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嘶嶺血案 (完) |
| 送交者: 陳應松 2006年01月10日17:20:4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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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可能讓小譚聽到了什麼,他突然站起來,像一隻受 驚的兔子,伸起脖子朝我們這邊看了看。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兩個殺紅了眼的人,兩個農民,手上提着山里人特有的開山斧,他還看見了兩個倒地的人。他拔腿 就跑!洋芋果小杜還弓着背對着儀器看什麼,她背對着我們,她耳朵里塞着耳機,她什麼也沒聽到。小譚撒開腳丫子跑時也沒喊什麼。他跑錯了方向,一堵石崖攔住 了他的路,他想爬崖,卻又轉過身來往另一個方向跑,九財叔已經離他不遠了,他就一頭迎了上來,從綁腿里抽出一把跳刀:“我跟你們拼了!”我聽見他這麼從喉 嚨里大吼道,聲音是一種哭聲,一種類似於哭泣的憤怒的聲音,從牙齒縫裡射出來的聲音。我一轉頭忽然看到了一雙好柔亮的眼睛,是小杜的眼睛!她帶着詫異的眼 睛!她一定看到了撂在坡上的倒在那兒的楊工和龍工。她一定驚詫,那些低矮的巴山冷杉的枝條把她看到的一切都割得零零碎碎。 “你死了!” 九財叔向我喊,高聲罵我。他的聲音也變了形。我轉過身去看時,他已經與小譚扭打在一起了,我看見血花飛翔,就像有無數隻紅色的蜻蜓從風中濺了起來,一定有人中了刀! 九財叔完了,我就完了!我拼命向他們跑去,樹枝一路抽打着我的臉,好像全是在與我作對,整座山,全在反抗!我被抽打着,臉上火辣辣的,眼睛都花了,我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我看見了一隻齜牙咧嘴的猴子,薄薄的刀條臉上全是洶湧的血水,現在已經扭曲得像棵秋扁豆了。 “你們這些土匪!” 他 來奪我的斧,我不能讓他奪我的斧,我的斧舉得很高,只是沒有砸下去。可九財叔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一把將小譚推到我懷裡。他手上的跳刀就刺進了我胸口,我一 陣尖銳的疼痛,本能地一讓。聽見了一聲尖細的叫喊。是發生在那邊的,九財叔的斧敲中了小杜。我看見小杜搖晃着抓住了一棵樹,頭髮散開了,一眨眼,那頭又埋 在了九財叔的手上,好像是在咬他。 我這兒的事依然在發生,面前的小譚再一次用頭向我撞來,我一個趔趄,後退 一步,站穩了。他全身都在淌血,像一匹發了瘋的野牲口。我看看胸前,棉衣破了個小口,沒血出來。我聽見九財叔在狂罵我,他用手擋着小杜,向我揮着開山斧, 好像在示意要我用傢伙。我又閉上眼睛,朝小譚的頭上砍去。斧背砸癟腦殼的聲音真的很難聽,短促,沉悶,啞聲啞氣,就像砸一個未成熟的葫蘆。我幹完了一件 事,我握着開山斧站在山坡上,我看到的小譚撲倒在地上,抱着一塊大石頭,好像要親吻。這個山里娃子就這麼完了。接着又響起了小杜的幾聲連續的尖叫,油嫩嫩 的聲音。後來就沒有了,我知道小杜也完了。我最後看見九財叔直起了他的腰杆,在揚眉吐氣,手上拿着一個紅彤彤的東西,是一隻發卡! 我 抹了一把臉上憋出的汗,心尖又疼。