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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背山 - 翻譯 - part 1
送交者: markfer 2006年01月31日16:27: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這個翻譯版本的草稿我原來放在了文學城的“文化走廊”里,反應不錯,現在仍有人發電子郵件向我要。放這裡。如果有想要編輯好的DOC文本,發電子郵件,我會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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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

Brokeback Mountain
E. Annie Proulx

斷背山
翻譯:賓牛 (markfer.bin@gmail.com)
校改:文鋒、利群
編輯:高凌


李安是我最欣賞的電影導演,他的電影我幾乎都看過。九月中旬得知他最新導演的電影“斷背山”在威尼斯電影節奪得金獅獎後,借來安妮-普魯爾克斯的短篇小說看了。九月底的一個周末,除去煮了兩袋方便麵外,就坐在計算機前一動不動,用拼音一字一字地敲出自己的譯文。將草稿匿名放在一中文網站上。一天時間,有一千多人閱讀。把譯文寄給幾位同學。文鋒和利群寄回他們的密密麻麻的詳盡的改動意見。從錯別字到句法到標點符號,無一遺漏,如同重寫一遍相仿。文鋒說他“把原文和譯文讀了三遍”,說“這是一篇‘大俗里蘊含着大雅’的著作”,“現在還無法形容讀後心靈的感觸。” 和文鋒與利群郵件來回四、五次,並和文鋒在電話里討論了四個多小時。他們的絕大多數改動意見都已融進了這最後的譯文中。個別幾個地方我仍堅持自己的意見,只是為着全文上下語言風格的統一而已。高凌做了編輯和整理,她讓再寫幾個字。頭腦里還有幾行自己16年前在北京清華園寫下的東西,就默寫出來:


這荒唐
這荒唐仿佛一場夢
無可奈何的夢卻得繼續
不盡的
淡淡的
聯繫著
即使相去

蒼白的黑色
鮮紅的紫色
外加上淡粉的藍色
不知道是什麼
莫名的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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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尼斯-德爾-瑪不到五點就醒了。風吹打着拖車,從鋁製門窗的縫隙間呼呼地擠進,讓架子上的襯衫輕輕抖動着。埃尼斯爬起來,手撓着灰瘦的肚皮和下面的體毛,趿拉着走到氣灶前,把剩咖啡倒進個缺了口的搪瓷壺,放到藍色的火苗上。打開水龍頭,直接就在水池子裡尿了泡尿。穿上襯衫和牛仔褲,蹬上破靴子,腳後跟在地上跺跺,把腳放順。外面的風貼着車身,呼嘯着刮過車底,讓下面的砂石嚓嚓作響。他知道,這天氣在高速公路上開運馬的拖車會很糟。一清早他就得收拾完離開。農場又要被賣了,昨天,剩下的馬都被運走,每個人也領了工錢。農場主說完“我得走人了,這個留給????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產商去吧”,就把鑰匙扔給了埃尼斯。在找到下個工作前,埃尼斯得去和他結了婚的女兒住段時間。但他現在心裡卻很高興,因為他又夢見了傑克-托斯特。

咖啡煮沸了,埃尼斯趕在溢出前把壺拎開,倒些在結垢的杯子裡,用嘴吹着黑黑的咖啡。夢又一幕幕回來。如果他不定住神,那夢就會一直在這兒,又帶他回到山上,溫暖那逝去的冰冷的時光,那曾屬於他倆的無憂無慮的時光。風吹打在拖車上,就像卡車倒下砂土,聲音慢慢消去,最後是片刻寂靜。


* * * * * *


他倆都在懷俄明貧困的小農場長大。他們的家分別在懷俄明州相對的兩個角上。傑克-托斯特的家在靠蒙大拿州邊境的閃電原,埃尼斯-德爾-瑪的家在靠猶他州邊界的塞集。兩個人都是高中輟學,沒什麼前途,等着的只有體力活和窮日子。平日裡啥也不顧忌,滿口粗話,習慣了整天死氣沉沉的日子。埃尼斯是由他哥姐帶大的。他爸媽翻車的地方是那條叫作“死馬路”的路上唯一的一個拐彎處!給他們只留下二十四塊錢和被抵押了兩次的農場。埃尼斯十四歲就申請了特殊駕照,讓他可以開一小時的車去上高中。那輛連暖風也沒有的舊卡車,只剩下一個擋風玻璃刷,輪胎也差不多都要報銷了。埃尼斯總想要上到高二,覺着高二那名子聽起來順。可離合器壞了沒錢去修,卡車在高二之前拋了錨,他就直接進農場干起了活。

