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嘶嶺血案 (6) |
|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6) 我們披着雨布坐在冰冷的石頭上,九財叔說:“腰酸。”他揉着兩邊的腰,我懷疑他是腎有問題了,他臉上 浮腫,眼珠發黃。我扶着他找了個背風的石坎,想拾點柴生火,這個念頭被吸一鍋煙取代了。九財叔費勁地點燃煙鍋,遞過來要我吸。我就接過吸了幾口,那種沖人 的辣味差一點把我嗆翻了。我咳嗽了一會,又犯起了迷糊,竟坐着睡着了。再醒來,天已經大亮,我渾身似乎都沒了熱氣,腳已冰涼得失去了知覺,霧,雨,風,冷 冷地包裹着我們。好在不一會我們聞見了柴煙,就知道有了人家。 我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個女人,後來也只見到 她,沒有其他人。這女人在家煮豬食,頭腦不太清醒的樣子,她回答我們這兒沒有糧食和臘肉賣,她甚至說不出她是四川還是湖北的。我們只好再繼續走,可是,沒 走多遠,就聽見前面的九財叔一聲尖叫,接着響起了槍聲,九財叔中了安放在大蕨叢中的墊槍。 那墊槍先從籮筐穿過,再擦過他的小腿肚。只見九財叔一個前仆,籮筐就丟了,倒在地上喊:“我中槍了!我中槍了!” 血從九財叔的褲腿里流了出來,他抱着腿左顧右盼,我一時也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我聽見他呻吟,就去找槍,九財叔大喊道:“別動槍,別動那槍!” 他 自己的手裡抓了一綹破莖松蘿,水淋淋的,他撣着水,慢慢捋起褲子,把松蘿往流血的地方按。肯定很疼,按得他歪了嘴,眼珠子凸得更厲害,眼裡全是渾濁不清的 念頭和絕望。雨還在下,雨掛在他淒涼焦黃的臉上。我扶他拖着腿坐到撲過來的籮筐上,坐在一棵大樹的背後,他才說:“把那該死的墊槍給我取出來。” 我 慢慢走進大蕨叢中,找到了繩子。我解開繩子,再找槍,是一杆只有鐵管和木頭槍托的很簡單的土銃。這就是墊槍,它綁在一根樹樁上,專殺遊走的野牲口的。我把 槍遞到九財叔手上,九財叔沒細看那槍,他的心裡好像還平靜,他從頭上解開寬寬的帕子,去纏傷口,他小心翼翼地纏着傷口,血還是往外滲。我問他究竟怎麼樣, 他搖搖頭。 就在這時,我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要死不活的,問我們是幹什麼的。口音是四川的。九 財叔見了他眼睛就綠了,知道是他的墊槍,九財叔看樣子要爆發了,要跟他拼命了。可他的腿又負了傷,還加上沒睡,沒吃,顯然他在克制。他對那個男人說:“這 里是四川麼?你的槍打着我了。”那人說:“你們是幹什麼的?”我給他說,我們是探礦隊的,是從馬嘶嶺過來的,是來買糧食的。那人“噢”了一聲,想走。九財 叔喊住他:“你賣點糧食給我們,我們用錢買。”他這麼克制,是想用他的槍傷來換取那人賣給我們東西。那人想了片刻,就點頭讓我們跟他走。那人在前面走,走 了一截,在前面轉過頭等我們,並不想幫我們一把。 到了他的家裡,也就是遇見那個女人的家裡,這男人就很熱情 了,他解開九財叔纏傷的帕子,用熊油給九財叔抹了傷口,又用乾淨的布給九財叔包紮,並吩咐他老婆給我們一人炒了一大碗香噴噴的洋芋。我們已經看見了他堂屋 里堆着的一大堆洋芋,個兒很小,估計是剁了給豬吃的,但賣給我們就能解決問題。 我們吃了洋芋,烤幹了衣裳, 就被安排到他的牛欄屋的樓上,那上面堆着柔軟乾爽的苞谷衣殼子,還蓋着他給我們的一床被子,美美地睡了一覺。就在我們睡覺的當兒,那個人給我們準備了一擔 洋芋,只準備了一擔,因為九財叔有傷,他的籮筐就空着了;擔子裡還有他們種的一些水菜,如茄子和芫荽。