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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嶺血案 (8)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8)

“這東西把我們折磨得太苦了!”祝隊長啐着,“怪事,????!”

大家一字排開在門口,要死守我們的營地。老麻抱出了柴火,說:“點火吧?”

“點!”火就點起來了。因為沒了汽油,已經有幾天都沒發電了。火點了起來,半乾半濕的柴燒得啪啪亂響。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把遠處縣城或鎮上的燈光反射過來了?”有人說。

“別想那多,把火加大些,燒!去砍樹,砍棒子給我們!”祝隊長敞着羽絨衣,啞着喉嚨在那兒指揮。我就跟九財叔去坡上的灌木叢砍樹了。大家打着電筒,有的舉起箭竹做的火把。找准了樹,一頓砍伐,一根根胳膊粗的樹棒就到了大家手裡,樹枝就被他們抱去投進了火里。

在砍樹時九財叔很興奮,我聽他說:“來了,來了好!都來都來!”我們砍了一會,回到棚子裡,祝隊長他們的帳篷里全是削砍木棒的聲音,是在把木棒砍光滑。老麻一個人也在廚房裡砍,還發出“嘿嘿”的虛張聲勢的聲音。九財叔一頭的汗,對我說:“機會來了,一定要搞!”

“咋搞啊?”我說。

“一斧頭一個,你管那麼多!”他說。

我說:“不能啊,叔,這是犯法的。”

“雞巴法,”他說,“跟我搞。”

“現在就動手麼,叔?”我真的好怕。

他說:“遲早的事,要趁他們分散,下狠手,讓他們連哼都不能哼。”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鬆了一口氣。他說的是白天趁他們在野外分散工作時下手。

他躺下來又說了一句:“搞一次,用一輩。”

九財叔呀,你害了我!我又想,跟着這種膽大的人,說不定真能一下子翻身呢。誰不想翻身啊,有這個機會,說不定是老天促成的。咱們黃連埡的人沒這個機會,我跟九財叔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干呢?

“要是山下的人知道了來找他們呢?”我擔心地問。

“我們早就走了,山下的人又不知道我們是哪裡的。我估了估,馬上要落大雪,大雪封山,進不來了,雪一埋,一直到來年的五月,野牲口都會把他們啃乾淨了。尋不到,還以為他們跌進河裡淹死了……”

早晨,在水溝邊洗臉時,眼睛充血的九財叔轉過頭來問我:“今年七月你家的羊渴死了幾隻?”我說三隻。他喔了一聲。“我兩頭種羊全渴死了。”九財叔說。他摸着包頭的帕子,帕子上有斑斑血跡,那是頭被老麻打破了流出的血。

我正準備走,他突然叫我:“你磨磨。”

他要我磨斧!昨晚所說的一切又在我頭腦里響了起來。他還是要殺呀?我看看他,就蹲下身在水邊磨起斧來。我在問我,我要殺人嗎?今天的天氣沒有什麼不同,氣氛也沒有什麼兩樣。開山斧本來就很快,我無力地磨着,瞅瞅旁邊的九財叔,他無事一樣,好像很平靜,沒有什麼惡念。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我慶幸一樣。這天繼續圈定礦界。

早 晨的霧氣很大,我們出去四面都沒有路,到處煙霧騰騰,像着了山火一般,我們摸索着走路。九財叔跟上來了,他籮筐里的東西不知是誰裝的。“帶上了麼?”他小 聲地問我,是指我的開山斧。開山斧本來就在身上,每天都插在腰間的。我感到他這天真要動手了。我藉故扯鞋跟,落在了後頭。我忐忑地走着,霧越來越濃,有人 在路上說着話,我什麼也沒聽見。

到了工作地,霧還是很濃。我到處找九財叔,我希望見不到他,可還是看到了 他。他袖着手,干坐着,抽着煙,煙鍋在霧中忽閃忽閃。我們的渾身都被霧打濕了,霧裡有很稠密的鳥叫。這天只要霧散,肯定是個焦晴焦晴的天氣。我在想着我怎 麼辦,我渾身不自在,心上巨石滾動的聲音又響起了,轟隆隆,轟隆隆……好不容易熬到快中午的時候,突然有人喊我,要我到祝隊長那兒去一下。當時我就快昏厥 過去了,我在想完了,他們發現我們的計劃了!我冒着冷汗,不由自主地摸着腰上的斧子,好在還有霧,喊我的龍工沒有看到。到了祝隊長那兒,祝隊長若無其事地 說:“明天,你們挑石頭下去,水退了。”我沒說話。祝隊長又說:“老麻也去,他說他要補牙齒,他去補完牙齒,再挑東西回來。”我放心了,就說:“行哪。” 我又問:“那……我表叔也下去嗎?”祝隊長說:“下去,怎麼不下去,你們三人一起下去。”當時他們作了決定,把九財叔交給山下後勤分隊的處理,這比較安全 些,他們帶了信下去。可我不知道,我當時只是說:“他們在路上打起來了咋辦?”祝隊長說:“你們前後走嘛,不要一起走。”我說:“三個人怎麼走還是一條 路,老麻也不情願的。”祝隊長就說:“你勸勸他們嘛。”我說:“勸不住的。”

