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鬼真情講述:我和我的母親楊沫(2) |
| 送交者: 老鬼 2006年01月11日10:48:4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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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當時正在同仁醫院住院,給氣得說不出話,心臟驟然難受,趕忙吸氧。 一口一個“恩師”,對母親點頭哈腰的人,最後卻對母親這麼兇狠。 5月,母親回到香山,和羅秘書攤牌,決心解僱他,並給香山派出所打電話,講述了秘書威脅自己的情況。6月1日,派出所的警察乘車前來母親住處了解情況。小羅獲知後,態度大變,誠懇表示一定搬走。母親給他寫信說: 小羅, 一、前天電話上你表示可儘速搬走,這是明智的做法,越快越好。今我再特告知你,你最遲不得超過6月份搬走。因你有足夠的房子可以居住,完全有條件很快地搬走。 二、請你把我還在你手中的材料、東西整理好,全部交還給我——如我的圖章,兩個戶口本之一,和北植簽的住房協議。還有其他如我的信件,寫作資料等。 三、以前送給你的家具等,你叫我給你寫證明,這不合理(都有什麼,我哪裡都記得)。可由你一式兩份寫明,我可以簽字,分別保存。你借用的部分,如書箱、線裝書及硬木小櫃等,在你搬走前,必須交回。 四、你修了電冰箱,由王同志給你送去110元修理費。 總之,目前大局已定,我希望你尊重自己,我們爭取善始善終。 楊沫 1993.6.4 我忙於寫作,你有何意見,或對王同志說,或寫信給我,我需平靜,特忌外界干擾 母親在自己日記中說: 昨天給羅寫了條子,限他月底搬,要他還圖章、戶口本、房子合同等,但未見他回音。常和李商量此事,心中甚煩,看來不由官方出面,他是不會走的。 6月10日下午,母親的電話線中斷,外面下小雨,並無大風,母親懷疑有人搗鬼,次日晨即派人到香山派出所報告。上午,派出所的田警官和周副所長前來看望母親,安撫了一番並又交換了些意見。之後,他們正式出面找小羅談,讓他儘快走人,態度還很客氣。 可是到了月底,這個病號還是沒走。 老兩口商量了一番後,再次向香山派出所求助。他們都年邁體衰,而秘書卻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這倆孩子把仇恨集中在李叔叔身上,那個男孩公開對李叔叔說:我一見你就有氣!跟這家人住在一個院子裡,老兩口確實沒安全感。 母親對香山派出所領導談了秘書的最新情況,並詳細講了他怎麼冒領匯款;怎麼打着楊沫的旗號四處招搖撞騙;怎麼看房子弄丟了自己的劇本;怎麼讓他走,他賴着不走;還怎麼在電話中恐嚇自己…… 所長表示,沒說的,馬上讓他走。 這是1993年6月底,由香山派出所出面,嚴正警告羅不得拖延,必須立刻搬走。懾於專政機關的威力,這人才怏怏地搬離。 母親給他的最後一封信是: 小羅同志: 你7月21日能搬出很好。沒搬完東西延長一天,沒關係,何必致歉! 有兩件事,你必須給予答覆: 一、你們在我的東牆外建的臨時棚屋,我曾問你,是你們自己拆,還是由我們拆?你迄未回答。不久我將要把院牆加高,你的棚屋必須拆掉,才能施工,請你決定後答覆我。 二、文革中,我曾把日記中撕下一部分。在你這次退還我的信件和材料中未見到。記得當年這些日記是請你給我保存的,想你不會忘記此事,你留它無用,請退還我! 祝健康 楊沫 1993.7.22 然而這撕下的日記,秘書始終沒有歸還。和北京植物園簽的住房協議以及線裝書等也沒歸還。 母親在7月22日日記中說:小羅搬走,去一大病。 母親與小羅的長達30年交往就此一刀兩斷,至死再無任何聯繫。 秘書搬走之後,香山清靜了。 從此,家裡四分五裂的局面也宣告結束。母親身上的正氣壓倒了邪氣。她離佞者遠了,離自己的孩子近了。 這其中,李叔叔功不可沒。 李叔叔極其疼愛自己的三個孩子,對家庭有責任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父親。他全家人彼此相依為命,互相牽掛,互相提攜,頻繁走動,家庭關係特別融洽。李叔叔沒有父道尊嚴,與孩子平等交往。為辦孩子的事可以犧牲自己的時間和嗜好,四處奔走。他喜歡為孩子掌勺做飯,喜歡幫助孩子幹些家務。一個高級知識分子能這樣的重親情,俯首甘為孺子牛,令人起敬。