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沈晨的時候，我也就20歲出頭，她是大4的學生。晨和我過去認識的羞澀女生相
反，是90年代初期面對商品社會變得巨興奮特主動的那群人中的一員(據說，現在
這批30歲上下的人，手裡多少都有幾百個萬了)。92-93年的時候，大學生裡面有些
人幾乎是除了毒品和小媳婦，見什麼倒什麼。那幫人後來很多在南邊開了各式各樣
的公司，有的成了貪污犯， 有的當了紳士，還有的移了民去騙鬼子，也有不少從此
沉默渺無消息。
沈晨當時在北京城的核心部份讀一個名聲不怎麼樣的大學(大家已經猜出來了吧？)，
她的專業據說和所謂的藝術有關，但至今我都沒覺得她包括她所有的同學，象那麼
回事兒！認識這個大個子女人很湊巧，記憶裡面我按照慣例沒上第一堂課，頂着暖
和的太陽站在宿舍樓門口抽煙發呆。後面的劇情就簡單了，一個戴紅毛線帽子的少
女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對我說：你打火機買嗎？她的嘴挺大，眼睛也大(後來我明白
了， 人家真是哪兒都大)，很安靜的瞪着我。晨後來一直強調我當時色迷迷的眼都
直了，我倒記得事實是正相反。
我當時哪裡有閒錢買那些見鬼的工藝打火機，轟走了紅帽子小販以後就沒知沒覺的
準備上第2節課了。不過，那挺滑稽的紅毛線帽子和大得出奇的眼睛倒是記得清楚。
過了不短的幾天，我搞了張不知道哪個美國流氓藝人在北展開的JAZZ音樂會，10年
前大學生打工掙錢還是比較前衛的，最大眾的時髦是聽些誰都不明白的音樂會看些
鳥人寫的白痴小說。我挺早就騎車去了展覽館門口，跨車粱上邊東張西望邊吃熱乎
乎的羊肉餡餅，突然被人在肩頭重重一拍，回頭發現身後一堆打扮不象我們海淀那
片兒學生的人，而 笑得花一樣的，沒跑，大嘴 紅帽子！
沈晨是個來自中國很西邊省份的學生，和當年的小雅一樣，她也屬於滅了無數的同學才考到京城的學府，聰明得讓人吃驚(直到現在我都覺得她如果學電腦肯定比我強)。
可以想象一個來自少數民族聚居區的女孩在北京生活學習所經歷的一切，她大3開始
穿行於各大院校販賣打火機照片框甚至內衣，她是學藝術的，賣起東西來熱情是不
會缺乏的。
和現在相反，當時的我是個肚子上沒丁點脂肪，眼睛清澈，臉色紅潤的半大小子，
所以晨那重重的一拍， 也順理成章了。說實話，晨真的很性感(雖然我當時根本不
明白什麼是性感)，她是那種精力特別充沛，情緒永遠高漲的女人。記得我第一次和
她上床，緊張得要命，而沈晨始終笑着引導我，雖然如今回憶起來，她當時也應該
是個吃驚且忍痛的少女而已。
寫到這裡，會不會有人以為她是個放蕩的傢伙？其實，無論如何，她連放蕩的邊都
挨不上呢， 比起我後來認識的那些做作的女人們。。。
沈晨讀的大學沒什么正經課， 而我又可以技巧極了的曠課， 所以有機會在短
短的半年內經常約會。現在，由於某前女友在某日偷偷竊取了我庫存照片，我已經
失去了所有少女時期的沈晨的印象，但腦海裡面最深刻的，就是她走進我宿舍是似
笑非笑，聰明尖嘴 的俏皮樣子。
晨特別喜歡和我親熱，喜歡胡魯我的頭髮，我則最喜歡做愛後和她疲憊的走在學校
的大陸上，沖遇到的哥們擠眼睛。
我們後來總吵架，甚至在學校那通話質量很差的電話裡面吵。原因如今想來都好笑，
我也窮，但我總覺得上大學是享受生活， 不應該浪費時間去倒賣東西。晨和我一樣
窮，但她認為，只要努力，她肯定能比所有的人都有錢(現在她倒是幾乎做到了)。
我們吵了無數次後，終於我翻臉了。 因為，很簡單，她有一次對我脫口說出：“難
道讓我養你嗎？”。我們象所有的分手小戀人一樣撕照片燒信件扯通訊錄，徹底斷
了聯繫足足幾個月， 後來又開始通電話，如同港台劇一樣做客氣的朋友。
晨此後的經歷據說很複雜，畢業後不久就結婚去了上海， 後來離婚， 再結婚，自己也開了
個不知名的畫廊，一直到如今，我們還保持着聯繫。算起來，我和晨， 僅僅做了8個
月左右的情人。
如今的沈晨，是個笑容依舊卻有些顯老的成功女人，她的朋友越來越多，而我已經
成了她莫衷一是懷舊意味的故交而已。很多次在機場大廳看到她華冠盛裝帶着幾個
助手匆匆走過，看到我灰頭土腦的出差歸來，很遠的就喊：小鵬小鵬！然後俏皮的
沖我伸出下流手指，其聰明大方，其坦蕩大氣，是我佩服萬分的。
她如今極少有求於我，但電話還是要打的， 一開口總是最獨特：我去你大爺的(
“去”這個字要發爆破音)！於是兩個人總要笑個不停， 這句比較地道的北京話，
還是當初相戀的時候我教她的呢。她說：“干到40歲，全家去澳大利亞，過
一輩子農民生活”。然後壞笑着看我， 因為這些， 是我們10年前說過的無數天真
幼稚的誓言之一。我就一臉正經的看別處。。。
其實我們都很少提及過去的事情，電話上大家都是笑意十足，各自在獨立的生活中
面對無數的難題， 和所有的人一樣，傷感，興奮，奔波，衰老。。。
寫這篇前，特地給她打了最近一個月來第一個電話， 她卻正在開會：什麼什麼，回
憶我？別你大爺了！她笑罵不止，“少把我扯到你情人堆裡面去！”然後就懷疑我
最近是否失業了，否則如何有時間碼字兒玩情調，說如果真缺錢她有個姐們是一5星
酒店的人事頭兒可以介紹我去干行李。我只好一直解釋最後她才明白我是在LA閒得
發瘋閒得無聊。“那你隨便吧反正我從來不上網”。問清楚我出差結束的時間後她
說，你記得咱們當初分手時候我說什麼了嗎？
好，我現在告訴你，晨， 我記得：
當時，我們把信件燒得一地都是灰， 兩個人氣乎乎的分做宿舍兩端都不說話， 突
然晨走過來，盯着我，咧着嘴想笑，卻流着眼淚，“好！好！，現在知道什麼是傷
心了吧？”
跺腳轉身沖了出去。
這麼多年，沈晨，你知道什麼是傷心了嗎？我反正知道了。
我聰明無比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