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斷背山 - 翻譯 - part 2 |
| 送交者: markfer 2006年01月31日16:27: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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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翻譯版本的草稿我原來放在了文學城的“文化走廊”里,反應不錯,現在仍有人發電子郵件向我要。放這裡。如果有想要編輯好的DOC文本,發電子郵件,我會回復。 --------------------------------------------------------------------
她的惱怒一年年增加:她可看到那倆人是咋樣擁抱的;埃尼斯每年都要去和那個傑克-托斯特釣一兩次魚,可什麼時候陪她和娃去度過假了;他也不願和她在床上親熱了,總是說農場裡的活時間又長又累人,回家倒頭面牆就睡;在縣裡和電力公司他也找不到份像樣的正式工作,就讓她這麼消磨着。終於,小愛爾瑪九歲佛蘭西七歲時,愛爾瑪心一橫,道,我還和這號人在一起耗什麼呀,就和埃尼斯離了婚,嫁給了瑞佛頓鎮上雜貨店的老闆。 埃尼斯又四處干起了農場的活,也掙不了多少,可他喜歡呆在農場,丟三落四也無所謂,想走人就走人,打聲招呼就可以進山去。他心裡也沒太難過,模模糊糊地是覺得有點兒被涮了,可嘴上不說。感恩節去愛爾瑪和她雜貨店老闆那裡,坐在他女兒中間吃晚飯,和她們說馬,講笑話,儘量裝得不要像個傷心老爸。吃完蛋糕,愛爾瑪叫他到廚房。愛爾瑪刷着盤子,講她很替他操心,說他該再成個家。埃尼斯看出愛爾瑪又懷孕了,估摸着有四五個月了。 “玩完過一次了。”他靠着台子,總覺得這房子對他太小。 “你還和那個傑克-托斯特釣魚去?” “有時候去。”埃尼斯覺得愛爾瑪就要把盤子上的花案都給蹭掉了。 愛爾瑪說,“你知道,”從她的語調,埃尼斯知道有什麼事要來,“我以前心裡總是想,為什麼你總說釣了好多,卻沒一次帶條魚回家。所以有一回,在你的每年例行的一兩次去釣魚的頭天晚上,我打開你的魚簍。都五年了,那標籤還掛在裡面呢。先不提這,反正我在魚線上綁了個紙條,說,喂,埃尼斯,帶點兒魚回家,你親愛的愛爾瑪。等你回來,又是說你們釣了一堆,都給吃了。還記得不?等我得空兒打開魚簍,結果我的紙條還綁在那兒,而那魚線壓根就從來沒下過水。”一說到水提醒了她,她打開水龍頭,衝起了盤子。 “那說明不了啥。” “別騙我了。埃尼斯,你別想再糊弄我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很清楚。傑克-托斯特?傑克-混球!你和他---”她戮到了埃尼斯的痛處。埃尼斯擰住她手腕,盤子摔碎了。 “你給我閉嘴!”埃尼斯叫道,"管好你自己的事。你知道個鳥!” “我要喊比爾了!” “操,你去喊,操????你給我去喊!看我????不讓你們倆一起在這兒把這地板都給我啃下去。”他又一使勁,給她手腕上留下道紫印子,然後反戴上帽子,踹門而去。那天晚上他去了黑藍老鷹酒吧,醉了後,和別人打了一架才離開。之後很長時間他都沒去看他的女兒,想着等她們長大離開愛爾瑪後,自然會來找他。
