮卡都是很漂亮的。小杜長得不漂亮,但不知怎 麼,夾上那兩個紅髮卡在右前額的頭髮上後,就顯得好洋氣,頭髮還是黃的,染了的,黃髮加紅髮卡,跟咱們山里人夾發卡又不一樣,夾在不該夾的地方。

我 明白九財叔是在暗中彌補他的那二十塊錢。他要把它補回來。吃飯的時候他死脹,一碗一碗添。人家要四個饃他要五個六個。“我能吃,怎麼的?”他說。若在家 里,頂多一碗洋芋就解決了肚子,他是個鐵骨膘,瘦,肚子並不大。他吃得直翻白眼,噯氣,打嗝,我都看不下去了。踏勘隊的人已經看出了他是在鬧情緒,他故意 誇張地吃飯,是在與祝隊長作對,是在表示他的抗議和憤怒。

就在我們遭水劫沒幾天,好消息傳來了,祝隊長他們 在那剝夷面的西南,發現了一個厚度達三十多米,斜深達千米的富金礦,說還伴生有黃鐵礦、銅、鋅、鉛等多種礦物。這是初步證實的結果。祝隊長說,最保守估 計,以後一年可以給縣裡帶來幾百萬的財政收入。那天營地真的是一片歡呼。姓王的博士在回來之前還用紅油漆在那兒的石壁上寫下了“我來也”三個大字。祝隊長 餘興未盡地用望遠鏡望着河谷對面,望着小王寫過字的地方,說:“證明我當時的推測沒錯。”我記住了他們那天所說的“斜臥礦柱”。我沒有望遠鏡從遠處看他們 的發現,河谷總是霧靄濛濛。我在想象這個斜臥礦柱的巨大,它哪一天站起來,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站起來,站得比馬嘶嶺還高,渾身是金黃色,金燦燦的,該是一 種什麼氣魄啊。

“關你雞巴事!”九財叔對我說。他拍了我一下肩。他在我的傻傻的表情上看出了高興——分享着踏勘隊的喜悅。他忌恨地說:“咱們後山的磷礦也說是國家的,給誰包了?給鄉長的一個朋友包了,金子再多,會多給你二十塊?!”

我說:“這總歸是好事呀。”

老麻說:“老官的氣還沒順。我說,礦是肯定給人包的,但承包款和稅收是每年得給當地政府交的啊,祝隊長說的財政收入,是指這個。”

九財叔諷刺他說:“你是鄉長的口氣咧。”

老麻說:“有一說一嘛。”

我說:“我不管金礦銀礦,他們早點結束了,我們就可以早點滾蛋了。”

我 想的是這個,我真的想這個,想回家,想水香,想她那麼沉甸甸的肚子。我只想水香生娃子時我在她身邊,我拿了踏勘隊的工錢,我就去縣城給水香買一對那樣的紅 發卡,穿了洞的小樹葉一樣的,也夾在水香右額的頭髮上,怪好的,怪經看的。黃連埡的人都不知道這種夾法,也沒有這麼漂亮的發卡。九財叔的三個妮子雖然長得 還不錯,可一個發卡,看他給誰夾。我們水香臉型好,眼睛、嘴巴都比小杜好看,皮膚也比小杜好,又不戴眼鏡,怎麼看都舒服。別看山里人,山里人喝的水好,人 就是靈醒。小杜的胸奶也不大,我看比野柿子大不了多少。早上不吃,大家笑她減肥。這麼不肉氣的妮子為什麼還要減肥呢?城裡人真搞不懂,蠻好笑的。我突然想 到我買了紅髮卡還要給水香買一條紅牛仔褲的,就像小杜身上的那條。可我想了想縣城我見過的衣攤,似乎沒有紅牛仔,只怕是要到武漢城去買。紅牛仔褲真是很 亮,貼身貼肉,裹得屁股大腿怎麼看怎麼舒服。我真的有愧於水香,什麼都沒能給她買過,她跟上我了,吃沒吃什麼,穿沒穿什麼,在家裡地里忙這忙那,去了集 上,買這不敢,買那沒錢。幾個小票子捏出水來了,回來時,還捏着,還是沒用,還對我說:“不要買,街上盡宰人,哪兒都貴!”

踏 勘隊遭了水劫後,許多圖紙淋濕了,丟失了不少數據,祝隊長為此悶悶不樂,說時間又耽誤了,要加緊補數據。他的情緒影響了踏勘隊。踏勘隊的人都木着臉干自己 的事,一點兒笑聲都沒有。那一天他們去補數據,我們就在姓王的博士的指揮下,在營地加固帳篷,主要是把帳篷四周的土堆堆高夯實,以防崖上的雨水再下浸。小 王不讓我們進他們的帳篷,這沒什麼。他守在帳篷的門口,看着我們挖土,挑土,培土。那天天氣尚可,霧漸漸開了,他就搬出一個儀器來,許是沒事,就擺弄那玩 藝兒,朝河谷和河谷對面看着。這小子一定是在觀察祝隊長他們。遠處的森林濃如煙霞,依山勢的爬高而呈現出陡峭的層次,樹幹白得耀眼,山壁黃得瘮人,天空雲 彩斑駁。我們的一雙肉眼看到的就是如此。不知怎麼,九財叔被那個儀器引誘了,他想看看讓王博士入迷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於是趁姓王的去山崖邊解溲時,跑過去 瞄了那儀器一眼。估計他還沒看清楚儀器裡面的東西,身後就傳來了排山倒海的一聲怒吼:“幹什麼!”

又說:“這個值幾十萬!”

九財叔腿一軟,當時臉都白了,人嚇人,嚇掉魂,有這句老話。九財叔就趕忙跑到一邊去了。幾十萬哪,九財叔還真沒把它碰倒,碰壞了,他拿什麼賠?