他對原來的久病臥床的妻子,多年如一日,精心照料,不煩不厭,從沒有過緋聞。 在李叔叔這樣一個特別重親情的老伴薰陶下,母親也恢復了親情。 現在,母親不再像候鳥一樣年年冬天去南方,春天再返回。受李叔叔的影響,她願意與孩子相處在一起了。她潛在的母愛甦醒,非常關心我們及孫子輩的情況,時不時寫信或通電話,問長問短。我和哥哥此時都已是四五十歲的漢子,重又感到了母親的溫暖和慈愛。逢年過節全家又能團聚一堂,享受濃濃的親情,和和美美。 母親說這時候她才感受到了天倫之樂的幸福。 一次,李叔叔曾問她:過去經常去外地寫書,一去數月半年,想不想家? 母親回答:“哪有不疼愛兒女的母親?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虧欠了兒女們。他們自幼兒園到小學、中學、大學都是住校,節假日回來也未必能見到我。他們缺少母愛和母教,好可憐哇!” 母親認識了自己做為母親的不足,晚年加倍地彌補。她總是掛念着徐然、青柯和我。她為小胖寫了文章鳴冤,常與徐然切磋寫作併合著了一本《青藍園》,還寫了懷念我的文章。她熱心幫助青柯為中華武術吶喊,協助四民武術社復社,並擔任了社長。母親明顯地變了,變得關心孩子的冷暖,對孩子的困難和要求,能管就管,特別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慈母”這兩個字是什麼滋味,我在母親的晚年終於嘗到了。 她越來越重親情,重友誼,多年來往很少的親戚朋友全恢復了來往。過去疏遠了的老戰友重又密切起來,如胡開明夫婦、李寶光、羅雲等。她並多次看望金肇野、崔璇夫婦。 1990年夏母親參加一次會議,在人大會堂西門內,遇見了路揚。他們已經十多年沒有來往。這次相會使母親萬分感慨,在日記中寫道:他雖滿臉白癜風,但白的是一個顏色,不難看,人也不顯老。對我熱情問候,並不因我曾責備過他而計較。人總是有感情的,記憶的閘門打開了一條縫,這次重逢,使我一下子抹掉了對他的不滿,他還為我介紹了當年晉察冀的老領導楊成武同志,還見到張帆夫婦;意外遇見這些老戰友,很高興(見1990年8月9日日記)。 但母親比較“自由化”。在官員和學者之間,母親更喜歡接觸學者,更能和做學問的人談得來。她的朋友圈子中,知識分子大大超過了黨政軍官員。所以,她跟李叔叔情投意合,非常能說到一塊,連個人愛好也變了,能跟着李叔叔看足球賽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母親與一位很正直的老人結婚,自己的正直又發揚光大。晚年她幹了幾件漂亮事,例如: 中國社會科學院一個女研究員被丈夫遺棄,攜三個子女生活,遇到住房問題,遲遲不得解決,1993年7月給母親寫信求助。79歲的母親因身體多病,無力介入,就讓李叔叔代表她給北京市人大主任張健民寫信,反映此事。 她幫雄縣堡壘戶王漢秋打官司,替一個冤死獄中的普通農民多次寫信申訴。 她為老幹部徐明清鳴不平,為正直說話,為弱者說話,為無權無勢者說話。 她寫文章高度評價老幹部胡開明,指出這是個“活着的彭德懷”,應該大書特書,大歌特歌。 母親的晚年返璞歸真,可敬可愛。 母親去世後,家裡的東西,除了母親的幾張照片,李叔叔什麼也沒有拿。他乾乾淨淨來,又乾乾淨淨走。——他和母親共同生活了6年多,他為母親辦了那麼多事,付出了那麼多心血,買了那麼多東西,如空調、彩電、微波爐等等。他本來完全有理由拿走一些東西,可他兩手空空地返回自己家。 母親遺囑中說給他6萬元。他卻以楊沫的名義全部捐給了現代文學館。所以楊沫實際捐給了現代文學館16萬元。他把名聲全送給了楊沫,自己隱姓埋名。 所以誰說他是圖楊沫的名兒,楊沫的錢,那完全是胡扯! 李叔叔人格高尚,心腸善良。儘管秘書的兩個孩子痛恨他,對他很不禮貌,他還認認真真給兩個孩子寫了一封長信,解釋了為什麼要解僱他們的父親,一樁一樁地列舉事實,駁斥他們父親的謊言。 他不愧是一個有骨氣,不愛錢,不圖名的學者。三姨白楊曾對李叔叔的小孩說:我真羨慕我姐姐找了個老李這麼好的老伴。我就沒有這個好福氣。 母親與李叔叔雖然只共同生活了6年4個多月,但母親的晚年是幸福的。自從與李叔叔結合之後,母親正常了,完整了,健全了,又恢復成了抗日戰爭時期的那個楊沫樣子,平易近人,被秘書傳染的邪氣完全消失,正義凜然。 晚年,母親干的那幾件事可釘可鉚,擲地有聲,博得了大家的尊敬。 李叔叔對母親的影響不可低估。他像個心理醫生,治癒了母親心理上的痼疾。他一白髮蒼蒼老翁,卻純潔如少女。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他挽救了楊沫的靈魂,也挽救了我們破碎的家庭。 所以,我感謝李蘊昌叔叔,他改變了楊沫,也改變了我們家。 我不是母親的寵兒。 我從生下來就放到農村老家,解放後4歲時才接到北京。雖然只與父母分別了短短4年,卻造成了我與父母之間的深深隔膜。 母親年幼時老挨打,是暴力的受害者,但讓人不解的是她對自己的孩子也主張打。我是