芫荽不多,只有一把。我們醒來後見到那擔洋芋,九財 叔又問他有肉嗎?他說真要的話他可以殺一頭羊子給我們。我們說要,他就把一頭山羊牽來了,一刀下去,羊就倒了,就剝皮,掏肚。把肚裡的下水煮了一鍋,讓我 跟九財叔吃了。九財叔看着那滿滿一擔問他多少錢,要他說個價,他說,你們看着給吧。九財叔想了想,說八十塊錢。那人說隨便吧,就給了他八十塊錢。九財叔又 問有沒有“三步倒”,那人說,你們要“三步倒”幹什麼?九財叔說山上老鼠太多。那人找了半天,出來說沒有了,用完了。那人又給九財叔砍了根拐杖,問他礙不 礙事?九財叔拄着拐杖走了幾步,還行。交易完後我一直想提醒九財叔,讓那人打個收條,但九財叔似乎不給我機會,我以為他會記着這事的,因為祝隊長交待過, 但這事好像讓九財叔忘了個一乾二淨。 回程的路上,我就問這事,九財叔不置可否,含糊其辭。問急了,九財叔就 說,到時我們作個證就行了。他對我說:“我們講一百二十塊。”我說:“為什麼?”他說:“你二十我二十。”他就先把二十塊錢給了我,要我拿上。他不打條子 是想黑踏勘隊的錢!我說這干不得吧。他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說:“老子把那二十塊錢終於搞回來了。”九財叔的表情已經是一種很舒暢的表情,甚至把腿傷都 忘了,雖然拄着拐杖,但走得比我還雄壯,他說他們難不倒我,他說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老子也不是好惹的。他在雨水和泥濘中瘸着腿興奮地絮絮叨叨,帶着凱旋的 氣勢。二十塊錢終於癒合了他心中那撕裂的巨壑般的傷口。九財叔罵那個人道:“????,這毬人,我還沒找他付醫藥費呢。”他說:“他為什麼要殺羊給我們,還 不是理虧了,送給我補槍傷的。”他要我估這一擔的價,我搖搖頭,估不好,他說怎麼估至少也得一百五吧。 我們在半路上意外地碰到了老麻和小譚,他們等不及了,說大夥都餓着。老麻說話很不利索,原來他一邊接我們一邊沿途采野蘑菇,為試蘑菇有沒有毒,把舌頭試麻了,毒蘑菇是麻舌頭的。 回 到營地,聽說九財叔絆上了墊槍,都來看他。洋芋果小杜還來給他治了傷,擦了藥,用白紗布包紮了。但是九財叔的傷紅腫了,他們說這叫感染。九財叔吃了他們的 藥。晚上大家吃羊肉,吃洋芋,非常高興。雖然沒能吃上大米,但那些瘦小的洋芋果也是九財叔差一點用命換來的。看來他們對我們的印象就要好起來了,九財叔這 只腿的血流得值。 但是事情總是莫名其妙地湊巧碰在一起。就在這天的晚上,發生了一樁意想不到的怪事。 我 們回來後就雨如瓢潑,還響起了罕見的冬雷。我們正脫衣睡覺時,就聽見王博士喊我們:“你們都過來!”我和老麻披衣過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帳篷里 沒有光,熄滅了燈。有人打電筒,也被喝令關了,他們手上都攥着東西,有刀,有槍。等大家都安靜下來,祝隊長在黑暗中說: “剛才聽見了槍聲。你們沒聽見嗎?” 他問我們。我們就豎起耳朵來聽。果然,有隱隱約約的槍聲。後來槍聲越來越大,好像在周圍的山頭,還能聽見人的喊叫聲,好像有一伙人! “都聽見了!我們怎麼辦?”姓王的博士說,聲音有點顫。 接着又響起了一陣轟隆隆的冬雷聲,還有風雨聲,嗚嗚的,一陣一陣地撲向懸崖。加上河谷里澎湃憤怒、捶胸頓足的水聲,還有那本已存在的馬嘶聲,尖聲的、固執的馬嘶聲,現在全來了,在我們吃掉了一隻羊後全來了。 “你們真是買的嗎?”祝隊長突然這時說出了這麼一句。 我忙說:“是,是買來的。” “帶上重要的東西,趕快撤退!”祝隊長端着槍說。 