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嘶嶺血案 (5) |
|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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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麻重返營地拿起鍋鏟的那個晚上,在棚子裡他對我 們說:“讀書人認死理,犯牛倔。我在鎮委會給鎮長他們做飯,點着要吃野味,縣裡的幹部下鄉來了,也是說:老麻,今天吃啥呀,有沒有鮮一點的爐子(火鍋)? 你看人家!山上的野牲口,不是吃的是幹什麼的?我們鎮長最有能耐,為了把家雞混成野雞,他可以把雞脖子抻到一尺多長,乍一看,就像野雞了。上頭來的人也不 知道,放了一把花椒,以為就是野雞,就說:還是野雞鮮。我們鎮長真是個天才。”老麻給我吹噓說:“我說不回來了,他們幾個人拉脫我的袖子。我說,衣裳拉壞 了是有價的,他們就說,拉壞一件賠你兩件。嗬咳!不是我說,你叔走,他們還巴不得呢。” 老麻得意了好幾天, 把姓王的說的話全透給了我。他還唱歌:“遠望姐兒穿身白,擦身過去不認得,鷂子翻身掐一把,桃紅臉兒變了色,如今的姐兒挨不得。”他唱起歌來,棚邊的幾棵 拍手樹就一陣亂響,像喝倒彩。他剁着砧板邊剁邊唱,我的心卻亂了。我不能把那些話告訴九財叔,告訴了就會亂套,說不定九財叔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我只好 也恨起了田螺頭王博士來,九財叔他做了什麼呢,不是你嚇他,他會站在你後頭?每天給你們擔着擔子,這麼辛苦這麼可憐,你們還提防着我們,發燒了叫個魂還不 是沒藥吃,又沒礙你們什麼事。這老麻就他媽話多,你得意個什麼呢?我要是告訴了九財叔,你那顆黃姜鼻子只怕要搬家。 九財叔不是不知道,其實九財叔是個非常有心的人,他肯定感覺到了,他在想着怎麼扭轉這個局勢。 短 暫的秋天就像一片浮雲欸乃而過,馬嘶嶺白天的風跟夜裡的風一樣不分伯仲,凌厲兇猛了,落葉像波浪一樣翻滾在山坡上,整個山嶺籠罩在死灰色的煙幕中,密匝 匝,枯蔫蔫的箭竹叢在北風的打壓下發出荒涼如夢魘的聲音,與河谷呼嘯的風聲一起遙遙呼應着,天空,山岡,森林都在哆嗦。而我們的營地好像要被徹底掀翻了, 要掀下河谷去,落到亂石累累的地方,摔得粉身碎骨。 踏勘隊的兩支隊伍合了起來,變天后他們主要圈定礦體的邊界線,還要什麼圈定“礦化富集地和蝕變帶”。早晨起來,冒着風出去,走得很遠很遠。 好像要下雪的樣子了,早晨起來,有厚厚的霜,到處一片白。雪沒有下時,大雨呼呼地來了,來了還不走,還很綿很賴的,圈定的活兒圈不了啦。 大 雨不急不躁,從河谷里騰起的濃霧霎時瀰漫了山嶺,所有的植物都在雨水中無奈地蔫耷着,高的,矮的,粗的,細的。森林一片昏暗,千萬年的山崖和天空死氣沉 沉。兩天之後,河谷的水滿了,河道消失了,狂亂的水流在巨石間粗野地激盪着,把河岸推向角落,山與山之間的聯繫湮沒在一片嘯聲中,遠遠地製造着深沉的恐 怖。 在風雨的搖撼中踏勘隊龜縮了三天,大家坐在火堆前不停地抽煙,去外面看雨勢和水勢。但情況如故。 接下來的就是,沒有糧食了。沒有菜了。要斷頓了。 九財叔不等祝隊長他們安排,就說要下山挑糧食去。 他 們也不是傻瓜,這一河的滾滾河水,插翅也難飛過。祝隊長看着九財叔,像不認識似的,說,你怎麼過去?九財叔就說是到四川那邊去買米。“那,誰陪你們一起去 呢?”九財叔說不要誰陪,他跟我倆去。祝隊長說:“把錢給你你去買?”九財叔說,是啊,我們買,我們挑不我們買?但是祝隊長揚起的眉宇間有無數個問號。九 財叔根本不知道祝隊長不想把錢交給他,九財叔還以為他們會笑眯眯地送我們上路的呢,九財叔肯定在想他籌糧的高招,以為他們會感謝他,改變對他的看法。可是 祝隊長就是不同意,說不行。他一定是以為我們要偷懶,少挑一趟石頭下山。但到四川雖然遠點,可以不過河谷,馬上弄到糧,路上還可以收一些老鄉家的臘肉與 雞。