九財叔正伸着頸子在坡上等着 我。見我來了,他哼了一聲,說:“沒用的,留與不留都沒用了。”我給他說:“他們要我們明日下山。”他卻說:“沒用了。”我說老麻也要跟我們一起下山。他 說你別給我說這個,沒用了。我就騙他說,他們要你挑。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削斷了一根樹枝,他用手拭拭開山斧的刃口,說:“沒用了。”他站起來,用斧頭砍 進一棵樹,一棵糙皮鬆里,我看到新出的太陽正好照在了那把斧頭上。

霧漸漸開了。九財叔的手指頭有血珠子滾了出來。他放進嘴裡去吮吸,我就開始吃早上帶出來的煮洋芋,吃得冷揪揪的。九財叔也吃,木木地嚼着,從嘴角往外掉着洋芋渣兒。

霧 全開了。這每天金貴的好時間他們就抓緊忙活起來。我正在搬儀器,就聽見有人在樹林裡大聲說:“你幹嗎老跟着我?”是樹林中的一個坎子下,而當時並沒有人, 我沒看到人。但循聲看去,坎子上卻出現了九財叔。說話的好像是王博士,我沒見到他的人。我正在找是不是王博士,總算看見了那個田螺頭,黑油油的頭髮在白晃 晃的巴茅里,像一隻頭朝下的鴨子的尾巴浮在水中。就在這時,只見一道寒光一閃,那黑油油的頭髮就不見了!我聽見了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有點像鷂鷹拍擊着翅 膀的聲響,估計是壓下了一些樹枝和草叢。

九財叔動手了!

九財叔已經衝到了我面前,握着開山斧,臉色慘白地說:“搞!”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王博士已經不在了!九財叔拽住了我,他是在“告訴”我發生的事,指令我趕快行動。他拽着我向另一個地方跑,說:“快!”

我 的大腦無法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他拖下水了。事情來得太突然,已經出了人命,一條人命跟十條人命是一回事,必須趕快滅口。這容不下我多想,也容不下九財叔多 想。就聽見有人喊:“小王,小王!”話音未落,斧頭就落到了祝隊長頭上。只見祝隊長頭上有白花花的東西飛濺出來,眼鏡彈到一棵樹幹上,手晃晃,就倒地上 了。不知為什麼,九財叔並沒有再給他一斧頭,而是揮舞起斧子在樹叢中左右開弓亂砍一氣,見什麼砍什麼。

“九財叔!”我喊。

九 財叔轉過頭來,注視着我,他醒了神,丟下斧頭就蹲下地去,拉祝隊長腰上的那個腰包。沒有聲息了的祝隊長這時候突然在草叢中動彈起來,一隻手捂着頭,一隻手 捂着包,不讓拉。我看到祝隊長睜開了血淋淋的眼睛,九財叔在地上摸起開山斧,祝隊長用顫抖急迫的聲音對九財叔說:“你、你放了我,我給你一、一輛小汽 車。”

九財叔大聲問:“在哪兒?”

祝隊長氣短,半天才說出:“在……縣城。”

因為祝隊長捂包的手死死不鬆開,九財叔就與他爭奪着,回頭對我吼道:“快來呀!”

我的開山斧已抽出來了,可我遲遲下不了手,我看看祝隊長說:“叔,他給你烏龜車啊!”

我的話讓祝隊長聽到了,他睜開一雙血淋淋的眼睛向我求救:“你、你、你……”

“還不快動手!”