埃尼斯在1963年碰到傑克時,已經和愛爾瑪-彼爾斯訂了婚。埃尼斯和傑克兩人當時都想着要攢點兒錢,也好搞點小鋪張。對埃尼斯,那就意味着塞在煙罐里的兩張五塊錢。那年春天,兩人找活找得急了,分別都在農牧場僱傭招聘處簽了個名。於是一紙合同把他們倆引到了一起,去申格納爾北邊放羊。分工是一個照看羊群,一個照看宿營地。給他們的那片夏季牧場是在林業局屬下的斷背山。山下面是森林,爬上去才是草場。傑克-托斯特是第二個夏天到這裡牧羊,埃尼斯是頭一次。他倆都還不滿20歲。

辦公室在一個嘎吱作響的小拖車上,他們在那兒握了手。辦公桌上扔滿廢紙,煙灰缸邊上架着煙頭。百頁窗歪斜着,透進的光正好形成一個三角,照在工頭喬-阿古瑞的手上。喬-阿古瑞滿頭煙灰色波浪發從中間分開,正給他倆訓話。

“林業局那幫傢伙在各個牧場設定了宿營地。宿營地和放羊的草場可能會隔好幾公里。如果晚上沒人看着,野獸出沒,羊要遭殃。我要講的是,你們倆一個在林業局設定了的宿營地照看大本營,你,”他一指傑克,“去那兒拿頂臨時帳篷,晚上一支,和羊群一塊兒過夜。早晚飯在大本營吃,但得和羊睡一起,絕沒什麼好講的!不能點火,不能留痕跡。天一亮就把帳篷捲起來,別讓林業局那幫傢伙看見。領着狗,帶上槍,就睡那!????去年夏天,讓老子白白損失了四分之一的羊!我不想那樣了!你,”他對着一頭亂髮,粗手粗腳,穿着破牛仔褲,衣服扣子也沒了的埃尼斯說道,“星期五中午十二點,帶上你們下個星期的物品單和騾子,到山下的那個橋上,有人會開車在那兒把東西給你。”也不問埃尼斯有沒有表,他就從高架子上拿下一個圓的繫着繩的便宜鬧錶,上好發條,定好時,扔給埃尼斯,好像他不配伸手過來接。“明一早就開車把你們送去!” 兩人被這番話講得都轉了向。

他倆找了個酒吧,喝了一下午的酒。傑克告訴埃尼斯,去年夏天,山上一個閃電就報銷了四十二隻羊,那腐爛和惡臭可真夠人受的,得多帶威士忌才行!他又說打下過一頭鷹,一轉腦袋,給埃尼斯看看他帽沿上別着的那根老鷹尾巴上的長羽毛。傑克長着捲髮,一開口就笑,頭眼看上去,人長得蠻好。雖不高大,屁股卻不小。一笑就露出上面的大板牙,雖特明顯,可也還沒就長到讓他可以從罐兒里直接吃出爆米花的地步。他迷戀牛仔比賽,腰帶前的緊扣上還鑲嵌着騎牛的圖案,破靴子早爛得要散架了。對他來講,反正什麼地方都好,就是不想回閃電原的家。

埃尼斯高鼻梁瘦長臉,胸脯略微有點兒向里陷,長彎腿兒支撐着個小上身,人有點兒埋汰。一身肌肉,反應也快,正適合騎馬和打架。他眼睛遠視,所以,除了漢模勒的馬鞍目錄,他沒心讀書。

運羊的卡車和拉馬的拖車在路口卸下來。一個長着羅圈腿的巴斯克人給埃尼斯示範了一下怎麼往騾子上裝貨。每頭騾子上要放兩個大袋子,用雙環固定好。又囑咐埃尼斯,“你可千萬別帶湯,湯盆子可絕對不好帶上去。”一牧羊犬下了崽兒,其中三個放在了背簍里,最小的那個讓喜歡小狗的傑克抱在懷裡。埃尼斯挑出匹高大的棗紅馬,叫它煙屁股,當自己的坐騎。傑克挑了匹栗子色的母馬,騎上後才發現這馬很容易受驚。剩下的馬裡面還有匹灰色的,埃尼斯喜歡它那樣子。埃尼斯,傑克,狗,馬,騾子,加上一千多隻母羊和羊羔,像開閘的混水,流過樹林後,上到山上面到處開着花的草場。那裡,無邊無際的風吹着。