這確是一個好點子,老麻破天荒地與九財叔站在了一起,但就是祝隊長不鬆口。他說他想辦法送我們過河谷。 那 就過吧,看他們怎麼讓我們過。他們還是要我們帶點錢下去,幫他們買香煙之類的東西。在祝隊長進去拿錢的時候,九財叔突然出現在祝隊長面前!九財叔看見了祝 隊長長期捆在腰間的一個大腰包,那裡面的三部手機和四五千塊錢全暴露在九財叔的眼皮子底下,那是踏勘隊的所有經費。過了幾天九財叔就把他看到的告訴我了。 當時祝隊長想掩藏已來不及了,他把錢退回腰包,可由於慌亂,怎麼也塞不進去。他朝九財叔說:“我沒叫你,你進來幹什麼?”喝退了九財叔,祝隊長又在帳篷里 弄了半天,出來時他拿出來的不是錢,而是一封信。他把信裹了幾層,用塑料紙包好了,對九財叔說:“交給下面,他們會買齊的,買齊了你們帶回。”他又說, “快去快回,別把大夥餓死了。” 他們有雨靴,我們沒有。九財叔的力士鞋還破了後跟,他用一根布條把鞋捆好, 這樣的鞋一上路就會濕透,這麼寒冷的天氣我們要穿兩天的水鞋。好在,他們給了我們一個電筒,一個換過電池的三節電筒。他們幾乎傾巢出動了,說是能把我們送 過河谷,我和九財叔都知道,這是枉然,我們是當地人,我們還不知道這樣的河谷在連陰大雨中是一個什麼情況嗎。到了河邊,那真是望河興嘆了。溯河而上,他們 也絕望了,就開始砍樹,他們說要臨時搭成一個“橋”。樹放下了,樹撲倒在河裡,眨眼間就無影無蹤,被湍急的河水捲走了。接着他們又砍了一棵更長的樹,又放 倒河中,但是樹一頭扎進水中,離對岸還有好遠。就算搭上了,誰敢往這樣的“橋”上挑擔過去?誰不要命了? 折 騰了一整天,晚上一個個渾身泥水地回了營地,他們中的有些人就開始倒向九財叔了,可祝隊長還是不表態。小譚自告奮勇地說:“我陪他們一起去四川。”祝隊長 搖頭不同意,就發動大家一起上山去挖野蔥,采野菜,野果。吃了兩天野菜,大家意見大了,逼着祝隊長來跟我們說:“去四川吧。” 我們便懷揣着他們給的三百塊錢,踏着採藥人隱約走過的路,像兩頭野牲口沒入了雨霧茫茫的無邊荒嶺。 又是一趟生死路。 那 一天我們遇到了許多可怕的事兒,我們走進一個峽谷時,在一個凹進去的石崖邊,遇到了一群躲雨的鬣羚,怕有百十隻。鬣羚膽小,見了我們,就開始逃跑,只有一 條窄窄的崖路,那些鬣羚朝我們跑來,我們貼着石壁給它們讓路,九財叔那件破爛的棉衣還是給一隻鬣羚角掛住了。我看見九財叔一下子飛了起來,籮筐也飛了起 來,好在九財叔那衣服不經拉,“刺啦”撕了個大口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後面的鬣羚從他身上躍過去,竟沒傷着皮肉。九財叔嘆他命大,罵着要抈下鬣羚的角 來,“那倒是一味不錯的中藥呢。”他說。 我們想走進一個山洞中休息,生點火烤乾衣服,黑黢黢的山洞裡撲稜稜 飛出了一大窩禿頭老鷹。進得洞去,一股腥氣,也沒在意。生了火後,又有老鷹窺伺在洞口想往裡鑽,我們烤着衣服,火越燒越旺,九財叔突然指着我身後說: “那、那是個什麼?”我回過頭去,媽也,一副骨頭架子朝我們走來! 我們爬起來挑上籮筐就跑,跑出山洞,跑了兩里開外,跑得天有些開了,峽谷矮了,才停下來。 “那真是鬼麼?”我問九財叔。 九財叔到底比我有山中經驗,說:“那不是鬼,是一副被鷹啄淨了的骨頭架子。” 九 財叔說,不是凍餓死的就是被人害了。他說,鷹子吃腐物。山裡頭什麼事都會發生,沒事誰願意到山裡頭來呀。我就問到四川還有多遠,九財叔說他也不知道。我 說:“九財叔,那三百塊錢,你給我一百五十塊了我回去吧。”九財叔聽了痛罵我:“命都快賠了你就值這一百五?!樁樁件件的,你就值一百五?!你這沒出息 的,這點錢打瞎你的眼睛!”我說:“那總比被老鷹啄吃了強些。”九財叔就說:“我要走,我給他搶完了走。”我說你搶哪個?他說我總不能就這麼走。他就溜出 了那話:“光一百元的就有這麼一紮。”他用指頭示意。他說出了祝隊長腰包的秘密。他說:“你不想把它搶過來?為什麼他們那麼有錢,而我們啥都沒有。”我說 咱是農民,人家是大學搞研究的,不能比。九財叔卻說:“咱受的苦比他們多,都是一樣的人,不該這樣啊。”我直笑九財叔愚笨,認死理。