從那以後,我見了父母像老鼠見了貓,不寒而慄。 平時給我送到新華社托兒所,只有周末才接回家,回家後,我也像母親小時候一樣,跟保姆睡在一起。我的活動天地就是飯屋和廚房,只有吃飯時才能與父母見面。除非父母叫我,我不敢去父母的臥室和客廳。 農村的姑姑待我比待自己的兒子還好。每逢我和她的孩子打架時,她總是責備自己的兒子,說:“小波還小,你應該讓着他。” 我作為一個小孩嘗到了姑姑的厚愛,回到自己家後,自然感覺母親冷漠,對母親不滿。但母親認為姑姑的愛是嬌慣孩子,只有家庭婦女才那麼干,嗤之以鼻。 我從學校回家後,母親絕少到我的房間看看我,與我說兩句話。父親更是冷酷,老動手打。家裡有什麼好事,如參加什麼活動,看什麼表演,很少帶我去。所以我對這個缺少溫暖的家,沒有感情。文革中打砸搶他們絕非偶然。 據常來家串門的人說,他們也感到母親不大喜歡我。因為不是自己帶大的,感情上有隔膜很自然,但這種隔膜長期消除不了,越演越烈就不正常了。到北京後十多年後,我對姑姑仍比對母親親,我跟姑姑在一起時,親熱隨便,臉上浮出笑容,跟母親在一起時,卻緊張拘束,總繃着臉;我叫“姑姑”時,又響又親,叫母親“媽媽”時含糊不清,勉勉強強。 母親喜歡乾淨,我是農村來的,沒有衛生習慣,又受了《董存瑞》、《衝破黎明前的黑暗》、《鋼鐵戰士》等電影影響,模仿影片中英雄人物的外形,以髒為美,覺得全身戰火硝煙,臉黑污污的才好看,就故意不洗臉不洗澡,自然不招母親喜歡。母親生氣了就向父親告狀,說我怎麼淘氣,把父親的火激起來,讓父親打,她在旁邊觀看。記得父親打我屁股時,她還指揮父親不要總打一側,打那邊幾下。 可能小學三年級左右,大年初一吃餃子。我餓了,趁父母不在,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小胖報告了父親,說我跟她搶飯吃。父親過來,滿臉怒氣,啪啪抽了我兩個耳光。母親對父親大過年的打我,沒有一句批評。 還有一次,父母本來說要帶我去看表演,後小胖說要去,就臨時決定讓她去。臨出門前父親看我哭了,返身回來重重抽了我一耳光。母親站在旁邊,也責備我不懂事……還有一次父親為打我,把死死護着我的奶奶給推了一個大跟頭,終於如願。事後奶奶默默流淚,母親卻百般替父親辯解。 父親打我時,母親大都也在場,記憶中她從沒有挺身而出保護我不挨打。相反,她總在旁邊指責我,給父親火上澆油,使父親下手更重。 女人太護犢子不好,可一點不護犢子更不好,缺少母性。本來我就是從農村來的,跟他們有隔膜,再這麼打,更讓我內心受到嚴重傷害。對父母除了恐懼,別的啥感覺沒有。跟他們在一起時,特別緊張,生怕為點什麼小事,大巴掌掄下來。總缺少父愛母愛,我對父母也愛不起來。跟他們沒話說,回到家就悶在自己房間,沒事從不去他們的屋。就算我淘氣的出格,也不能這麼打。這麼打只是讓我反感他們,恨他們。 我內心裡總是懷念老家的姑姑奶奶。初中時我回了趟老家,感受到了淳樸熾熱的鄉情,農村的大人小孩一個個對我都那麼在乎,那麼熱情。返回北京的家後,幾乎受不了家裡的冰冷,憋在屋裡淚流滿面。母親在1961年10月4日的日記中,記載了這件事: 小波呢,更有意思,去了一趟老家,為老家的人們得了“相思”病。近日他消瘦,精神萎靡。昨晚他給我留了一封信,卻原來是想老家。為此,他常常哭,衣服不換,因為是從老家穿來的,臉也不洗,據說可留着老家的“鄉土氣”(甚至連小便都衝着老家的方向。——後加)。多麼痴情的孩子!虧他想得出。這樣對他健康學習都有妨礙,我立即給他寫了一信。……孩子也許從我們身上感不到溫暖,故而才如此熱烈地愛着老家的一切。 母親分析得很對,我就是因為感受不到父母的關愛,才那麼懷念農村老家。儘管那裡貧窮骯髒,吃得不好,整天是窩瓜,上廁所時一群群蒼蠅往屁股上落,卻有濃濃的親情。 後來,母親也做了一些改正。我初三畢業前,她花40元為我配了一副無形眼鏡,讓我應付參軍體檢。這在當時是一個工人的月工資,全北京佩戴者寥寥無幾。為獎勵我好好學習,她還給我買了一支汽槍。這在當時也差不多是一個工人的月工資。 