在林業局的平台上他們支起大帳篷,把炊具固定好。當天晚上他倆都睡在這兒。對喬-阿古瑞的“和羊同睡,不許點火”,傑克嘴裡不停地罵娘。可天不亮,也沒多說話,他就給自己的栗子色母馬上好鞍。黎明的天邊泛出橙色,下面還是灰綠的一片。黑朦朦的山漸漸地顯出灰白,直到最後和埃尼斯作早飯的炊煙顏色相仿。涼涼的空氣里有股甜味兒,長條鵝卵石和土塊投出長影子,山下面的松樹尖還沉在濃黑裡面。

白天,從山谷望過去,埃尼斯有時可以看到傑克,一個小點在高草里移動,和甲殼蟲在桌布上爬差不多。從他黑黑的帳篷里,傑克也能看到埃尼斯,篝火把他映在漆黑的山坡上。

一天下午傑克回來晚了,拖着腳,先喝了兩瓶放在陰涼處濕口袋裡的啤酒,吃了兩碗湯肉,四塊埃尼斯做的和石頭差不多硬的餅乾,一個桃子罐頭。卷了根煙,就在那兒看起了太陽下山。

“每天路上要跑四個小時。”傑克哀嘆,“回來吃早飯,然後趕回羊那兒,晚上先把羊搞睡,再回來吃晚飯,然後再奔回去。夜裡一半時間跑來跑去,提防野狼。我有權晚上睡在這兒,喬-阿古瑞沒資格強迫我該咋辦。”

“你想換換?”埃尼斯道,“沒關係,我可以去照看羊,晚上睡那兒。”

“不是那麼回事兒。關鍵是我們都該睡在這兒,在這個帳篷里。????那個小帳篷有股貓尿味兒,比貓尿味兒還噁心。”

“我不在乎呆在那兒。”

“明告你,我每晚要跳起來十幾次,對付那些野狼。倒是高興和你換,但和你明說吧,我做飯水平極臭,就用罐頭啟子還可以。”

“不會比我更差了。那就這麼着,我不在乎。”

他倆在黃色的煤油燈前耗了一個多小時,十點鐘,埃尼斯騎上他的煙屁股(其實這馬是匹夜行好馬),穿過泛着微光的樹林,去羊群那裡。他拿了些吃剩的餅乾,一罐果醬,一罐咖啡,這樣,明天他就可以少跑一趟,到晚飯時再回來。

“天剛露亮我就干倒一頭野狼。”第二天晚上埃尼斯告訴傑克。他朝臉上潑些熱水,打好肥皂,指望着他的剃刀還能有些刃,傑克在一邊削着土豆皮。“他奶奶的,兩個蛋都趕上蘋果大了。那傢伙肯定吃了幾個羊羔,看那樣子,吃頭駱駝都沒問題。你要熱水不?這還有得是。”

“那全是給你燒的。”

“好極了,身上都可以洗洗了。”埃尼斯說着就踹掉靴子和牛仔褲,(傑克注意到,他沒穿內褲和襪子),用綠浴巾蘸水來回擦洗,直到水把火花濺起。

他倆在篝火邊吃的晚飯。每人一罐豆子,一些煎土豆,還輪着喝一瓶威士忌。背靠着木頭墩子坐那兒,篝火把鞋底和牛仔褲上的銅扣子烤得熱熱的。天漸漸暗下去,冷氣又上來。時而往火里扔塊木頭,火光映着邊上彎彎的小溪。他倆喝着酒,抽着煙,不時起來去尿上一泡。嘴裡不停地說着。說馬;說牛仔騎牛比賽;說各自幹過的猛事兒,受過的傷,咋挺過來的;說兩個月前失事的長尾鯊潛水艇,還有那些船員在最後倒霉的時候都該咋辦嗎;說各自有過的和知道過的狗;還有徵兵。傑克講他爸有個農場,現在他爸媽在那兒撐着。埃尼斯家的嘛,他爸媽一去世就玩兒完了;他大哥現在住在申格納爾,他的一個結了婚的姐姐住在卡斯皮爾。傑克又講他爸以前騎公牛比賽很有名,但對他保密,也從不給他指點,更不用說去看他的比賽了,雖然小時候最早把傑克放到羊背上的就是他。埃尼斯說不管騎啥,在上面呆過八秒才有意思。傑克說錢是個大問題,埃尼斯當然同意。他倆都很尊重彼此的觀點,也很高興能遇上個沒想到的好同伴。之後,埃尼斯騎馬頂風,醉醺醺地在昏暗的夜光中返回羊群。一路上他只覺得從沒有這麼快活過,仿佛伸手都可以夠到月亮了。