我知道他不懂,他沒想 過來。我說,人家的錢與我沒有關係,我只想回家,水香要生了。九財叔說,搶,我們搶他個淨光。你未必不要錢嗎?我說我要錢,我咋不要錢?他說那就搶。我說 搶不來的,他們人多。他忽然說他想了個好法子,看那邊有沒有老鼠藥,把他們毒了搶。我說這是犯法的,抓到了咋辦?他說你膽子咋這麼小,麻雀膽也比你大呀。 這裡人不知鬼不覺的,這次不干以後就沒機會幹了。你還到哪兒碰到這麼有錢的?他還說那個值幾十萬的傢伙,有好幾個,不得了。其實那個傢伙,王博士說的值幾 十萬的那儀器,就值兩三萬塊錢,是王博士嚇唬我們的,唬我們這些鄉下人的,如今進了監獄,我才知道。當時因為恨吧,在路上沒事,就胡亂商量着怎麼搶,我說 還是不要搶的好,偷,偷了就走。九財叔說:“你能飛走?他們一趕來,咱們就被抓住了。”他說我想好了,就這麼做。我說沒有老鼠藥呢?他就不吭聲了。過了一 會兒,他回過頭舉起開山斧對我說:“一不做二不休,殺,殺了搶。要得你安逸,就不得他安逸。”九財叔想橫了,想窄了。我只是覺得他是開玩笑的,心裡恨,才 這麼說,圖個嘴巴快活。 不過那些錢確實讓我有些興奮,九財叔認真的撩撥讓我在這荒嶺寒雨中有些走神。二十塊 錢的不滿已經演變成了搶劫更多錢財的企圖,不,是決心。我感覺到我將要與這個九財叔大弄一筆了,可這是冒險,如果真能做得萬無一失也未嘗不可以乾乾。聽有 打工回來的說,外頭這年頭都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搶的,偷的,騙的,拐的,殺人的,海了,有幾個抓住了?又一想,九財叔,哼,你膽大,你這個熊樣子, 你也什麼都敢?我不信。在他動手的那一刻,我都沒法相信他是那種敢出手殺人的人。 九財叔與我走在寒雨霖霖的 山嶺上,挑着濕漉漉的空籮筐。九財叔的濕球鞋不知輕重地一走一咕,一走一咕,他腳上的肉已經裂口了,從裡面流出鮮血;鬍子拉碴的,鼻子裡噴出的團團熱氣變 成水珠子,掛在他花白的胡茬上,那隻不能關閉的陰冷的眼睛向遠處看着,好像多有不甘似的,有一種念頭燃燒在他眼睛深處。我好像重新認識了一個人,這個人不 是那個死了老婆、家庭負擔蠻重、蔫不拉嘰、又髒又爛的九財叔,不是的,是另一個。大前年,九財叔老婆只感腹疼,一陣抽搐,還沒等到抬去醫院,就半道上死 了。死了女人的家裡還有什麼好呢,三個妮子整天在那兒哭着,他八十多歲的老母親還得給他們燒飯和餵豬呢。三個妮子是被他打着去山上放羊的,後來又打着她們 去山裡採藥,去山裡割豬草,去地里刨洋芋種苞谷。就這樣,三個妮子越長越像人了,老婆墳上的草也越長越高了。九財叔就不愛理人了,瞪着眼看山,坐在地頭打 盹兒。後來他家裡就放進了牛,牛就在房屋中拉屎,屋裡就飄出了畜便的氣味,被子越來越薄成了魚網,一直到兩塊錢的特產稅也交不起了,讓村長大罵他的祖宗十 八代。家裡並不因此就沒了熱鬧,三個小妮子突然間脾氣暴躁起來,只要九財叔不在家就大打出手,為一點小事都打得雞飛狗跳,捅媽搗娘的,抓頭髮,蹬襠,樣樣 有。九財叔從地里回來,常常看到三姊妹的臉上大窩小坑,已無完肉。又沒讀書,又無娘調教,村裡的人都在想,這三個妮子咋辦啊,送一兩個去學校也好呀,三個 女人一台戲,這戲太早了點。可別這麼說,她們打歸打,長着長着一個個就水靈湫湫的了。家裡的羊啊,豬啊,不比人家少,菜園裡該長白菜的時候長白菜了,該長 辣椒的時候長辣椒了,該生火做飯的時候屋上有煙了,該點燈的時候窗口有亮了。村人就說,如果這三個妮子脾氣改一點,慢慢長大,九財叔的好日子就會來了。可 惜的是,日子很慢,三個妮子還遠沒有到談婚論嫁的年齡。因此,遭孽的還是九財叔,一個人扶犁,一個人還得背簍,一個人趕集擔柴,一個人還得照秋收秋。臉也 黃了,皮也鬆了,他多大的年紀呀,跟他同庚的八大腳我爹,見了都不敢喊他九財弟,恨不得喊叔。八大腳我爹對我說:“九財,三個酒罈子是泥巴捏的,難出頭 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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