這一段母親對我最好,偶爾,她還親切地管我叫“波子”,讓我聽了心直發抖,全身暖融融,舒服無比。 記得住在國務院宿舍時,我正上小學,有那麼一兩次,她親自給我洗手,說我的手黑得像老鴰爪兒,把我雙手按在洗臉池裡,抹上肥皂,用刷子刷。這也讓我感到非常幸福,就像吃了蜜一樣,甜蜜極了,40年過去仍然歷歷在目,一想起來,還要冒口水。 但這樣的時候很少,更多的是淡漠,是疏遠,是發脾氣訓斥。她不懂教育,往往一頓怒罵就把她那一點溫情給我帶來的好感全罵沒了影兒。 1962年12月31日,初三第一學期,我為申請入團,當着團支書張均滿的面,用刀割破左手中指,表示決心。割得很深,血流如注。之後,我把左手放在左褲兜里,乘14路公共汽車回家。左褲腿被鮮血浸透一大片,給周圍乘客嚇得不敢靠近我,怕沾上血。其中有位中年女
回到家後,母親一邊包紮,一邊訓我:新中國的青年有幾個像你這樣干的?你們學校有幾個同學這麼幹?完全是舊社會封建江湖習氣! 我一句話不說,臉色嚴肅。自認為這本是件很革命的事,回到家卻挨批,萬萬沒有料到。 父親也痛罵我搞舊社會封建幫會那一套,共產黨從來不提倡這個!母親罵我是罐里的王八,越長越抽抽。父親怒目圓睜,衝上來又抽嘴巴,又拿大皮鞋踢。 我默默無語,怒視着他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如此氣急敗壞?我一沒偷,二沒騙,三沒耍流氓。僅僅為申請入團寫血書就這麼拳打腳踢,打得我耳朵嗚嗚響。革命老人徐特立就曾當眾斷指,難道也是江湖習氣? 那時我已15歲,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含淚給周總理寫信,訴說我為申請入團,慘遭父親毒打,母親在旁當幫凶。並揭發父親在家裡大搞法西斯獨裁,家長制統治。因為我看見過父親的委任狀上寫着周恩來的名字,就給他寫信,請他嚴肅處理馬建民。 14路汽車上的人,素不相識,對我都那麼同情,而自己的親生父母,卻這麼狠打一個鮮血浸透一條褲腿的孩子。而且,他們不是沒文化的老粗,一個是大學校長,一個是著名作家。 我自然痛恨他們,親手把他們的一張很美好的合影照,一片一片撕成碎片。 除了感情上的隔膜之外,我跟母親的矛盾也與我心胸狹窄,思想偏激,極左和幼稚有關。 我是冀中人,看了很多反映冀中八路軍的電影后,非常為自己家鄉的八路軍自豪。我回老家時,也遇見過不少當年的八路軍。他們現在都是農民,黑黢黢的,說話有髒字,身上的衣服不那麼乾淨。我被自己家鄉的“土八路”迷住了。回到學校也不洗臉,不洗腳,以髒為榮。我在全育才小學是出了名的邋遢,新衣服非要在牆上蹭髒了才穿。我覺得越髒越土才越像八路軍戰士,那才漂亮,在女生面前特光榮。 母親卻喜歡乾淨,自然不招母親喜歡。我把母親講衛生,天天洗臉,養花養草,欣賞字畫,當成資產階級。潛意識裡覺得母親資產階級化了。特別是在《青春之歌》成功之後,母親成為名人,為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做了很多高級衣服,還穿高跟鞋,抹香水,我感到很丟人。因為電影裡,只有那些資本家太太,反面人物才這麼打扮。 有時候,老家或根據地的老鄉來找她,她總讓保姆或我問清楚對方是誰,來幹什麼。如果是求她幫忙辦事的,常讓我們說她不在家。而我卻很可憐這些碰了閉門羹的人。覺得人家老百姓大老遠來找你,你卻騙人家。林道靜對上門求助的窮苦人那麼熱情相待,你書上寫的跟你實際做的不一樣呀,所以對母親有意見。 上高中後,回家次數越來越少,基本上是一個月回一次。母親也無所謂,絕少流露出想念我的意思。所以,我對母親越發不滿,感到母親心裡沒有自己,便憎惡這個家,覺得它散發着資產階級霉氣,充滿虛偽和自私。 我崇拜解放軍,也認為《青春之歌》小資產階級情調太濃,不如《烈火金剛》好看。很不好意思她寫了這種書。初中上語文課,講到她的一篇文章時,我甚至想曠課。雖然她很有名,卻羞於向人承認自己是她的兒子,很羨慕那些革軍子弟。因此文革前,我與母親的衝突,多是因為我的極左觀念造成的。我受了當時左的宣傳,總嫌她不革命,沾染了資產階級生活習氣。 而文革之後,經過多年的底層生活,我的思想觀念大變。對比文革前,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變成“右派”,又嫌母親左了。嫌她思想保守正統,對受苦受難的老百姓缺少同情,文章里總寫光明面,套話官話太多。 如果說我在草原上被打成了反革命,母親不與我來往是被迫的話,那麼以後她還兩次與我斷絕來往,真寒了我的心。 