我癱坐在地上,看到旁邊的小譚正怒目直視着我。他沒有閉眼。我想把他的眼珠子擋住,我沒有力量了,我只好自己閉上眼,淚 水突然從我緊閉的眼裡往外咕嚕嚕冒出來。我懷疑冒出的是血,是從心裡流出的血,又從眼裡流出了。我不想證實。那一攤攤的血在我的眼前恣肆飛旋,我一陣惡 心,胃裡似有千百條蠕蟲攪動,胃液頓時沖天而出。 我吐得一塌糊塗。我無力地抬起頭,看到九財叔正在拉小杜紅褲子前的拉鏈。 “別這樣,叔!” 我衝過去就拽住了九財叔的手,“叔,別這樣!”我死死地拽着,我一掌就把九財叔推出了老遠。九財叔在地上爬着,支棱起腦殼不解地望了我一眼,他手上拿着許多東西,估計洗劫得差不多了。他惡毒地罵了我一句,就說:“快!快!”他挑上了籮筐就跑。 我 跟在他後頭,我看到了前面不遠的樹叢間出現了一群紅腹錦雞,好多好多!這些林中的舞女,發出一陣振聾發聵的聒叫:“茶哥!茶哥!茶哥!”這時,天已經大 晴,西墜的夕陽突然間掛在萬山空闊的天邊,蒼山滾滾,晚霞滔滔,好像在洗浴那一輪夕陽!我回過頭,馬嘶嶺上,那幾個或蜷或臥的人,都在夕暉里透明無比,像 一塊塊形狀各異的紅水晶,靜靜地擱在那兒,神奇瑰麗得讓人不敢相信! 我被這壯觀的景象驚呆了,我站在那兒, 手拿着開山斧,腳下像生了根一樣。我發現我另一隻手在褲兜里緊緊攥着,好像捏着一個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張玻璃糖紙。那時候我聽見河谷的風吹過來一陣喧 嘩之聲,好像一個窺視的人一樣,那聲音在山嶺上曲曲折折地游動,又折回了河谷,在群山間迴蕩,就像一陣驚叫!我發現我的淚水像泉涌一樣不可遏止,澎湃而 下。 我在後頭慢慢走到營地,九財叔正在往籮筐里裝東西,他要我快裝。老麻不在了,我四下尋找,在一個坡前看到了倒下的老麻。 “裝啊!裝啊!”九財叔喝令我。 “裝,你要什麼?裝!”他說。他問我。他要給我分錢,還丟給我一把好跳刀。 我說:“我不要錢,我不要刀,我只要那個錄音機。那裡面有我,有我唱的歌!” 他不聽我的,硬是把一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塞進我籮筐里。他教訓我:“你這個小雜種,你想跟老子過不去?” 我只好挑上他給我裝的滿滿的一擔。他還說:“睡袋也是好的,他娘的,他們睡這麼好的褥子。” 我們挑着東西,開始往河谷溯水而上。我發現九財叔從離開馬嘶嶺起就已經神經錯亂了,他在前頭急急挑着,不停地說:“裝啊,裝啊,裝啊……” 九財叔時不時回過頭來罵一句:“蛋毬!蛋毬!”不知道罵誰。他目空一切了,那隻殺人不眨眼的右眼環顧四周,真像一個獨眼鬼。我陡然覺得那奇怪的白光就是從他的右眼裡發出的! 我 們在河谷轉悠的第三天,天空烏雲滾滾,九財叔突然甩下擔子,縱身跳進河中。他飛快地劃着水,在水中又拍又打,他真的瘋了。好在他沒被河水捲走,我喊着他, 把他從河裡拉上岸來,他渾身抖得不行。那天傍晚,我們又遇見了幾頭野豬,九財叔毫不懼怕,抽出開山斧就殺入野豬群,奇怪的是,那些兇猛的山中之王,那天被 他砍得哇哇大叫,四散奔逃。九財叔砍跑了野豬,又在地上拔食野草。 確實沒有吃的了,我只好跟着瘋了的九財叔 啃吃野草,吃蛐蛐菜,鵝兒腸,雲霧草。我們在山裡轉悠了九天,衣衫襤褸,饑寒交迫。第九天的夜裡,山里飄起了大雪,這一場大雪一下子就沒了膝。九財叔不讓 我歇息,不讓我們進山洞,那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我們不停地在森林裡轉圈,早晨到了梨樹坪河邊。