九財叔的一聲斷喝,讓我手起斧落,我閉上眼睛就是一下,我聽到祝隊長在我的斧下一聲慘嚎,就像年豬在刀下的慘嚎一樣!我再一睜眼,祝隊長的口裡就衝出一塊黑紅色的血塊來,並從嘴裡發出“噗”的一聲,臉突然變成紫茄色,頭堅定地歪向了一邊。

九 財叔拉開了那個腰包,果然掉出來手機,他又抓錢,完全是錢,全都是一模一樣的大錢。他要我解祝隊長腰包的帶子,我去解,解不開,他就用斧頭一刀割了,割開 了,他把錢再塞進那個腰包。此刻祝隊長已經三魂緲緲,七魄飄飄。九財叔抓上那個黑色的腰包,還抽出了祝隊長綁腿里的那把美國獵刀,要我提上遺棄在草叢中的 儀器,那個像夜壺一樣的數字水準儀。我們又去搜王博士的口袋,搜出了手機,還有錢包。沒有多少錢,有一張他經常看的照片,他與他老婆的照片,戴方形帽子的 照片。

“咋辦,叔?”我渾身哆哆嗦嗦地問。

九財叔把籮筐倒 空,然後裝那些搜來的東西,我也學着他把資料和石頭倒出來,只裝儀器。我們挑着擔子往營地跑去時,就撞上了那四個人。離營地不遠,在一個崗坡上,估計全在 那兒。楊工和龍工這兩個煙鬼都含着煙在小聲嘀咕並記錄什麼,都蹲着的。九財叔向我一招手,丟下籮筐就隱過去了,照那兩個人一人一斧,像敲岩羊的頭,兩個人 手上的東西一撒手,就仰面倒地了,煙在草叢裡還冒着煙。

馬嘶嶺血案 (7)


送交者: Hoosier 2006年1月10日12:03:22 於 [茗香茶語]http://www.bbsland.com

回 答: 馬嘶嶺血案 (6) 由 Hoosier 於 2006年1月10日12:01:45:


(7)
下半夜還沒有動靜,他們要我去“偵察偵察”,我就下去了。我急急去棚子,九財叔躺在那裡,發着高燒,眼睛瞪得賊圓賊圓,嘴裡吐着火紅的熱氣,臉頰像潑了一桶豬血。我給他額上溻了個冷毛巾,他醒過來恍恍惚惚地看着我,說:“紅薯都收不回來了……”

“你說家裡的紅薯嗎?”我問。

“地里的……”

他 記掛着他地里的紅薯,肯定想着這麼大的雨他三個妮子怎麼去挖紅薯。他問我怎麼人都不在了?我說你不知道?我問他聽見槍聲和喊聲沒有,他搖搖頭。他燒昏了, 他肯定沒聽見,他可能夢見了家裡還未挖的紅薯地。我弄醒了他,我說壞事了,你中了槍,周圍又響起了槍聲,沒打收條的事他們又問得緊,是不是他們知道了那四 十塊錢的事?我心裡很害怕,就把二十塊錢掏了出來,塞到九財叔手裡。九財叔不接,說:“到哪兒知道去?你這成不了大事的,你就死咬着一百二!”

雷聲似乎在很遠的地方響着,槍聲偃息了,秋雨無力地打在棚頂上。可是我忽然聽見了天上有巨石滾動的聲音,一陣陣向我砸來,這讓我心驚肉跳!我惶顧四處,終於弄清了聲音來自我自己的心跳,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天 亮了,雨住了,幾隻獼猴在樹上發出了呼喚太陽的安靜唳叫。東邊,有一晃而過的朝霞,只有淺淺一線,但很爽眼。接着我又看到了一隻漂亮的錦雞在我們前面不遠 的坡地上跳舞。它亮出了它錦緞一樣的通紅的腹部,橙紅的頸子,金色的冠毛,在晨霧中美艷至極,它亮開清亮的嗓子唱着:“茶哥!茶哥!茶哥!”爽脆得就像一 對銅鑔。視野漸漸地開闊起來,我等着踏勘隊的回來。沒有事的,他們沒有事,我們也沒有事,沒有什麼來打劫他們的人,全是雨天的怪現象,這馬嘶嶺就是這樣的 奇怪,不過是虛驚一場,他們沒有發現那四十塊錢的事,發現不了的,一切隨着白天和天晴的到來都會過去,他們要忙他們的去了,會把這一切忘了。我這麼祈禱 着,祝隊長他們果然回來了。

整整一天都平安無事,陽光亮得人暈暈醉醉的,風也溫暖柔和起來。睡了一天,那些人神清氣爽了,呼朋喚友,要打牌了,要唱歌了。哪來的侵擾我們生活的劫匪和捉拿我跟九財叔的農民啊。沒有!我真高興。

平安無事了。他們吃着我們的洋芋,也無話了。

他們繼續在周圍圈定礦體邊界線。

那天傍晚我們回到營地時,卻沒見炊煙裊裊,廚房冷火無聲。這就奇怪了。大家緊張地走進營地,去廚房一看,翻了天,老麻和九財叔雙雙躺在各自的鋪上,兩人頭破血流,老麻最可怕,嘴張着,卻掉了幾顆牙齒。