1976年初,母親發現我在寫《血色黃昏》,表示堅決反對,說我寫的這部書稿是“大毒草”,是“控訴無產階級專政”。為不讓我寫《血色黃昏》,她唆使父親偷走了我的手稿。這迫使我不得不靠着自己的記憶,從頭開始重寫。因為我去信索要手稿並責備他們的偷竊行為,母親大怒,立刻聲明與我斷絕一切關係,還四處對人說我是白眼狼,品質惡劣,忘恩負義,不讓人理我。 我想不明白,孩子的東西就可以偷嗎? 差不多兩年,母親跟我一點沒來往。當時我在大同當工人,過春節時,無家可歸,我再怎麼保密也瞞不住身邊好奇的眼睛。很多周圍的工人都認為我母親肯定不是親的,親生母親沒這麼幹的。 我猜想,母親內心深處可能不滿意我對姑姑比對她好。她曾給過我一條天藍色的毛褲。我嫌太漂亮了,送給了姑姑。她知道後,又從姑姑那裡要了回來。 1967年6月我去越南後回到成都,這時錢全花光了。10日我從成都給姑姑寄過一封信,托她做父親的工作給我些生活費。姑姑把這封信交給了父親,此信一直保留到現在。信中說: 我永遠忘不了在那最困難的日子,你是怎樣餓着肚子讓我吃飽的……儘管他們給我吃雞鴨魚肉,給我手錶、自行車,可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感到自由、隨便、舒服,可以不用再扮“騙子”的角色。和他們在一起總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隔膜。 這封信父母看了肯定生氣,認為對我再好也白搭。我平常在家裡老老實實全是偽裝,我不愛他們,只愛姑姑。所以母親最常罵我白眼狼,說不理就不理。 直到打倒“四人幫”,我從大同市考進了北京大學,父母才與我恢復了來往。但我們的思想還是談不到一塊兒,共同語言少。我為張志新的遭遇難受了好長一段時間,母親卻沒有我這麼強的感受。她重用那個秘書,她為科研油子花那麼大的精力,卻沒有心思為張志新吶喊兩聲。 到北大後不久,開始批《苦戀》,提出堅持四項基本原則,還有一些事發生,因為看法不同,我與父母再次發生爭論,他們又再次與我斷絕關係。母親甚至還在 1979年4月8日給北大中文系寫信,就我與外國記者接觸,譴責了我一番,要求學校對我嚴加管教,如仍固執己見,可以給以必要的處分…… 幸虧班主任趙嘖老師對我很好,告訴了我這一情況,並竭力保我。 我悲憤地想:當形勢緊張時,母親應該站出來保護自己的孩子,哪有主動給學校去信表態,批判孩子,聲討孩子,從背後捅孩子一刀的? 如果兒子是賣國賊、貪污犯、殺人兇手、強姦了婦女,母親應該深明大義,不護犢子,積極揭發檢舉。但只因與孩子的觀點不同,只因為孩子跟法新社記者說了說知識青年和下層百姓在“四人幫”時期的苦難,怕給自己惹禍,就給孩子單位寫信表態劃清界限,這是母親應該干的嗎?連“馬列主義老太太” 都未必幹得出來啊!母親的這一刀,實在扎得太深了,讓我刻骨銘心。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我當然痛恨她,她的行為玷污了母親的稱號,太功利,我對她寒透了心。 這一次又斷絕了很長時間來往。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她瞧不起我,我更瞧不起她。再怎麼苦也不乞求她,寒暑假都住在學校。那段無家可歸的日子,只有遠在貴州的姐姐徐然給我來信,送來一縷縷手足的溫暖。 後來經過徐然的說和,母親跟我恢復了來往,可裂隙猶在。成家後很長一段時間(八十年代大部分年月),我與母親來往甚少,再也不敢沾她。《血色黃昏》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最後奮鬥成功。 我常常感慨,自己這個反革命真不好當。別人在外面是反革命,回到家裡還能得到親情溫暖。而我這個反革命在外面受冷遇,回到家裡還受冷遇。 父母可是從不承認對孩子不好。你要稍稍抱怨一下他們對孩子不夠關心,他們就大發雷霆。總認為他們生下我們,是對我們的大恩大德,我們的抱怨是忘恩負義,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直到《血色黃昏》出版後,母親還批評我書裡寫的她不真實——主要是沒有像別的吹捧文章,把她說得十全十美。其實,我已經把她美化了。 這個家給我造成的精神傷害是慘重的。 ——為什麼自己崇尚暴力,一部分原因就是幼年總挨打造成的。我在美國常常感嘆,年輕時如果把練塊兒習武的勁頭放在學英文上,自己的日子就要好過得多,父親打我數不清有多少次。