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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敘哀情
送交者: 簡楊 2006年01月31日21:10:1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1。
李新河從家裡出來時,雪下得正大,他的眼睛受不了刺激,頓時充滿了淚水。他把圍巾拉到臉上,用手捂着嘴
,低下頭,向自己的車子走去。因為昨天的天氣還好,他沒有把車開到車房裡,只是把電插上了。儘管插了一
天的電,車在打起火來的一瞬,還是發出了那種遲鈍而沉悶的響聲,他讓車熱着,出去把電插頭拔了,又坐回
到車裡。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外面的雪越來越大。女兒和兒子都已在車裡坐好。靜如的身影在房子的窗戶後
面閃了一下便消失了。李新河狠踩了一下油門,在小區里轉了一個彎,飛也似地離開了。

李新河是個四十多歲的計算機工程師,來加拿大已經有十多年了。他這一次把妻子和一對兒女都放下了不要,
鐵了心要到東部去,並且鐵了心不想再回來了。兒子丹尼已經拒絕和他說話,他無可奈何。女兒路希卻有些理
解他要到東部的原因,也許是她年紀大一些的緣故,雖然她說她並不知道離婚究竟是誰的錯。

離婚從來不是李新河計划過的。很多年前,妻子和女兒第一天來到加拿大的時候,他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所
有的移民家庭里都是有過一個象祖先那樣的開拓人物的,多少年後,當他的子孫追溯家族的起源時,他這個消
瘦沉默的北方人將是他們可以想得起來的第一個人。但後來,象離婚一樣,他在生活中對很多事情都失去了控
制:他的改行,兒子的叛逆,妻子對自己的蔑視,以及他在幾個月前的一點婚外的火花。

離開這座北方的城市時,機場外已經零下三十多度,即使他知道幾個小時後就可以沐浴東部的陽光,他依然搖
不去骨頭裡面的那種寒冷。丹尼冷淡地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連看都不看他。他把女兒擁抱了一下,眼睛裡頓
時霧氣迷漫。他還記着很久以前,當路希還是個嬰兒,靜如還和自己很相愛的時候,他把她們兩個人抱在懷裡
的情景。

路希開始輕聲哭了起來。

丹尼皺着眉頭說:“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姐,別再丟人了。”

“閉嘴!”路希氣憤地說,“你知道什麼?你就知道你自己!”

“他才是只知道他自己!”丹尼不甘示弱,“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閉上你的臭嘴!”路希又一次說。丹尼有些怕了,他很少聽見姐姐說髒話。

李新河說,“不要生他的氣,他只是個孩子。路希,我走了以後,有什麼事情千萬要告訴我,需要錢的時候,
不要不讓我知道。”

“媽媽對我說你想把房子留給她,她卻沒有要,”路希說,“爸爸,你們怎麼也不象要離婚的人,好多事情是
可以過去的,為什麼要這樣?”

他嘆口氣道:“已經都說過了,有些事情是怎麼也不能過去的。”

“當然,”丹尼嘲諷地說。

路希又說,“爸爸,你打算回中國嗎?會和那個人一起去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說,“你們就是我的家。”

丹尼又哼了一聲。

登機的時間要到了,路希拉着丹尼的領子,把他拖到李新河跟前。李新河把兩個孩子緊緊摟住。他們都很高大
,他卻又瘦又小。丹尼掙扎了幾下,終於放棄了。

他摸着兒子的頭,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走了以後,你一定不會給你母親惹是生非,對不對?”

兒子點頭。

“你生我的氣是對的,一家人應該生死不離,我沒有做到這一點,你長大了不要象我一樣,”他說。

兒子又一次點頭。

“你以後要是想到多倫多一帶來上學,我們就還會在一起。”

兒子問:“我以為你會回中國的,你要是回去了,我到哪裡找你?”

“我不會回去,你們是我的家,你和你姐姐比什麼人都重要,”新河說着,又一次緊緊地抱住他們。

“那個女人,你不會同她一起去嗎?”丹尼問。

李新河微笑着說,“不去,我從來就沒有過什麼別的女人。”

丹尼哀求地說,“既然沒有,你為什麼不能和我們回家去?”