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情,他倆也都不再年輕了。傑克的腿和膀子都圓實起來,埃尼斯還是瘦得像衣杆兒。一年四季埃尼斯都是雙破靴子、襯衫和牛仔褲,冷天就再披件帆布外衣。他眼帘上的小肉瘤子加大了,給人一種下墜的感覺。斷鼻梁鷹鈎着。 一年又一年,他們倆總想法子湊在一起,去高原上的草場,山裡的溪谷。騎馬去大角山,藥弓山,葛拉汀的南面,阿布煞羅卡,岩灰山,貓頭鷹溪,布拉集太騰嶺,凍地村和櫻桃鎮,渡口和響尾蛇鎮,鹽河嶺,一次又一次地去野河,席拉瑪得拉斯,葛魯溫特拉斯,烏沙集縣和拉瑞密縣,但他倆再沒去過斷背山。 南邊,在德克薩斯,露琳她爹死了,露琳繼承了農機生意,並顯示出她的管理和買賣能力。傑克掛了個虛銜兒,總去參加牲口和農機展覽。他有了點兒錢,想着法兒花在他那些外出上。他說話時帶起了點兒德克薩斯口音,“母牛”講成“女牛”,“老婆”叫成“太太”。他拔了他的大板牙,又鑲上,說不覺得疼了。為了他的工作,嘴唇上還留起個大鬍子。
往上看,天很好,可小道上泥漿翻着,道邊又濕又滑。他倆就離開小道,沿着低洼沼澤地里、灌木叢中間坎出的彎彎曲曲的路,牽着馬走過沙沙的枝杈重生的樹叢。傑克,仍戴着那頂別着鷹羽的舊牛仔帽,抬起頭,呼吸幾口正午的熱氣。空氣里混着松脂、落在地上已幹了的松針、和熱熱的山石的味兒。馬蹄子把落在地上的松針踏碎,也帶出股苦味兒。埃尼斯警惕的眼睛向西邊看,提醒說這樣日子裡,積雨雲保不准就會被熱氣給推着冒出來。沒有一絲雲彩的深藍的天,傑克講他要是再往上看,就會給藍天淹死了。 大約三點,他倆繞過一個狹窄的山口,來到東南面的坡上。早春的日照很強,把這兒的雪給化了,下面小路上的積雪也沒有了。汩汩的河水使他倆覺得遠處的火車聲更加遙遠。過了二十分鐘,上邊岸上一頭正翻滾木頭找食的黑熊被他倆驚擾了。傑克的馬噓噓着立起了前腿,傑克忙叫“吁,吁”。埃尼斯的栗子色馬,喘着跳跳,但沒立起來。傑克忙抓起槍,可已經用不上了。受驚的黑熊跳躍着狂奔進了樹林,看來,它更被嚇着了。 茶水般顏色的河,湍急地流着,夾雜着正在融化的雪,在大石頭,水潭和回水的地方集出泡沫。褐色的柳樹在水裡來回擺着,開了花的柳絮就像黃色的拇指紋。馬喝起水,傑克下來,也用手捧起把冰冷的水,晶亮的水珠順着他的手、嘴和下巴流下來,濕濕地閃着光。 “那樣要發燒的。”埃尼斯說。他看着河岸上面的長條凳子,那裡還遺留有兩三個以前打獵營地留下的火灶子,又講,“這地方很不錯。”長條凳子那邊伸展出去的是很大一片斜坡草場,轉圈是松樹,有的是干木頭。他倆讓馬去了草地上啃草,架帳篷時也沒怎麼講話。傑克開了一瓶威士忌,猛喝了一口,再出口狠氣,道,“我現在只想干兩件事,這是一個。”蓋上蓋子,扔給了埃尼斯。 第三天,像埃尼斯預測的那樣,天氣變了。一團團灰黑色的雲從西邊飛來,冷風裡夾着雪花。一個多小時後,天氣才緩和下來。軟綿綿的春雪又濕又沉,到了晚上天更冷了。傑克和埃尼斯來回走着,火也一直燃着。這冷天氣讓傑克在那兒不停地罵娘。他用木棍撥弄着篝火,又胡亂調着收音機,直到電池沒了電才住手。 埃尼斯說他眼下住在申格納爾,是在斯道塔米爾的母牛和牛犢交易場幹活。