促使我從初一起就拼命練塊兒、悠雙槓、舉槓鈴、摔跤打拳……以為自己身強力壯,武藝高強,父親就不敢再打我。 ——我的孤僻也與這個家庭有關。父母不和的家庭,孩子大都孤僻怪異。除了姑姑和老家的親戚,我不相信任何人,連親生父母都這樣冷酷自私,我還怎麼相信外人?對任何生人,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戒備,是警覺。我信奉人性惡是四海皆準的真理。遇見生人總往壞里想,不愛交際,從不主動跟人說話。在學校里,非常的不合群。老不見人的狗,見了人就會惡叫,非常兇狠。我也是習慣了自己的孤僻生活,見了生人就冷冰冰的,沒有笑臉。 ——社交能力、口頭表達能力極差。家裡來了客人,從來不讓我在場(可能是嫌我髒,嫌我嘴巴笨)。平時除了保姆,無人跟我說話。這樣總不跟人接觸,見了生人就緊張,手足無措,說不出話。父母也越嫌我不體面,越不讓我見客人,結果毫無社交能力。上初中時,母親讓我去郵局寄東西,都得一遍一遍教我怎麼跟郵局的人說。總不接觸人,總不說話,說話能力就低下。肚裡平時有的詞兒一說話即忘得精光,所以跟人交往就愛用筆寫。我有事向父母說時,即便在家裡,也要寫在紙上,面交給父母,用書面方式表達。 …… 母親從1963年認識了那個病號,到1978年認識了那個科研油子,到1985年縱容秘書搶父親的東西,中間很長一段時間,她專注寫書,疏遠孩子,缺少親情。大年三十,從不說跟孩子們聚一聚,她根本沒這個意識。有好些個春節,她是一個人在外地過的。從不想想孩子們的感受。所以每逢過節,望着別人全家團圓,歡歡喜喜,我惘然若失。 不過,母親的冷漠也激發了我的奮鬥意志。沒有別的依靠,只能自己救自己。她疏遠就疏遠,我不哀求她。她多紅,也不拍她的馬屁。她瞧不起我,我越發憋一口氣,非要干出點事,來證明自己!我鍛煉身體,我磨礪意志,我犯了紀律不檢查,我把憋在心中的話寫成書,我一條路走到底……無非是在表現自己的獨立和力量。 我對母親的意見,也曾向她提過。在1986年2月5日給母親的信中,我解釋了為什麼給她寄《法制日報》那篇有關遺產繼承的文章,惹她大怒,其中寫道: 媽總說:孩子沒有小羅對你好。其實,是你偏愛小羅勝過孩子。我們是多麼希望能得到一點媽媽的愛,能多多給媽媽一點愛,能相濡以沫地母子一場啊!孩子沒有害你之心,倒是那種謙恭卑順過頭的人應須小心。 隨着母親一年一年變老,她在變化。 自從我的書《血色黃昏》1987年底出版,並獲得很大反響後,對她是個震動。張光年告訴她,這本書是迄今為止寫文革寫得最好的一部。王蒙對她說,你兒子炸了一顆原子彈。馮牧為這本書熱情奔走,還批評了評論界。——這一切證明她當初反對是錯誤的,對她有所觸動。她開始承認了我,改變了對這本書的態度。當有人說《血色黃昏》粗糙時,她還挺身而出替這本書辯解。 到了八十年代末,母親的思想發生了重大轉變。她與秘書瀕臨絕交,我們的共同語言大大增多,她常常來電話,關心我的處境。在那個難忘的夜晚,她數次給我家打電話,詢問我的下落,為我擔心……我們徹底消除了前嫌。 我去美國布朗大學做了訪問學者之後,寫信請她幫忙買一本學英文方面的書,她立刻托人去買,跑了很多書店也沒買到,結果給我捎來了四五本別樣的書,厚厚一大摞。 1991年9月1日她給我來信說: 兒子: 兩年多不見了,時常想起你來。看見利利和肖肖,還有些安慰,現在他們也要走了,心裡很有些悵惘。 1992年2月29日,她在日記中說: 這個兒子在美國的花花世界裡,仍然過着勤儉樸素的生活。每天除了寫書,就是學英語。從他寄來的照片看,仍然和在國內一樣穿着皺兮兮的夾克衫,一臉的倔氣,傻氣。每天自己不做飯,吃點麵包、三明治之類的就算果了腹,天天如此,也難為了他…… 字裡行間,浸透着母親的一片關愛。 她開始牽掛我的兒子馬驍,來信勸我一定要教育他知道自己是個中國人,別丟了中文。儘管她老寫錯我兒子的名字。 這一段“洋插隊”期間,母親給我寫了很多信,畢生中這是母親與我通信最勤的一個階段。過去在內蒙古草原時,從沒接到母親這麼多的信。這時候母親已年近八十,其中有的信,字跡歪歪扭扭,很難辨認,是她在重病中所寫。 據李叔叔說,晚年的母親經常思念漂泊在美國的我。起初是擔心我容易激動,在外面闖禍;繼而知道我迫切想回來,又整天盼望着我能夠早日歸來。 她在1992年8月5日給我的信中說: 在閒時,常懷念你們。我已年近八十,今生還能再見到你們麼?每念及此,心常惘然。 …… 擁抱你們, 親小小孫兒 讓我心中又溫暖,又酸楚。 