他 們兩個打架了。九財叔先動的手,他為什麼要動手,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是在替老麻擇菜時,老麻傷了九財叔那易傷的自尊。老麻像個領導喊九財叔過去擇菜,他是 想埋汰九財叔幾句,因為那些茄子是些收尾的茄子,又有筋又有蟲眼。老麻說:“老官哪,你碰見了鬼市吧?”九財叔眼就直了。老麻又說:“這像是鬼市上買回來 的菜。”他顯然不滿意這些菜。九財叔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買的羊肉呢,你切的時候是不是變成了人肉?”老麻一聽就打寒噤,這營地沒人,就他們兩個,老 麻可能因為害怕而覺得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便說:“老官你有什麼資格凶啊,我說你碰見鬼市又不是我說出來的。”“那是誰說的?”九財叔當時就渾身亂顫得不 能自持,他又問:“你說是誰說的?”他要問個所以然。他忽然就站起來揪住了老麻的衣領,唾着老麻的鼻子說:“我跟你說,你不要仗勢欺人,你跟老子一樣,出 苦力的,你得樂個什麼?這些東西是我拿命換來的,用命換的,你知道嗎?!”他可能越想越氣,一拐杖掃過去,老麻就倒了。老麻作垂死掙扎,抓到鍋鏟就鏟九財 叔的頭,九財叔差一點腦袋搬家,一拐杖再橫掃過去,打到了老麻的嘴。老麻哇地嚎了起來,他喊:“讓省里的領導來判你的刑!”

他把踏勘隊的說成是省里的領導。最後“省里的領導”祝隊長他們決定扣老麻三天工資,讓九財叔挑上籮筐回家。

這是打架後的第二天早上。九財叔聽了那個決定,眼珠子就要掉出來了,他的嘴唇囁嚅着,想說話,說不出,後來終於哭嚎起來:“為什麼要我走?為什麼要我走?!”

所 有人都蒙了,看他哭。祝隊長說,因為你打掉了人家的門牙,這兒不准打架,不是放牛場。因為是你先動的手,為了維護踏勘的正常秩序,經研究,只好讓你下山 了。可九財叔不走,只是哭,哭得鼻涕都流了下來,埋着頭,用一雙銼子般的手揩着涕淚。他不接工錢,不簽字,坐在那兒,好不傷心。

這事就僵了,也沒人再說什麼。可老麻急,老麻腫着牙床和腮幫,眼巴巴地要等着九財叔走。他沒有等到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他看見九財叔還在這裡,賴着不走。他不服啊,不解氣啊,就用猛烈的剁刀聲表示着他的態度。等人散了,九財叔偶然抬起頭來,看一眼廚房,眼裡全是刀子!

“叔,你怎麼辦?”我問他。

他沒回答我。嘴巴在動着。後來我聽清了,他在說:“我給妮子籌幾個學費……”

我聽見了“學費”這兩個字,我聽得很清楚。他未必還想讓三個妮子去讀書?我後來突然想他真的會的,他多少天來都是這麼想的,他一定會這麼想的。就衝着那一個紅髮卡,衝着那些手機和錢,衝着小他一輩的人對他的吼叫,他遲早會下決心把孩子們送到學校去的。

“你是說,讓她們去上學?”我問。

他點點頭。

看來他們真的想要他走了,我也不想呆了,我更加思念我身懷六甲的水香,我拼命地想她。我就對九財叔說:“算了吧,要走我們一起走。”可九財叔搖着頭,搖着頭。

這 樣僵持着怎麼辦呢,九財叔竟挑起籮筐跟踏勘隊一起外出了!並沒有要他去,再說他的腿還沒有痊癒,走路還有點瘸。小譚就出來說老官你不能做,你的腿挑不起。 這樣行不行?除了不少你工錢,還補助一百塊錢,你走吧。這不少了。我想九財叔會同意的,可九財叔不表態,以沉默作答。這更堅定了他們要趕九財叔走的決心。 我當時不知道,踏勘隊一致認為九財叔是個危險人物,在這樣的荒山野嶺,必須要提高警惕。種種印象加跡象表明,九財叔對踏勘隊有威脅,並非是個善良之輩,這 一次鬥毆就是一個證明,是一次暴露。