槍 聲東一陣,西一陣,是不是有人包圍了我們呢?我們在密集的槍聲里趕快帶上東西,特別是儀器,他們包上重要的資料,往後山一條隱蔽的路而去,那兒通向一塊高 岩。上去有個一線天,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九財叔因槍傷和發燒,就留在了棚子裡。我心裡挺納悶的,我們花錢買了東西,人家來找我們什麼事啊,未 必是打劫的?那時候我沒時間想了,我給他們挑着東西,往上爬着。人沒休息,又出怪事。來打劫就打劫吧,反正我們沒啥。就在我們往上走時,槍聲模糊起來。小 譚說:“這隻怕是個誤會。”我聽見小杜說,這可能是個自然現象。也許是楊工也許是龍工在黑暗中說:“馬嘶嶺沒馬,為何能聽見馬叫?我看都是風聲作怪。”王 博士說:“馬嘶嶺之所以叫馬嘶嶺,據當地的地方志說,是因為過去這山上有許多野馬。” 爭論不休時,祝隊長一聲吼說:“都不許說話!” 我 們選定了一線天的一個凹處,那兒背風,避雨。坐下來後,他們又忍不住繼續說話了。有說是風聲,有說是自然現象,說是一種什麼磁鐵礦現象,因為這一帶過去打 過不少仗,土匪火併,官府剿殺,恰好打仗時遇打雷下雨,把那些槍聲喊聲全錄進去了,以後一打雷下雨,這聲音就出現了。他們爭論我們無權插嘴。不過我心中支 持這種說法,這等於是替我跟九財叔解脫,不然就會讓祝隊長懷疑我們,以為我們是偷了別人的東西,讓人追趕來了。不相信我們的還有王博士,他對那種說法反唇 相譏道:“老官中了槍也是磁鐵礦現象?” 哦,我明白了,槍聲加上九財叔腿上的槍傷,這一串起來,我們就完蛋 了!難怪難怪!我們成了嫌疑人,這一趟是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我好一陣絕望,這些人咋就不信我們?這些人還是有文化的人呀,咋就跟鄉清算隊 的橫子們一樣蠻不講理呢?事情就問到為什麼沒讓對方寫個收條。這事我們有愧,這事都是九財叔的鬼點子。我就只好說我不知道,是九財叔辦的。這事我不能多 講,免得兩人講的對不上。我只是說羊子肯定是買的,我們要人家殺的,全部是一百二十塊錢。 “我們可沒有偷羊啊!”我喊道。 “或者,你們是不是跟山裡的人說了這兒的事?說我們有錢,有物?”他們問,“你們暴露了我們。” 我對他們說:“我們什麼也沒說,我們只說我們是探礦隊的,在馬嘶嶺探礦。” “問 題是,你們沒有打收條。”他們說。再問收我們錢賣羊賣洋芋的那一家姓什麼,我也回答不出,我們真沒有問人家姓什麼。在我們山里,吃過人家的飯不問人家姓名 很正常。你走累了,一聲大哥,一聲大姐,就可以找人家借宿,吃飯,然後只記得“松樹坡”,“柏子岩”,“趙家坪”這些地名,並不知這家姓甚名誰。 越問我越說不清,他們就越不信任我們。是偷的,搶的,哄騙來的,要追殺我們,老官已經負傷了,他是逃脫的,人家又追過來了……這些狐疑正在我們那裡悄悄蔓延,我已經嗅到了那種氣味。 我在恐懼中坐着,我希望出現一些有利於我們的結果。 (待續)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5: | 學富五車當致用 | |
| 2005: | 血緣: 第八章 惡有惡報幾多難(1) | |
| 2004: | 愛情永遠只是守在幸福的旁邊 | |
| 2004: | ZT 對付《手機》的十大絕殺技 | |
| 2003: | 南京的女孩子 | |
| 2003: | 閒扯"水滸"(九) :李逵下山 | |
| 2002: | 不離不棄 (3/23) | |
| 2002: | 不離不棄 (3/24)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