說他正想甩掉那個在申格納爾的狼耳朵酒吧打鐘點工的娘們兒,可還沒成功,那娘們兒有些毛病,他不想沾惹。傑克講他正和丘迪斯那兒一家農場裡的打工夥計他老婆有一腿,過去幾個月,他一直偷偷摸摸的,不知啥時要被露琳或那農場夥計給幹上一槍。埃尼斯笑笑,說那也是活該。傑克說他過得還可以,就是想埃尼斯,有時想得都要發瘋,讓他抽孩子。 馬在篝火外的黑暗地裡嘶嘶着。埃尼斯用胳膊攬住傑克,把他拉近,告訴他說他每月去看一次他女兒,小愛爾瑪,十七歲了,是個害羞的姑娘,和他一樣瘦高杆兒;佛蘭西的精神頭兒總是足得很。傑克把冰涼的手插到埃尼斯的腿之間,說他真替他兒子發愁,毫無疑問,他兒子肯定有厭學症或別的什麼毛病,啥也干不好,十五歲了,基本上還不識字。他看得出來,可????露琳卻根本不承認,就會假裝這孩子沒病,也不他娘的找個人來給看看。操,他也不知道該咋辦是好,露琳管着錢,凡事都是她做主。 “我原來總想有個兒子,”埃尼斯邊說邊解開扣子,“可就得些個丫頭。” “我啥都不想要,”傑克說道,“可操????,這就是我現在全有的。我想要的從來就沒????得手過。”也不起身,傑克往火里扔了塊干木頭,火星飛濺,讓他們生活里的實話、謊言也跟隨着揚起。幾個燙燙的火星迸到他倆的手上和臉上,不是頭一次了,他倆又在那泥地上翻滾起來。永遠沒法改變的是:他倆由於不常在一起而激發出的狂野,在飛逝的時間面前總顯得慘澹。沒有滿足的時候,從來就沒有過滿足的時候。
“要等到十一月?八月份咋的要見鬼了?我說哥們兒,咱倆不都說好了八月份一起呆上十來天的嗎?天呀,埃尼斯!你幹嗎不早點兒跟我說啊?你可是有????一個禮拜的時間講這點兒事呀!幹嗎咱們總要在這冰天雪地里?咱們該干點啥啊,咱們該去南方,哪天咱們該去趟墨西哥。” “墨西哥?”埃尼斯若有所思,“傑克,你知道我。我轉來轉去從來就是在這麼大點兒的地方。我八月份全得忙着打牧草捆子,那就是我八月份要幹啥。振作點,傑克,十一月份我們可以去打獵,打只肥鹿。看我還能向唐-烏若要上他的小木屋不,那年咱倆在那兒多快活。” “你知道,哥們兒,他奶奶的這沒法兒讓人滿意。你以前很容易請到假,現在可好,見你一面都要趕上去見教皇了。” “傑克,我得幹活。以前我可以直接辭了工。你現在有個有錢的老婆,有份好工作,你忘了那些總是破產的日子了。你從沒聽到過孩子撫養費吧?我已經給了好多年了,還要繼續給下去。跟你說吧,我沒法辭了這份工,八月份也沒法走開。這次都已經費了好大的勁兒。那些晚生的,現在還在下牛犢,沒法離開,你就是沒法走開。斯道塔米爾對我這次請假已經暴跳如雷了。這我不能怪他,我不在的這幾天,他可能一晚上都沒睡好過。交換條件就是八月份。你看清楚了吧?” “是看清楚過一次。”傑克的話里滿是苦澀和抱怨。 埃尼斯啥也沒說,慢慢站直了,擦着前額。一匹馬在拖車裡不停地踢着,他走回他的卡車,手扶在拖車上,說了些就馬能聽懂的話,轉過身,神色凝重,又一步一步走回。 “你去過墨西哥那兒,傑克?”他聽說過墨西哥是個幹什麼的地方,可他這次踏過了線,找槍打呢。 “操,我是????去過,去過又咋樣?”忍了這麼多年,沒料到這會兒終於爆發了。