夏天繼續着,他倆遷移了草場和宿營地。宿營地和草場的距離越來越遠,晚上騎馬路上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埃尼斯馬騎得很好,睜着眼都可以睡。可就這樣,他離開羊群的時間還是越來越長。傑克的口琴從馬上掉下來過,有點兒摔扁了,吹出的調子有些刺耳。埃尼斯有副沙啞音的好嗓子。有幾個晚上,他倆湊出幾支歌,埃尼斯唱了支風趣的“草莓花花馬”,傑克試了首卡爾-帕金斯的歌,吼出裡面那句“我要說、說、說...... ”的長音。其實傑克喜歡一首憂傷的讚美歌,從他的信奉天降聖靈的媽媽那兒學來的“基督水上行”。他唱得如輓歌般緩慢,惹得遠處的野狼也跟着悲嚎。

“這會兒再回那群該死的羊那兒已經太晚了。”埃尼斯醉眼迷離地說。他四腳朝天躺在那兒,從月亮的位置知道都過了兩點。草間的石頭閃着灰綠的光,從草地上掠過的風把火壓得很低,火苗長長地竄出,黃綢帶子一般。“有多餘的毯子給我一條,地上眯一會兒,天一亮就走。”

“火一滅不把你屁股給凍掉。還是睡帳篷里好些。”

“不怕,感覺不到啥了。”埃尼斯踢掉靴子,晃悠着鑽進毯子。在地上沒打一會兒呼嚕,就牙齒打着顫,叫醒了傑克。

“天啊,別瞎顫了,快過來,被窩夠大。”睡意朦朧的傑克焦急地說。是的,被窩足夠大,也足夠暖和,沒過多一會兒,他倆的親密關係就更進了一層。無論是給人修籬笆還是出去自己玩,埃尼斯總習慣和衣而睡。他沒想到自己的左手會被傑克拉過去放在他硬硬的老二上。像碰了火,埃尼斯把手馬上抽回。他跪起身,拽掉皮帶,扯下褲子,一把翻倒傑克。靠着點滑液和唾沫,插了進去。他從沒幹過這事,但這時候任何教科書都顯得多餘。他倆一聲不吭地干着,只間或幾聲急促的喘息,最後傑克擠出句“槍要走火”。抽出來,都躺下,又睡去。

埃尼斯在曙光里醒來,褲子還搭拉在膝蓋那兒,頭疼得厲害,傑克的屁股對着他。啥也不用說,他倆都知道這剩下的日子會咋樣了。羊,活該倒霉,見鬼去吧。


於是,就這麼着了。他倆從不談論性,順其自然。開始只是晚上在帳篷里,之後,火熱的大日頭下,篝火邊,隨心所欲。折騰時沒少搞出噪音,但他倆都從不多說話,只一次,埃尼斯講,“我不是同性戀。”,“我也不是。”傑克馬上附和,“就現在這麼着。咱倆的事兒,和別人無關。”山上就他倆,仿佛是飛翔在那苦樂都有的空氣里。看山下的飛鷹,遠處平原上的車燈,遠離塵世,也遠離了農場半夜的狗叫。他倆以為沒人看見,不知道有一天喬-阿古瑞用他高倍雙筒望遠鏡盯了他們十分鐘,直到他們系好褲帶,埃尼斯又騎馬返回羊群,才過來告訴傑克,他家人帶信,他叔叔哈羅德得了肺炎,在醫院裡,大概熬不過去了。後來喬-阿古瑞又上山傳了信,哈羅德沒事了。他只在馬上狠狠地盯着傑克,都懶得下來。

