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嘶嶺血案 (7) |
|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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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你說家裡的紅薯嗎?”我問。 “地里的……” 他 記掛着他地里的紅薯,肯定想着這麼大的雨他三個妮子怎麼去挖紅薯。他問我怎麼人都不在了?我說你不知道?我問他聽見槍聲和喊聲沒有,他搖搖頭。他燒昏了, 他肯定沒聽見,他可能夢見了家裡還未挖的紅薯地。我弄醒了他,我說壞事了,你中了槍,周圍又響起了槍聲,沒打收條的事他們又問得緊,是不是他們知道了那四 十塊錢的事?我心裡很害怕,就把二十塊錢掏了出來,塞到九財叔手裡。九財叔不接,說:“到哪兒知道去?你這成不了大事的,你就死咬着一百二!” 雷聲似乎在很遠的地方響着,槍聲偃息了,秋雨無力地打在棚頂上。可是我忽然聽見了天上有巨石滾動的聲音,一陣陣向我砸來,這讓我心驚肉跳!我惶顧四處,終於弄清了聲音來自我自己的心跳,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整整一天都平安無事,陽光亮得人暈暈醉醉的,風也溫暖柔和起來。睡了一天,那些人神清氣爽了,呼朋喚友,要打牌了,要唱歌了。哪來的侵擾我們生活的劫匪和捉拿我跟九財叔的農民啊。沒有!我真高興。 平安無事了。他們吃着我們的洋芋,也無話了。 他們繼續在周圍圈定礦體邊界線。 那天傍晚我們回到營地時,卻沒見炊煙裊裊,廚房冷火無聲。這就奇怪了。大家緊張地走進營地,去廚房一看,翻了天,老麻和九財叔雙雙躺在各自的鋪上,兩人頭破血流,老麻最可怕,嘴張着,卻掉了幾顆牙齒。 他 們兩個打架了。九財叔先動的手,他為什麼要動手,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是在替老麻擇菜時,老麻傷了九財叔那易傷的自尊。老麻像個領導喊九財叔過去擇菜,他是 想埋汰九財叔幾句,因為那些茄子是些收尾的茄子,又有筋又有蟲眼。老麻說:“老官哪,你碰見了鬼市吧?”九財叔眼就直了。老麻又說:“這像是鬼市上買回來 的菜。”他顯然不滿意這些菜。九財叔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買的羊肉呢,你切的時候是不是變成了人肉?”老麻一聽就打寒噤,這營地沒人,就他們兩個,老 麻可能因為害怕而覺得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便說:“老官你有什麼資格凶啊,我說你碰見鬼市又不是我說出來的。”“那是誰說的?”九財叔當時就渾身亂顫得不 能自持,他又問:“你說是誰說的?”他要問個所以然。他忽然就站起來揪住了老麻的衣領,唾着老麻的鼻子說:“我跟你說,你不要仗勢欺人,你跟老子一樣,出 苦力的,你得樂個什麼?這些東西是我拿命換來的,用命換的,你知道嗎?!”他可能越想越氣,一拐杖掃過去,老麻就倒了。老麻作垂死掙扎,抓到鍋鏟就鏟九財 叔的頭,九財叔差一點腦袋搬家,一拐杖再橫掃過去,打到了老麻的嘴。老麻哇地嚎了起來,他喊:“讓省里的領導來判你的刑!” 他把踏勘隊的說成是省里的領導。最後“省里的領導”祝隊長他們決定扣老麻三天工資,讓九財叔挑上籮筐回家。 這是打架後的第二天早上。九財叔聽了那個決定,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他的嘴唇囁嚅着,想說話,說不出,後來終於哭嚎起來:“為什麼要我走?為什麼要我走?!” 所 有人都蒙了,看他哭。祝隊長說,因為你打掉了人家的門牙,這兒不准打架,不是放牛場。因為是你先動的手,為了維護踏勘的正常秩序,經研究,只好讓你下山 了。可九財叔不走,只是哭,哭得鼻涕都流了下來,埋着頭,用一雙銼子般的手揩着涕淚。他不接工錢,不簽字,坐在那兒,好不傷心。 這事就僵了,也沒人再說什麼。可老麻急,老麻腫着牙床和腮幫,眼巴巴地要等着九財叔走。他沒有等到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他看見九財叔還在這裡,賴着不走。他不服啊,不解氣啊,就用猛烈的剁刀聲表示着他的態度。等人散了,九財叔偶然抬起頭來,看一眼廚房,眼裡全是刀子! “叔,你怎麼辦?”我問他。 他沒回答我。嘴巴在動着。後來我聽清了,他在說:“我給妮子籌幾個學費……” 我聽見了“學費”這兩個字,我聽得很清楚。他未必還想讓三個妮子去讀書?我後來突然想他真的會的,他多少天來都是這麼想的,他一定會這麼想的。