當我漂泊異域,隱姓埋名,被世人漸漸遺忘時,1993年9月她寫了一篇文章《兒子老鬼》表達了對我的思念。此時,她已經79歲。 據徐然姐姐和李叔叔說:母親病重昏迷期間,除了念叨妹妹白楊外,還常常念叨着我,清醒時總問:小波回來沒有? …… 孩子時代我害怕母親,隨着歲數的增長,體力的強壯,我也叛逆起來,鄙視那些向她點頭哈腰的人。缺少關愛,使我對母親產生了不滿,很少去親近她。她病了住院也從沒主動去看過,不願討好她。 文革中,她挨了整,我毫不同情,真的認為她腐化墮落了,該整一整。 特別是她後來跟那個機靈過頭的秘書廝混在一起,我感到她身上也有邪氣,對她十分鄙視,一肚子意見。從1963年到1985年,二十多年中我沒有和母親照過一張像。除非有事,從不找她——難怪她罵我白眼狼。我做不到哥哥那樣,能以德報怨,即使受冷遇也能滿腔熱忱幫她辦事跑腿兒。 我很敏感,她對我一點點不好,都無法容忍,長久不忘。所以我對她熱情不起來,若即若離。很長一段時間,她是不合格的母親,我是不合格的兒子。她做母親失敗,我做兒子也失敗。除了文革中打砸搶過她一回,後來我又偷過她一次。 那是父親去世後,她縱容秘書大肆搶掠家裡的財產,我們幾個孩子自然對母親不滿。我幫助她找到了家裡一批最值錢的字畫,如數交給了她,卻不料她完全據為己有,說什麼我是第一繼承,等我不在了,你們才能繼承……我、徐然、青柯都很擔心她會與秘書私分了這些字畫。我不得不給她寄去一篇《法制日報》,寫信說明孩子與她一樣有權同時繼承父親的遺產,不存在誰先誰後。她當時在珠海,看完了信,氣得滿臉通紅,大發雷霆,罵我貪婪,白眼狼,父親剛死就與她爭父親的遺產……徐然告訴我後,我自然惱怒,決定採取行動,把那批字畫再偷回來。——誰叫你們過去偷我手稿的?這是一報還一報。自母親去珠海後,秘書把母親小紅樓的臥室大門和大衣櫃全都貼上了封條。一般都是單位辦公室里逢年過節才貼封條,哪有在家裡貼的?封條對賊根本不起作用,其主要用意是威嚇我們幾個孩子,顯示他凌駕在我們孩子之上。我不反抗一下,也不甘心。1986年1月一天深夜,我開摩托車到小紅樓,從門上的窗戶鑽進母親的房間,撬開她的大衣櫃,尋找字畫。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只好偷了她的一個照相機。 為此老實的哥哥背上了黑鍋——秘書和母親都說是他拿的,因小紅樓無人居住,他經常去照看。後來哥哥因一時經濟拮据,向我借錢,我送給了他100元,以表內心的愧疚。29年來這個秘密從未對任何人說,在此,我向哥哥表示誠摯的道歉。 我雖然很壞,又搶又偷又騙,不是好兒子,可是在我獰惡粗野的外貌下面,在我的內心深處,對母親還是依戀的。三年困難時期,我最大的夢想是能重新回到母親肚子裡,不再挨餓。青春期時,我所看中的美女都是像母親那樣的臉型和相貌,圓乎乎的。 我對母親的感情非常複雜,難以用幾句話說清楚。對她的美好,我戀她;對她的不美好,我恨她。既得不到她的愛撫,就用恨她,冷淡她,疏遠她來保護自己的自尊。她給了我生命,給我很多敏感的氣質。我病危時拯救過我,我被打成反革命後,又幫助過我,使我愛她。可她不關心我,不把我當回事,還動不動就跟我斷絕關係,讓有人認為她不是我親媽,深深地傷害了我,使我又恨她。 但不管母親有多少毛病,怎麼缺少母愛,理智告訴我,她還是值得尊敬的! 在民族危亡時刻,她沒有窩在大城市北京過舒適安穩的小日子,卻來到抗日戰爭的第一線——臨近京津保,鬥爭最為殘酷血腥的冀中十分區。她睡在老百姓的土炕上,蹲老百姓骯髒的廁所,穿有虱子的粗布衣服,冒着生命危險四處奔走,完成上級任務。雖然她身邊的戰友三天兩頭犧牲,雖然她很怕死,卻沒有當叛徒、逃兵。 ——她一點也不比那些在延安的正牌文藝老戰士差! 而她的第一個丈夫,後來的著名學者張中行此時卻坐在北京的書齋里讀書,做學問,毫無生命之虞。——但母親所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英明的。她若跟學者張中行生活,只會是個家庭婦女的下場,絕無後來的成就。 這是她生命中第一個亮點。 母親戰勝病魔,苦熬數年,寫出了《青春之歌》,不隨文壇寫工農兵的主旋律,大寫一個女性知識分子,一個有濃厚小資情調的成長中的人物,一個平凡普通的城市女青年,獨樹一幟,獲得了廣大讀者的喜愛,全國的轟動,這是她生命中第二個亮點。 走出極左桎梏,堅持真理,主持正義,晚年為徐明清、王漢秋、胡開明等人奔走吶喊,為受壓迫受侮辱的弱者拔刀相助,是她生命中最後的亮點。 母親不是神,也有人的各種缺點,也犯過錯誤。