八月埃尼斯和傑克一直是在宿營地過夜。來了場冰雹,羊群跑到西邊,和另一個草場上的羊混在一起。????,整整五天,埃尼斯和那邊那個從智利來的,一句英語不講的放羊的,想把羊群再分開。這個時候羊身上的記號早磨得差不多了,這活簡直沒法干。最後,羊的數目雖然還對,但肯定有不同的羊混進來。在這焦躁的氛圍里,事情全亂了套。

第一場雪來得很早,是八月十三那天,有一尺多深,但很快就融化了。過了一個禮拜,喬-阿古瑞送信,要把他們接下山,說另一個從太平洋吹來的更猛的暴風雪就要來了。他倆打鬧着把東西打包裝好後,趕着羊下山。腳下的石頭塊滑動着,天上的紫雲從西邊壓過來,空氣里一股暴風雪來前的金屬般的味道。閃電在魔幻般的山上打着,風吹着野草,呼呼地掠過灌木叢,打在山石上,如野獸般霹靂作響。從坡上下來,埃尼斯已頭重腳輕,不由地倒在了那兒。

喬-阿古瑞沒多講就給了他們工錢。陰着臉,看着羊群說道,“有些羊可從沒和你們一塊兒上山。”點出的數目也沒能讓他高興,農場的傢伙也不是好好幹事的主兒。


“你明年還來嗎?”傑克在街上問埃尼斯。冷風猛烈地刮着,他一隻腳已跨進了他的綠卡車裡。

“可能不了。”風沙瀰漫,讓埃尼斯直揉眼睛,“和你說過,我和愛爾瑪年底就結婚。想在農場裡找點兒事。你呢?”埃尼斯望了望傑克的青下巴,那是昨天他一狠拳給打的。

“如果沒什麼好差事,想着回老爸的農場,冬天在那兒給他幫點忙。到春天,如果他們還沒徵到我的兵,可能去德克薩斯。”

“好吧,我想,那就說再見吧。”風颳起一個食品袋,吹到他的車下邊。

“好吧。”傑克說完,他倆握了下手,在彼此的肩上捶了拳,不曉得如何是好,只能分手,朝相反的方向各走各的路,轉瞬間就隔開了十多米。開出去沒有兩公里,埃尼斯就覺得肚腸子好像被人一步一拽似的。他停在路邊,在翻滾的漫天雪花里,直想吐,可什麼也吐不出。在那之後,過去了很久,這難受勁兒才慢慢地消去。


埃尼斯和愛爾瑪-彼爾斯十二月里結了婚。一月中旬埃尼斯就讓愛爾瑪懷了孕。他先是在農場打了幾個短工,然後就在華沙基縣、慌屋鎮北面的老愛德伍德的海托普農場定居下來,成了放馬的。他在那兒一直干到九月份、到被他稱作“愛爾瑪二世”的女兒出生。他們的房間裡滿是血腥味、奶味和嬰兒的屎尿味;嬰兒哼嘰的吃奶聲,伴和着愛爾瑪睏倦的嘟囔,這些都顯出生命延續的活力。這點和他這個與牲口打交道的倒般配。

海托普農場一被賣,他們就搬家到瑞佛頓鎮,住在一家洗衣店上面的小公寓裡。埃尼斯去幹了份兒修路的活,樂不樂意都得忍着。周末還得去拉夫特-彼那兒幹活,這是他把他的馬放在那裡的交換條件。二女兒出生後,因為有哮喘,愛爾瑪想住在鎮上,好離診所近些。

“埃尼斯,求你了,別再呆在那些????連個人影也見不着的農場裡了。”愛爾瑪坐在他腿上,用她長滿斑點的細胳膊摟着他說,“就在這鎮上找個地兒住吧。”

“也只好這樣了。”埃尼斯說着就捋起愛爾瑪的袖子,擺弄起她的光滑的腋毛,然後把她輕輕放倒,手指順着她的肋骨滑到她豐潤的奶子上,再滑過滾圓的肚子、膝,向着那濕潤的空間去。那裡是該叫成北極還是赤道,得看你是從哪個方向、咋樣滑過去的了。埃尼斯就這麼撫弄着,直到愛爾瑪抖起來,一挺身想擺脫他的手。埃尼斯可不管愛爾瑪樂不樂意,一把翻過她身子,快速地解決了戰鬥。他們仍住在那個小公寓裡,他也喜歡,反正他想啥時離開都成。