多難受啊,九財叔和大家。大家干着活,九財叔挑着空筐跟着他們。我把我挑的東西分給他挑,他感激地看着我。這一天非常難熬,非常漫長。

而 老麻在營地整整一天都在盼着九財叔灰溜溜地回來,乖乖地捲起他的破鋪蓋滾蛋。老麻甚至用老虎鉗子將九財叔的碗夾掉了一隻角,並在那個缺碗裡撒了一泡尿。老 麻看着黃燦燦的尿液,咧着沒齒的嘴黑洞洞地笑。到了夕陽西下時,九財叔也沒一個人孤零零地出現在老麻面前,而是跟大家一起回的。老麻於是將那些爛了的、長 了芽的小洋芋果都煮進了鍋里。結果可想而知,那天晚上大家吃了這些毒洋芋後,一個個都拉起了肚子。

在拉肚子 的熱鬧中大家把九財叔忘了,我和九財叔什麼都沒拉,肚子好好的,我們抗得住。老麻對他導演的這齣戲可高興了,“看你們都吃了什麼!”他說。“我也沒辦法, 就這些洋芋了。”老麻把責任推給了九財叔和我,煽動踏勘隊對我們的仇恨。九財叔在晚飯吃洋芋的時候吃出了一股尿臊味,可是他沒有說什麼。即便是大家不停地 拉肚子,也沒把怨氣撒到我們頭上,至少沒有公開撒到我們頭上。老麻就開始索賠了。那天晚上,老麻高聲在營地說着:“一百一顆!”

他 要九財叔賠他的牙齒。若是一對一,老麻是不敢在九財叔面前這麼囂張的,九財叔那隻右眼裡透出的寒氣,讓人見了會不由自主打三個激靈,但老麻仗着祝隊長們對 他的暗地支持,有恃無恐。算算,我們來馬嘶嶺有二十一天了,也就二百一十塊錢,九財叔扣掉二十,只有一百九十塊錢,要按這個價賠老麻的兩顆牙齒,九財叔還 得倒貼十塊錢。當九財叔聽到他還得拿出十塊錢來,他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他是多麼無望。他張着嘴看着祝隊長和在燈光盡頭豁牙暗笑的老麻,除了乞求之外,看不 出他要大肆行兇的念頭。他的嘴巴兩邊稀黃的鬍子和皺摺成了一個大大的括號,寬大單薄的下巴就托着那個“括號”,十分的無奈。那隻鼓起的眼睛現在只是一個渾 濁的晶體,充滿了惶然,另一隻有些坍陷的眼睛眯縫着,滿是意想不到的馴良。

九財叔走出來,他一定是很難辦,他算了算,他走,工錢加上踏勘隊補助一百,還有個兩三百塊,不走,賠了老麻的,能剩多少?但現在老麻又不讓他走,要索賠——他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

晚上的風很大,依然是北風,河谷的冬汛好像在作最後的掙扎,在寬闊無邊的河床上撲騰着,整個山嶺到處是它們的腥味。九財叔在吃着什麼,我聞到了一股刺五加果的味道。九財叔摘了不少的刺五加,那種豌豆樣大的黑果子。這兩天因為他無法安眠,就吃這個。

“把他們殺了!”

這天晚上,九財叔作出了最後的決定。他狠狠地嚼着刺五加,開始看他的斧頭。

“你,咋說?”他問我。

“我,我……”

“事情成了,我們就安逸了。”他說。

“你跟我搞。”他鼓着勁說。

“搞了,我們就過安逸日子了。”他這麼說。

“叔,你聲音小點行麼。”我說。

“不要怕的,跟我搞。”

我 也覺得九財叔進退兩難的時候他是會什麼也不顧的。他的這個決心讓那些錢和財物如此逼近我們,好像就在手邊,唾手可得了。我在被子裡,閉着眼睛,那些錢啊儀 器啊就在我的頭頂飄蕩,還有紅牛仔褲和發卡和小小的薄薄的錄音機,還有好多手機。它們飄呀飄呀,它們穿行在藍色的天空裡,像一些鳥飛着,穿梭着……我看見 水香穿着紅牛仔褲,別着紅髮卡,站在馬嘶嶺河谷的對面向我喊着:

“回來啊治安,治安快回來!”

我的夢被驚醒了!我聽見了真實的男人的喊聲:“有東西!有東西!”

睜眼一看,營地亮如白晝,瞬間,又倏地進入了黑暗。怪光又出現了!這光總是在晴朗的晚上出現!有人敲起了臉盆搪瓷碗,並且放起了槍。馬嘶嶺是一片恐慌中的混亂。

“注意隱蔽,不要面對它!”有人喊。

光沒有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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