“你試試看!”傑克道,“我也再跟你說一遍,埃尼斯,我早和你講過,原本要是咱倆能呆在一起該有多好,該有多少????好日子過。你就是不肯,埃尼斯,你看看,咱倆現在都得到啥兒了,只有那斷背山了!那山就是咱倆的全部!全去操????蛋!埃尼斯,我的夥計哎,你要是還不清楚,我也想讓你知道知道。掰你指頭算算,這二十年來,我們在一起有多少天,全部數數你????操過我幾次!現在你又要追問我墨西哥,又要講如果我去了那兒你要宰了我。我是去過那兒找樂了,可我????找到過嗎我?你????不知道那感覺有多壞。你知不知道啊,我不是你,埃尼斯,我不是你呀。我沒法子一年就在這高原上操上幾次。你知道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埃尼斯,你丫丫的????????養的,你知道不知道呀,你知道不知道,我多????想知道咋樣才能不想你......” 就像冬天裡湧出的大股溫泉,這些年來沒說的和說不得的,承認、恥辱、罪過、恐慌,都在他倆間湧起。埃尼斯站在那兒,像是胸口挨了一槍,臉灰白地垂下,變了形,眼睛大大地突着,拳頭攥着,腿一軟,跪在地上。 傑克叫到,“我的天呀,埃尼斯?”不知埃尼斯是心臟出了毛病還是給他氣的,可還沒等他從卡車裡出來,埃尼斯又站了起來。事情又回到了他倆曾經在過的境地,說出的話也都不再新鮮。沒有結局,就像沒有開始,什麼也解決不了。
當時他倆就那樣在篝火邊站了很久。一團團的火苗竄上來,火光把他倆的身影在石壁上映成根高大的柱子。時間隨着埃尼斯口袋裡鬧錶的滴答聲和火堆里柴禾的噼啪聲一分一秒地過去。星光下,篝火散出一波波的熱浪。埃尼斯的呼吸變的又緩又沉,鼻子隨着火苗的起伏哼哼着。傑克背靠着他,感覺着他平穩的心跳,埃尼斯的鼻音就像電流般地顫着。站在那兒,傑克好像就要睡着了。可他沒睡着,只昏昏地有些恍惚,直到埃尼斯突然說了句小時候他媽對他常用的,他自己沒怎麼說過的話,“牛仔,該上路了!”推晃一下傑克,“快點兒,我得走了。你像個馬似的站着就睡了。”然後他就走進了黑暗。傑克聽見他上馬時馬刺的響聲;又聽見他說了句“明天見”;然後就是馬嘯;然後就是馬踏碎石。 那之後,埃尼斯的從他後面的那一抱就印在了傑克的腦海里,那瞬間也就成了他們以後分開的痛苦日子裡,傑克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雖沒什麼雅卻是實實在在的、快樂的瞬間。沒什麼可以損壞那個瞬間,即使在當時那會兒,傑克反過來想,埃尼斯還不可能就面對面地擁抱他。當時傑克是以為,也許,也許他倆在那之後根本就不可能再做出比那一抱更出格的事。那瞬間,就讓它停在那兒,永遠地停在那兒吧。
不是那樣的,埃尼斯知道,是他們拿着輪胎撬,把傑克給逮着了。 “傑克提到過你,講你們是什麼釣魚還是打獵的夥計,我也知道點兒。本想通知你的,可我也不清楚你的名字和地址。傑克把他朋友的地址都裝在腦袋裡了。太可怕了,他才三十九歲。” 悲哀像是這北部的荒原,鋪天蓋地壓住了埃尼斯。他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傑克到底是給人家輪胎撬砸了還是真正發生了意外。血嗆着傑克,卻沒人給他翻個身。風裡,埃尼斯好像聽到了金屬打在骨頭上,就是鐵條打在傑克骨頭和肉上的、悶悶的聲音。 “他埋在那兒了?”埃尼斯真想詛咒她讓傑剋死在了條土路上。 