斷背山之後的第四個夏天,六月里埃尼斯收到傑克-托斯特寄來的一封平信。這封信讓他這些年來頭一次又感到了活力。

傑克寫道,“哥們兒,早該寫這信了。希望你能收到。聽說你住在瑞佛頓鎮。我二十四號那天路過那兒。想着該停下來請你喝瓶酒。可以的話,回個信兒,告我你在那兒。”回信的地址是德克薩斯的丘迪斯。埃尼斯回了句“一言為定”,連帶着把瑞佛頓鎮的地址也給了。

那天一早就是悶熱的晴天,到了晌午,酷熱的風就卷着西邊的黑雲壓過來。埃尼斯穿上他最好的襯衫,白色帶有寬寬的黑道子的那件。他也不知道傑克什麼時候會到,就請了一天假。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不時向下看看滿是塵土的灰白的街。愛爾瑪說,如果能找個看孩子的,這大熱的天兒就別做飯了,帶上你哥們去那家“刀叉館子”吃頓晚飯就算了。可埃尼斯講,他更有可能和傑克出去狂喝一氣,傑克可不是下館子的料。講到這,埃尼斯腦子裡又呈現出那把戳在涼豆子罐頭裡的、放在圓木頭上擺平的、髒兮兮的勺子。

黃昏時,一陣轟鳴,傑克的那輛老舊的綠卡車開進來。傑克把他的牛仔帽向後一推,跳下車。埃尼斯覺得一股熱流在身上涌。他出來到外面的平台上,隨手把身後的門關好。傑克一步兩台階地躥上來。他倆抓住對方的肩膀緊緊地摟在一起,像是要把對方的那口氣全給擠出來,嘴裡嘟囔着,“你丫個????養的”,“你丫個????養的”。接着,像鑰匙插進鎖頭般自然,他倆的嘴碰在一起。傑克的大板牙狠狠地帶出了血,他的牛仔帽也嘩啦掉到地上。他倆的嘴裡都像開了口井,濕濕的口水直往外冒。愛爾瑪拉開道門,看了幾眼埃尼斯扭曲的肩膀,把門又啪地關上。埃尼斯和傑克仍緊緊地抱在一起,下身蹭着,腿相互絆着,踩到對方的腳上。最後,是得喘口氣了,才分開。埃尼斯不是說親密話的人,對傑克說了句他對他的馬和女兒說的話,“小心肝寶貝”。

門又開了道縫兒,愛爾瑪站在狹長的光線里。

埃尼斯還能說啥。“愛爾瑪,這就是傑克-托斯特。傑克,這是我老婆愛爾瑪。”他又聞到十分熟悉的傑克身上的煙味兒,傑克身上的汗香味兒,和一絲像草般的甜味兒,隨之而來他又感到山裡的涼氣。他的胸脯起伏着,“愛爾瑪,我和傑克都四年沒見過面了。”好像這是個理由似的。他盯着愛爾瑪,心裡慶幸平台上的光線很暗。

“看得出來。”愛爾瑪低低地說,反正她啥都看到了。她身後,閃電的亮光打在窗戶上,如同一張白紙。這時傳來孩子的哭聲。

“你有娃了?”傑克問到,他顫抖的手抓住了埃尼斯的手,一道電流穿過他倆。

“倆小女娃,小愛爾瑪和佛蘭西,愛死她倆了。”

“我生了個兒子。”傑克說,“八個月大了。跟你說,我在德克薩斯和個丘迪克的小妞結了婚,她叫露琳”。從他倆腳下平台板子的震動,埃尼斯知道傑克顫得有多麼厲害。
“愛爾瑪,”埃尼斯又說,“我和傑克出去喝酒去,可能晚上就不回來了。我們要在那兒邊喝邊聊。”

愛爾瑪的嘴有點兒變形,“隨你們的便。”她說着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錢。埃尼斯知道她想讓他順便去賣包煙,好讓他能早點兒回來。

“很高興見到你。”傑克講。他顫得就象是匹跑過了勁兒的馬。

“埃尼斯---”愛爾瑪叫,可這沒能讓埃尼斯慢下一丁點兒。他扭過頭喊道,“你要是想抽煙,屋裡我藍襯衣的口袋裡還有些。”