她寫過失敗的作品,對孩子缺少關愛,看錯過人,被別人當槍使過……我在本書中都有所披露。可人一輩子,干出了這三個亮點,足矣! 母親的身上有很多面。既有正統馬列主義的一面,又有自由化的一面;既有善良的一面,又有無情的一面;既有坦率的一面,又有虛偽的一面。可不管有多少面,她一輩子干出了這三個亮點,打不倒矣! 父親去世後,一次我去看望她,臨分手前,趁她心緒不定,我鼓足勇氣,吻過她臉一次。母親當時像觸了電,全身抖動,幾乎流淚。可是當她漠視我的時候,說我壞話的時候,我又極其憤怒,在外面我能受委屈,在家裡卻受不了一點委屈。我是個愛也極端,恨也極端的壞兒子。 自從母親離開了那秘書,她恢復了正常,恢復了堂堂正正,我對她再也沒有什麼意見。她的晚年可以說是個完全合格的母親。樂於助人,通情達理,富有親情和母愛,無可挑剔。她的正義感噴薄而出,為老百姓幹了幾件很值得稱道的好事。臨終前幾天,她在昏迷中還不斷地呼叫着白楊和我的名字。 我很感動。所以望着在痛苦中熬煎的母親,我數次難過得撲簌簌流淚。 她走後,我給她戴了3個月的黑紗。 我把她的小骨灰盒放在床頭,夜夜伴隨着自己。 我悲痛過了頭,變成了母親的一條狗,對所有傷害過她的人,發出狂吠。向那家把感冒傳染給蕾蕾,再又傳染給母親的人,面對面地發泄了強烈不滿;對徐然的小女兒在遺體告別儀式上濃妝艷抹,提出了批評;對有違母親遺囑的提議,哪怕是一點點變動也堅決反對;對母親愛過的李叔叔,全力以赴呵護…… 年輕時,我和母親衝突不斷,多次斷絕關係,但後來終於彼此相濡以沫。現在母親沒了,除非夢中,再也無法相見,一時間感到了冰冷刺骨般的巨大空虛和痛苦。最初的那半年,一提母親就心如刀割,潸然淚下。 母親呀,生前你忙,不大喜歡我,與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可是身後,我卻能永遠地和你廝守——你的木盒子就擺在我的電腦桌旁,隨時都能看見。 我把母親的照片掛放在各個房間,多多益善。使我在任何一間房裡,任何一個地點都能看見她。 母親的幾塊骨骸就放在一個小鼻煙盒裡,去美國打工時也陪着我,放在枕旁。 母親的大床我已經睡了10年,中間凹陷,有個坑了,還要繼續睡下去。 母親的寫字檯,早已過時,又窄又小,桌面開裂,也捨不得扔。 10年了,母親的病歷、X光照片、掛號證、藥盒、假髮、眼鏡、小鬧錶、大洋娃娃等等悉數保存……只是後悔當年忘了把母親的頭髮剪下一縷,留個紀念。 我曾說過,下輩子如果當兒子,還當她的兒子。儘管當她的兒子很苦,得到愛撫不多,生了病不會精心照料,長身體階段回家吃不飽,當了反革命還要跟你劃清界限,有個風吹草動就向單位寫信表態支持處分你,結婚時不會給很多錢……但還是願意給她當兒子。因為我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沒有她就沒有我,我聞慣了她身上的氣味。骨血相聯,從腳氣、不能喝酒、近視帶散光,到好衝動、神經敏感、為寫書啥都不顧等等,全來自她的遺傳。 物稀為貴,她那稀微的母愛正因為少,才更難忘,更不平凡,更有嚼頭,回味無窮。 這一輩子,我所遇到的幾次大災大難,都是她出面幫忙救了我。我認了自己有個這樣的媽。苦點就苦點,受冷落就受冷落,不喜歡就不喜歡,讓人認為我不是她親兒子就讓人認為,應該知足。即使她一點不愛我,她一生干出了那三個亮點,也值得尊敬。何況,晚年她又給了我很多的關愛,臨終前還多次呼喚我……足以彌補了過去的欠缺。 有這麼個媽比沒有要強多了! 如今,母親已經離開了我10年,也不知她的魂靈飄浮在蒼穹中的哪一個遙遠的角落。不過,她生前用過的很多東西還在陪着我,繼續散發着母親溫暖的體溫。10年了,母親的粗毛線帽子我冬天還戴,母親的尼龍襪和肥褲衩我偶爾還穿,母親的大羽絨服我午休時天天蓋。母親擦過的口紅,我雖不抹,卻也保留了10年。一聞見那甜甜的香味,就想起了母親身上的芳香。 母親在我的心目中是美麗的。那大圓臉、金魚眼、扁鼻子、闊嘴巴都極有韻味,潛藏着慈愛,百看不厭。 我忘不了內蒙古草原,我在那裡被整得眾叛親離,屁滾尿流。 我也忘不了母親,75歲之後返璞歸真,還原為一個完整正常的慈母。而我已42歲,鬍子拉碴。 10年了,這個讓我又恨又愛的母親還時不時在夢中與我相見,還常常讓我鼻酸欲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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