細小的德克薩斯音調又從電話里滑出來,“我們在這兒給他立了塊碑。他講過他要火化,骨灰灑在什麼斷背山上。我不知道那是哪兒。就按他的意願給火化了。我剛說過,一半骨灰埋在了這兒,另一半我寄給了他家人。我想那斷背山該離他長大的地方不遠。可你也知道傑克那個人,他說的那斷背山也可能根本就是個假地方,什麼藍鳥在唱歌,泉水湧出威士忌啥的”。 “有年夏天我們一起在斷背山上放過羊。”埃尼斯幾乎說不下去。 “噢。傑克講那是他的地方。我還想着他是要去那兒喝醉,在什麼山上喝他的威士忌呢。他才能喝呢。”
“噢,對。那些人也就只能老死在那兒了。我從來沒見過他們。他們也不來參加葬禮。你和他們有接觸?我猜想如果你能幫傑克實現他的遺願他們會感激你的。”
信箱上寫着約翰-希-托斯特,農場很小,大葉子草覆蓋着。家禽離得太遠,埃尼斯看不清楚,只隱約是些黑禿頭鴿。門廊從小小的粉刷成褐色的房子伸出來。四個房間,兩上兩下。 埃尼斯和傑克他爸坐在餐桌旁。傑克他媽矮胖,動起來小心翼翼,像是還在從什麼手術中恢復,她問,“來點兒咖啡?櫻桃餅?” “謝謝,夫人。我就要杯咖啡,現在吃不下餅。” 老頭子雙手重疊着放在鋪着塑料桌布的餐桌上,坐那兒不吭聲,氣呼呼地盯着埃尼斯,那神情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看着他,埃尼斯仿佛看到池塘里的被用過勁兒了的種鴨。從他倆的身上,埃尼斯看不出多少傑克的影子。喘了口氣,他說道,“對傑克的死我很難過,不知咋說好。我認識他很久了。來這兒就為了告訴你們,如果你們能讓我按他的意願,把他的骨灰灑到斷背山上去,我會感到很榮幸。”都沉默着,埃尼斯清了下喉嚨,也不好再說啥。 老頭子開了口,“跟你說,我知道斷背山在哪兒。他總想着????他自己特殊,家裡的墓地配不上他。” 傑克他媽沒搭理他說什麼,對埃尼斯講,“他以前每年都回來,就是他在德克薩斯結了婚後也沒變。幫他爸在農場上幹些活,修修門,除除草,還有其他些個事。我把他房間還擺成像他小時候那樣,對這我想他也非常感激。如果你願意,歡迎上去,到他房間裡看看。” 老頭子氣憤地說,“從他那兒我啥忙也沒得到過。傑克總說‘埃尼斯-德爾-瑪',他總說‘有那麼一天,我把他帶這來,把這農場徹底收拾好。'他有個半生不熟的主意,想着你們倆會搬過來蓋個小木屋住到這兒,幫我照看農場,把它搞上去。今年春天,他又講要和另一個人搬來蓋間房子住,他的一個在德克薩斯的農場鄰居,幫我照看農場。他想和他老婆分開,回到這兒來住。都被他說了。可像傑克的大多數主意一樣,有幾個成的?” 現在埃尼斯知道傑克是挨輪胎撬砸了。他站起來,說他是很想看看傑克的房間。腦子裡又想起傑克告訴他的有關這個老傢伙的一件事。傑克受過割禮,這老傢伙沒有。傑克發現這差異後,心裡很是攪擾了一陣子。那是他三歲還是四歲的時候,傑克說他上廁所總是來不及解開扣子掀起蓋子,那地方又高,所以常尿得到處都是。老頭子極其惱火,有一次終於瘋狂爆發,“天呀,把我魂兒都要給嚇出來了。把我打倒在廁所地板上,用他皮帶抽我。我想着他就要把我給宰了。他吼着,‘你想知道尿得到處都是會咋樣嗎?我這就教教你。'掏出他雞 巴沖我就尿,把我全給尿濕了。扔條毛巾給我,讓我把地板擦乾。扯掉我衣服,讓我在浴盆里洗,再洗毛巾,我只剩下哭嚎了。可他沖我尿尿的時候,我看見他比我多長出那麼一塊兒。