他倆開着傑克的車走了。買了瓶威士忌,不到二十分鐘,就在西斯塔汽車旅館房間裡的床上翻騰起來。先是一陣冰雹打在窗戶上,之後跟着來的是雨。賊賊的風不停地拍打着隔壁房間那扇關不嚴實的門,整個晚上都沒停。

房間裡充斥着精液煙汗水、威士忌、舊地毯、發餿草料、馬鞍皮子、廁所和廉價肥皂的味道。埃尼斯四仰八叉躺着,喘着粗氣,下面的老二還半硬着,渾身汗水,一看就是用力過了度。傑克鯨魚噴水般吐出口煙,道,“天啊,要是總讓你這麼後面騎着就????爽死了。咱倆得好好說說這。我????發誓,分手後再沒想過咱倆又會幹這。確實是沒想到又會這樣。可我????幹嗎跑到這兒來,操????我絕對清楚。一路上開車狂奔,只恨不能再快點兒到這兒。”

“鬼知道這些年你都貓到哪裡去了。”埃尼斯說,“四年了,都不想再想你了。我想可能是我那拳把你給打得不願搭理我了。”

“哥們兒,”傑克道,“這幾年我一直在德克薩斯參加牛仔比賽來着。在那兒碰上露琳。你看那椅子上。”

髒兮兮的黃椅子背上,埃尼斯看到一條皮帶的緊扣在那兒閃閃發光,“是騎牛比賽?”

“對。我那年掙了????三千塊大洋。有時也????餓得發昏,除了牙刷,其他都得從夥計那兒借。在德克薩斯的溝溝坎坎里開來開去,一半時間是鑽在車底下修車。可不管咋說,我從沒想到過要輸。露琳?她????有錢,可都在她老子手裡攥着。那老傢伙作農機買賣。當然,那老兒一分錢都不讓露琳碰,對我更恨得沒招了。所以現在還不太好過,但總有那麼一天...... ”

“得,反正你總去了你想去的地兒。軍隊還沒招惹過你?”雷聲在東邊遠遠地響着,閃電光划過他倆的床。

“他們要上我是一點兒用處沒有。脊椎骨折過,這兒胳膊也壓碎過。你知道騎牛時胯總給往上掀吧?每回它都給你來上點兒。管你綁得多緊,每次都他奶奶地給蹭去那麼一塊兒。過後,????那個疼。從公牛上摔下來,腿也給折了三個地方。那傢伙塊頭兒那個大的,只三撲騰就把我給撩下來,朝我就沖,自然比我要快。還算走運,一哥們兒反應快,用彎鈎子把丫的放到一邊去了。其他地兒傷得也多了,肋骨折過,韌帶也扭傷過。你可不知道這不是我老爸那個時候了,這會兒是有錢的去上大學、訓練成運動員,現在騎牛比賽也得要錢。露琳她老子一個子兒也不給,除非我不幹了。我把這比賽也全看透了,總不能在牛背上折騰一輩子。不光這些。反正我是要在還能走路前就走人不幹了。”

埃尼斯拽過傑克的手,放在自己嘴上,抽了口煙,吐出來,“媽的,對我都一樣。你知道,我這些年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那個?我也知道我不是。咱倆都有了老婆娃,對吧?對,我喜歡女人。可????,沒啥會像咱倆一起時這樣。我從沒想過跟別的男的,可不下一百次,我自己干時,總是想着你。傑克,你還和其他人這樣過嗎?”見沒動靜,埃尼斯又問,“傑克?”

“胡扯,當然沒有。”傑克說。其實這些年他可沒光忙着騎他的牛了,他管不住自己。“你道怎樣,那老斷背山可沒虧待咱倆,這樣下去不成,咱們現在得????想出個法子,以後咋辦才好。”

“那年夏天,”埃尼斯說,“咱倆拿錢後一分手,我的肚腸子就開始攪,那個厲害,我在路邊停車,下來想吐,想着可能在度伯斯那地方胡亂吃了什麼。過了一年我才明白,其實我是不該讓你從我眼裡跑開。都這麼長時間了,現在太晚了。”

“哥們兒,”傑克說,“咱們這種情況可真????糟糕,得想出個法子才行。”