白雪皚皚的黃連埡已經在望了!已經快走出森林了,快到家了! 我給他說快到家了,我說:“九財叔,那是黃連埡。”我指給他看。九財叔恍恍惚惚地看着遠處的山岡,看看我,又看看自己挑着的擔子,停了下來。我們坐下,他 好像清醒了。他問我:“我們是到哪兒去的?”我說是回家呀。他說我們從哪兒來的?我說是馬嘶嶺啊。他左看右看,說:“我們殺了他們是吧?”我說是的。他 說:“這是他們的東西?”我說是的,我就拿出他給我的錢來說這是你分給我的。他問多少?我數數說三千多。 “三千多?”他說。 我說:“還有這些東西。”我翻出藏在睡袋裡的三個手機說:“還有這個。” 他想起了什麼,就去翻自己的籮筐,也翻出了手機和錢。還有那兩個紅髮卡,還有一些儀器。他指着我的東西:“都是我們兩人平半分的?” 我說:“是啊,平分的。” “我們殺了人,你也殺了人,我們都殺了人。你殺了幾個?” 我忙說:“我沒殺人,我沒有!” 他說:“這些錢夠你用了。水香生了麼?” 我說:“我不知道。”我說:“他們不會沿我們的腳印找來麼?” “你看看哪有腳印?”他說。 我去看來路,雪真的掩蓋了我們走來的腳印。森林裡一片恍白,陽光在雲中模模糊糊,好像天要晴了。 “你發財了。你沒殺人卻發財了。” “我們一起干的!”我說。 “你是個無用的卵貨。你這傢伙。”九財叔說,“我肚子餓了,你能弄點吃的來麼?” 到哪兒弄吃的去?前面梨樹坪我記得是有個代銷店的,在福利院門口。我說:“前面能買到吃的了,快到家了。” 他說:“我們商量這些儀器先藏哪兒?” 我說:“隨便吧,叔,先找個山洞藏着吧。” 他直直地看我,好半天,笑了,說:“今年過一個好年了。” 我說:“我心不安實。” 九 財叔就站起來,重新挑上了擔子。走了幾步,他忽然指着河裡,對我說:“看,水裡是什麼?”我放下擔子就去河邊。一陣狂風襲來,我的頭上就落下了重東西—— 九財叔在背後冷不丁給了我一斧頭,用的是斧背,就覺得脊椎一陣壓榨,我的顱骨頓時癟進去了,腳一失重,撲通一聲,跌進冰冷的河裡,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沒想到九財叔會對我動手,他是想獨吞那些財產——他清醒過後後悔了,那麼些現錢,也不排除他想徹底地殺人滅口。我根本沒防備。所有的經過就是這樣——我被人救了起來。 九財叔被梨樹坪的幾十個村民圍着搜山抓住了。那也保不了命,他和我一樣得斃。我等待死期來臨,等着當八大腳的爹來收他兒子的屍骨。 八大腳我爹怕是沒想到,他會從這麼遠的縣城抬回他的兒子。又一想,小譚得絕症的母親假如還活着,她又未必想到會這麼遠從南山抬回她的兒子——這全鄉第一個大學生,魂都丟在了南山的馬嘶嶺。 高 牆外的那輪太陽照着鐵窗,我無意間從兜里掏出了那張糖紙——這是惟一沒被警察搜走的東西。我把糖紙放在眼前,對着那輪可愛的溫暖的太陽,天空全變成了紅 色。我又想起那個讓我驚訝的傍晚,我們離開馬嘶嶺的那個傍晚,那些紅水晶一樣的透明無聲的死者。我的意識突然覺得,結局只能是這樣的,他們最後只能在那兒 ——在那個時刻,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永遠地躺在那裡。 這是為什麼呢?這種想法讓我至死也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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