看來是他們給我剪得和別人的不一樣,就像你給牲口剪耳朵,打烙印都不一樣似的。那以後,再沒法子和他一塊兒處了。” 傑克的臥室是在陡斜的樓梯上面。那樓梯走起來直晃悠。房間又小又熱,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進來,照在靠牆的小孩床上。一張灑滿墨水的桌子和木頭凳子。靠床的牆上掛着個BB槍,插在手工做的架子上。從窗戶往下看,是條向南去的砂土路,埃尼斯想那是傑克長大的時候看到過的唯一的一條路。床邊貼着張老雜誌上的黑頭髮電影明星的照片,塗抹上些紅顏色。埃尼斯聽見傑克他媽在接水,接滿後把壺放到爐子上,並問着那老頭子一個聽不太清楚的問題。 儲藏室很淺,支着的木棍下掛了個退了色的帘子,把儲藏室和房間分開。兩條牛仔褲熨好疊齊掛在鐵絲衣架上。地上是雙破靴子,埃尼斯想他還有印象。儲藏室北邊凹進去一小塊兒,把那裡弄成可藏東西的地方。在那兒,從個釘子上直直地掛着件襯衫,是傑克在斷背山那些日子裡穿的那件。埃尼斯把襯衫從釘子上取下來,袖子上那些幹了的血跡是他自己的。那是在斷背山上最後的那天下午,他倆又抱着摔爬滾打地鬧着玩兒,傑克的膝蓋撞在他鼻子上,讓他鼻血狂流。為了止住血,他倆都搞了一身,把傑克的袖子全染了。血還沒止住,他就猛地一抖身,一拳打在傑克下巴上,把他撩翻,四腳朝天躺倒在那兒了。 襯衫顯得有點兒沉,他又一看,才發現在裡面還套着一件,袖子仔細地放在傑克襯衫的袖筒里。是他的那件普通襯衫,他還以為早就在洗衣服的什麼時候搞丟了。他的髒襯衫,口袋劃開了,扣子也掉了,原來卻是被傑克偷來,藏在他自己的襯衫裡面。兩件襯衫就像是兩層皮,一個緊貼在另一個上面,兩個又是一個整體。埃尼斯把臉埋在衣服里,慢慢地聞着,想再聞到淡淡的煙味兒和山上灌木的味道,以及傑克身上的甜甜的汗味兒。可除了記憶,什麼也沒有了。那意念中的斷背山,現在除了他手裡的襯衫,就什麼也不剩了。 最後,老種鴨拒絕讓他把傑克的骨灰拿走,“我告訴你,這裡有塊家庭墓地,他就埋在這裡了。”傑克他媽坐在桌旁,用把帶鋸齒的鋒利工具在取蘋果芯子,對埃尼斯講,“你下次再來呀。” 坑窪的路就像是洗衣板。埃尼斯開過那個用圈羊鐵絲圍起來的鄉村墓地,那是塊很小的在有水井的草場上圍出的一個方塊。幾個墳頭上擺着塑料花。埃尼斯不敢想,傑克就要被埋在這兒,埋在這片淒涼的土地上。
“埃尼斯,你在那兒翻啥呢,要搶明信片?”琳達-黑金絲一邊把個棕黃的咖啡襯子扔到垃圾筒里,一邊問。 “想找張有斷背山的。” “是在佛拉芒縣的那個?” “不是,是在這北邊的那個。” “這我沒訂過。讓我把訂購單拿來。他們要是有,我就給你來他個一百張。我反正也要再訂些明信片了。”
“我發誓,傑克---”他說。可傑克從來沒讓他發過什麼誓,而他自己也不是個什麼發誓的人。
在他知道的和要他相信的之間,存在着差距。可是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沒有用了。如果改變不了它,你就只有接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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