“咱倆又能咋樣。”埃尼斯說,“傑克,我想說的是,這麼多年了,我也成了家,又喜歡我的丫頭。愛爾瑪,也不是她的錯。你在德克薩斯也有了老婆和娃。咱倆在那平台上做的也忒過分了點兒。”他腦袋朝他公寓的方向挺挺,“那樣拉拉扯扯,找錯了地方,咱倆就死定了。這裡對這沒王法,我都嚇得快尿了。”

“跟你說,哥們兒,那年夏天可能有人看到咱倆了。第二年六月我又回去,總想着能再回到那時候。可我又一尋思就算了,去了德克薩斯。喬-阿古瑞在他辦公室里對我講,‘你倆小子可在山上找到個消磨時光的好法子,哼?'我出來時撇了一眼,看到他後窗戶上掛着個高倍雙筒望遠鏡。”傑克忽略了一段,當時那工頭斜在他吱吱作響的椅子上講,“托斯特,你們讓狗看着羊,自己在那兒花了心地胡來,別想再在這兒混事了。”就把他打發了。傑克接着說,“對了,你那拳是讓我吃了一驚。沒想到你小子還會出黑拳使陰招。”

“從我哥凱易那兒得出來的。他比我大三歲,整天總惹我。我爸被我在屋裡總哭搞煩了,我六歲那年,他叫住我說,埃尼斯,這問題你得自己解決,否則總這樣,到你九十,凱易九十三歲也還是要這樣。我告訴他說,凱易比我大呀。爸說,趁他不注意,你啥也別說,打了就跑,給他苦頭讓他疼,直到他明白為止。我就這麼幹了。屋子外的茅房裡幹了他一次。又從樓梯蹦到他身上。晚上他睡時給他好好地抹了一臉。兩天后,他就再不找我麻煩了。教訓是,啥也別說,出手就要快。”隔壁的電話響了,沒人接,過了會兒,嘎然而止。

“你別指望能再得逞。”傑克說,“聽着,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如果咱倆一起有個小農場,你和我做些牛犢的生意,還有你的馬,日子肯定過得不錯。像我才說的,我不想再去參加什麼牛仔比賽了。那比賽總算還沒把我雞 巴給搞掉,可顛來顛去沒啥錢,我也不想總摔斷骨頭了。我想出這主意,埃尼斯,你就和我這麼幹吧。露琳她老子,你以為沒了我他會在乎!或多或少他早就這麼講過了---”

“得,得,得,那成了啥,咱們不能。我是陷在這兒了,出不去。傑克,我不想像那些咱們有時看到的人那樣,我還不想死。當年離我家不遠,倆夥計,叫卡爾和瑞奇的,一起開個農場,我爸每次看到他倆都要指指點點。其實他倆也都是硬漢子,可還是總讓大夥笑話。是在我幾歲來着,對,是九歲,他們在灌渠里找到卡爾,人都死了,被輪胎撬給砸的。又用繩子把雞 巴給綁上,地上拖來拖去,直到拽掉了,那血噴的。渾身早給砸得像個爛西紅柿,鼻子也在沙石路上拖得給蹭爛了。”

“你親眼看見了?”

“我爸大笑着抓上我和凱易去那兒看個清楚。媽的,我知道是他幹的。如果他還活着,這會兒從門口把腦袋伸進來,我敢說,他立刻就會去拿他的輪胎撬。倆夥計住一起?沒有的事。我算計着,咱倆只能時不時湊一起,還得在????沒人的地方---”

“多久算是時不時?”傑克問,“時不時?時不時是????四年才一次?”

“不,傑克,”埃尼斯也不想多問這是誰的錯,“我一想到天一亮你就開車要走,我又得回去幹活,就????恨。可如果沒別的法子,你就得這麼活着。媽個巴子的,我也在看路上其他人,他們也這樣?他們都????有啥法子?”

“不會在懷俄明,要是在,我也不知道他們咋辦。可能是去丹佛吧。”傑克說着坐起來,從埃尼斯身邊轉開,“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埃尼斯,你丫????養的,請幾天假,馬上就請。把你東西往我車裡一扔,咱倆離開這兒到山上去。就幾天。給愛爾瑪打個電話,告訴她你要走開幾天。快點,埃尼斯,我滿腦子裡只是你了,就給我點兒活下去的想頭吧,這可不是啥小事唉。”

隔壁的電話鈴又響起來。像是去接,埃尼斯拿起床邊的電話,撥了自家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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