就衝着那一個紅髮卡,衝着那些手機和錢,衝着小他一輩的人對他的吼叫,他遲早會下決心把孩子們送到學校去的。 “你是說,讓她們去上學?”我問。 他點點頭。 看來他們真的想要他走了,我也不想呆了,我更加思念我身懷六甲的水香,我拼命地想她。我就對九財叔說:“算了吧,要走我們一起走。”可九財叔搖着頭,搖着頭。 這 樣僵持着怎麼辦呢,九財叔竟挑起籮筐跟踏勘隊一起外出了!並沒有要他去,再說他的腿還沒有痊癒,走路還有點瘸。小譚就出來說老官你不能做,你的腿挑不起。 這樣行不行?除了不少你工錢,還補助一百塊錢,你走吧。這不少了。我想九財叔會同意的,可九財叔不表態,以沉默作答。這更堅定了他們要趕九財叔走的決心。 我當時不知道,踏勘隊一致認為九財叔是個危險人物,在這樣的荒山野嶺,必須要提高警惕。種種印象加跡象表明,九財叔對踏勘隊有威脅,並非是個善良之輩,這 一次鬥毆就是一個證明,是一次暴露。 多難受啊,九財叔和大家。大家干着活,九財叔挑着空筐跟着他們。我把我挑的東西分給他挑,他感激地看着我。這一天非常難熬,非常漫長。 而 老麻在營地整整一天都在盼着九財叔灰溜溜地回來,乖乖地捲起他的破鋪蓋滾蛋。老麻甚至用老虎鉗子將九財叔的碗夾掉了一隻角,並在那個缺碗裡撒了一泡尿。老 麻看着黃燦燦的尿液,咧着沒齒的嘴黑洞洞地笑。到了夕陽西下時,九財叔也沒一個人孤零零地出現在老麻面前,而是跟大家一起回的。老麻於是將那些爛了的、長 了芽的小洋芋果都煮進了鍋里。結果可想而知,那天晚上大家吃了這些毒洋芋後,一個個都拉起了肚子。 在拉肚子 的熱鬧中大家把九財叔忘了,我和九財叔什麼都沒拉,肚子好好的,我們抗得住。老麻對他導演的這齣戲可高興了,“看你們都吃了什麼!”他說。“我也沒辦法, 就這些洋芋了。”老麻把責任推給了九財叔和我,煽動踏勘隊對我們的仇恨。九財叔在晚飯吃洋芋的時候吃出了一股尿臊味,可是他沒有說什麼。即便是大家不停地 拉肚子,也沒把怨氣撒到我們頭上,至少沒有公開撒到我們頭上。老麻就開始索賠了。那天晚上,老麻高聲在營地說着:“一百一顆!” 他 要九財叔賠他的牙齒。若是一對一,老麻是不敢在九財叔面前這麼囂張的,九財叔那隻右眼裡透出的寒氣,讓人見了會不由自主打三個激靈,但老麻仗着祝隊長們對 他的暗地支持,有恃無恐。算算,我們來馬嘶嶺有二十一天了,也就二百一十塊錢,九財叔扣掉二十,只有一百九十塊錢,要按這個價賠老麻的兩顆牙齒,九財叔還 得倒貼十塊錢。當九財叔聽到他還得拿出十塊錢來,他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他是多麼無望。他張着嘴看着祝隊長和在燈光盡頭豁牙暗笑的老麻,除了乞求之外,看不 出他要大肆行兇的念頭。他的嘴巴兩邊稀黃的鬍子和皺摺成了一個大大的括號,寬大單薄的下巴就托着那個“括號”,十分的無奈。那隻鼓起的眼睛現在只是一個渾 濁的晶體,充滿了惶然,另一隻有些坍陷的眼睛眯縫着,滿是意想不到的馴良。 九財叔走出來,他一定是很難辦,他算了算,他走,工錢加上踏勘隊補助一百,還有個兩三百塊,不走,賠了老麻的,能剩多少?但現在老麻又不讓他走,要索賠——他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 晚上的風很大,依然是北風,河谷的冬汛好像在作最後的掙扎,在寬闊無邊的河床上撲騰着,整個山嶺到處是它們的腥味。九財叔在吃着什麼,我聞到了一股刺五加果的味道。九財叔摘了不少的刺五加,那種豌豆樣大的黑果子。這兩天因為他無法安眠,就吃這個。 “把他們殺了!” 這天晚上,九財叔作出了最後的決定。他狠狠地嚼着刺五加,開始看他的斧頭。 “你,咋說?”他問我。 “我,我……” “事情成了,我們就安逸了。”他說。 “你跟我搞。”他鼓着勁說。 “搞了,我們就過安逸日子了。”他這麼說。 “叔,你聲音小點行麼。”我說。 “不要怕的,跟我搞。” 我 也覺得九財叔進退兩難的時候他是會什麼也不顧的。他的這個決心讓那些錢和財物如此逼近我們,好像就在手邊,唾手可得了。我在被子裡,閉着眼睛,那些錢啊儀 器啊就在我的頭頂飄蕩,還有紅牛仔褲和發卡和小小的薄薄的錄音機,還有好多手機。它們飄呀飄呀,它們穿行在藍色的天空裡,像一些鳥飛着,穿梭着……我看見 水香穿着紅牛仔褲,別着紅髮卡,站在馬嘶嶺河谷的對面向我喊着: “回來啊治安,治安快回來!” 我的夢被驚醒了!我聽見了真實的男人的喊聲:“有東西!有東西!” 睜眼一看,營地亮如白晝,瞬間,又倏地進入了黑暗。怪光又出現了!這光總是在晴朗的晚上出現!有人敲起了臉盆搪瓷碗,並且放起了槍。馬嘶嶺是一片恐慌中的混亂。 “注意隱蔽,不要面對它!”有人喊。 光沒有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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