九財叔躲到了一邊去挖土,鍬怎麼也插不進去,沒力了,整個身子都軟了。一種深深的委屈和憤恨從他的那隻眼裡射出來,像刀子一樣,讓人心尖發寒。到了晚上,他開始發燒,躺在床上,身子發着抖,還四肢抽筋,發出喊叫,像被鬼掐了喉嚨一樣。

他 說:“快去給我收魂。治安,快去喊我的魂回來!”他從頭上扯了一把頭髮下來,讓我用一張樹葉包好,燒了,放進他裝水的碗裡,喝了,用一塊石頭刮着空碗。他 把碗交給我,說:“你就這麼刮着到外面去,喊我的名字,要我回來。”他指示我往黑夜的深處走去,越遠越好。我走着,喊着:“官九財,回來啊,回來啊,官九 財。”我在向深邃無邊的黑暗走去,到處都是鬼魂,昏暗的星星,恐怖的森林,陌生的荒野,還有一些綠熒熒的野獸的眼睛……我喊着,渾身寒毛倒豎,雞皮疙瘩鵲 起,我看見了在森林裡遊蕩的九財叔向我走來了,有一群高矮不一的野鬼簇擁着他,有兩個鬼拿着鈎子,兩個鬼拿着刀戟,寒光閃閃,好不駭人!黑無常頭戴“天下 太平”的帽子,手拿繩索;白無常頭戴“一見生財”的帽子,撐着破傘;夜叉豹眼,豬腿,手拿催魂鞭;貴神長舌,鷹爪,腰扎障眼巾……我的魂好像也要同他們匯 合了,我喊着,又不敢大聲,我跟着大神小鬼送九財叔的魂回棚,我刮着碗,吱啦吱啦,吱啦吱啦……後來我丟下了碗,發瘋一般朝棚子裡狂跑,大叫一聲,與老麻 撞了個滿懷,頓時委地癱瘓了。

喚魂的事讓老麻說出去了。祝隊長氣急敗壞,說:“好啊,你們在這兒裝神弄鬼,這還得了,這是什麼地方?這不是你們的村子!”他拿我們沒有辦法,他那些東西要挑,他只能發發氣。奇怪的是,九財叔的燒不吃藥就慢慢退了,這作何解釋,這是啥原因?

這 以後,九財叔又盯上了王博士,只要姓王的背對着他,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站到姓王的後頭,就那麼站着,跟站在祝隊長身後一樣,等姓王的回過頭,他又什麼事都沒 有的趕快走開。有一天,在踏勘休息時我看見姓王的拿着一個錢夾子大聲追着九財叔質問:“你看什麼嘛?你看什麼嘛?”王博士並不知道他嚇掉了九財叔的魂,只 當是他愛看個稀奇。祝隊長就說:“這老官,有病。”王博士晃動着他那個錢夾,意思是沒什麼錢,錢夾里夾有一張照片,與一個女的合影,兩個人戴着那種方帽 子,從上面還墜下黃瓔珞。聽他們說那就是他的老婆。不過我心裡清楚,九財叔不是想看稀奇或者好奇才站到他後面的,那是九財叔一種無聲的示威。他恨,執拗 的、單刀直入的憤恨。一個不能表達,無從表達,不敢表達的人,很快就將一般的成見變成了仇恨。這太正常了,可是,也許祝隊長和王博士未有察覺,這非常危 險。為什麼不讓他表達出來呢?可憐的九財叔,沉默的九財叔。他這以後真的就像掉了魂似的,躲在一處抽煙,發呆,丟三挪四,愛理不理,眼神恍惚。

我 的印象也被搞壞了。我給九財叔喚了魂的,裝神弄鬼也有我一份。我發現小杜都懶得理我了,他們瞧不起我們。那天晚上,當我把書去還給小杜時,經過他們的床 鋪,他們問我幹什麼,有什麼事,我說給小杜還書,他們要我丟在那兒,可我又想再借一本,我就說我親手交給她。我就進去了,我感到他們的目光像針扎在我的背 上,讓我變成了一個刺蝟。那些目光是審視的,冷漠的,也是不屑一顧的。我那天知道不該闖入他們的帳篷,但我那天實在好想再弄點東西看看,特別是關於“斜臥 礦柱”的內容,書上肯定是會有的。我進去後看到洋芋果小杜在一個本子上記着什麼,已經偎在她的睡袋裡了。她見了我,像被火燙了的一樣往裡縮,慌亂地“哦” 了一聲。我說我是來給你還書的。我再沒敢說什麼,便飛快地出來了。前面的火塘邊,祝隊長他們正在分煙說着話兒,看了我,也像看一個怪物。我本來想好了,出 他們帳篷時有一句客套話“你們歇吧”說的,可出來根本輪不到我說,因為我不存在,我是個很讓人小瞧的鄉里人。

外 面一片漆黑,馬嘶嶺上荒涼的夜嘶聲像老婦人的嗚咽,像受難的馬在馬槽里慘叫着。那天我真希望神奇的怪光出現,照着我,我就要向它走去,告訴它這裡的一切, 向它講我心裡的話。我什麼也不會怕的,我在心裡喊:“光,光,你怎麼還不來啊!”那像利劍一樣的駭人的光,剎那間照徹了這深廣黑暗的光,刺中了什麼,還真 是一種驚異呢。我真希望這兒多出現點怪事,沖沖這裡的壓抑,沖沖人心裡黏稠的東西,讓人振奮得發一下抖!我走進我們那塑料布吹得呼呼亂響的棚子,摸黑鑽進 被子,聽見九財叔磨牙的聲音多麼響亮,就像在磨一把斧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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