李新河把他們鬆開了,“我不能。”

丹尼退了幾步,眼睛裡全是憤怒,“我永遠都不會到你那裡去,你讓媽媽很痛苦,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他說着便向機場門口跑去。

路希安慰着父親,“爸爸,你千萬不要難過,我會慢慢把道理講給他聽,他說的那些話都是無心的。”

李新河說,“我知道,我得進去了,你快去外面找到他。”


2。
他坐在飛機上,依然想着兒子的話。他是個傳統的中國人,傳統到了守舊,所以在骨子裡,他愛兒子甚過了女
兒。他當年離開中國到加拿大來念書時,他六十多歲的老父親居然激動得手舞足蹈,說,“去了以後,就把靜
如接過去,讓她多生孩子,生個孫子!”李新河家共兄弟四個,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女兒,父親從不和那些孫女
們坐在一起照像,說他傷心。

李新河出國以後,過了七年才決定和靜如再要一個孩子。從醫院看了兒子回來的那天,他喝得酩酊大罪。有好
幾次,他一邊扶着馬桶嘔吐,一邊大哭。其實,那一年,他的生活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他有了一份年薪六萬
的工作,靜如一年也可以掙四萬多,路希在市繪畫比賽中拿了第三名,他們在城邊的新的中產階級的生活區里
買了房子,房子裡有三個衛生間,他願意用哪個馬桶嘔吐都可以。但他卻不是那麼快樂。因為在那以前的幾年
里,他對自己失望的時候多於滿意,給妻子的責備多於擁抱,對女兒的推脫多於耐心和愛撫,他一天中的壞心
情多過好的。他吐了之後,便想給父親報告丹尼的出生,拿起電話的時候,卻突然想起父母都已先後去世了,
哥哥們每一次都是在把喪事辦完了以後才告訴他的,因為他們擔心他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他放了電話,把一
瓶白酒拿出來,什麼軟飲料也不兌,再一次醉得不醒人事。

靜如是剖腹產,住了五天之後才出院。靜如把孩子帶回家時既不激動也不低落。但新河已經聽護士們說,妻子
有些產後憂鬱症,有幾次人家發現她抱着丹尼sobbing。說的是sobbing而不是crying,就象中國人把哭說成是
啜泣一樣,有很多微妙的意思。新河自己不相信靜如精神上有什麼異常,他也不願對那些老外多說什麼,中國
人有中國人的規矩,好些事情都是自己心裡明白,告訴別人又不能解決問題。妻子的那種精神狀態是來到加拿
大後才慢慢有的,沒有了倒相反不是她。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她的那種變化,但是,不說別的,光是加拿大的沒
完沒了的冬天就已經夠異鄉人憂鬱的了。如果他這個男人也能用生育作為憂鬱的藉口,他怎麼會不願意?

他和靜如的徹底分居其實就是從丹尼回到家裡後慢慢開始的。他們起初把丹尼放在雙人床旁的小木床里,靜如
夜裡起來餵奶,和丹尼說話。新河的睡眠不好,工作壓力又大,經常失眠。所以他說自己想搬到書房裡去睡,
如果誰想做愛的話,就在睡覺前約好,或者在電話里說黑話或者在飯桌上打暗號。他說玩笑一樣地看着靜如的
臉色,她卻沒有笑,他有些很沒有意思的樣子。她什麼時候都很淡漠:去打工的時候干十個小時回來也不說什
麼,聽了他的建議去轉行念會計的時候,每天開一個小時的車從一個城外的儲蓄所工作回來的時候,當她要去
美國看望幾位同學被他拒絕了的時候,她要把丹尼送到保姆家而他堅決不退讓的時候......但那天她的淡漠卻
讓他有些害怕,原因是她早已對做愛失去了興趣,對他的愛撫也越來越遲鈍。他也慢慢把那件事當成了催眠的
有效手段,因為他即使被失眠折磨得很痛苦,也從不想用安眠藥。她說,“好啊!”說着就把丹尼從小床里抱
起來,親親他的小臉說,“爸爸要去書房睡,就你和媽媽在一起,你很高興,是不是?”新河站在臥室的門口,
心裡猛然後悔自己剛剛說過的話。

他搬出去後,在一個星期六,靜如就把丹尼的搖籃和一些舊物,在家裡的車庫裡擺了一個Garagesale賣掉了。
丹尼到兩歲時才有了自己的房間,但新河卻沒有搬回去。他有時候和靜如一起住,有時因為熬夜工作而住在書
房裡,象個兩棲動物似地。起初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奇怪,但漸漸地,他在書房裡花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
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站在臥室外,客氣地對妻子說:“今天晚上行嗎?”她點頭:行。

靜如人到中年,舉止間有一種成年婦人的風韻。新河在大學時,曾是學校里名噪一時的帥哥和才子,他的女同
學背地裡都說靜如相貌平平。但歲月流逝,妻子仿佛有無限的後勁,越來越有魅力,而他卻早衰,先是掉發,
然後減重,駝背,說話做事都有些緩慢,連他自己也能覺出和靜如之間的差異。他們兩個人仿佛是秋天裡同一
棵樹上的兩片葉子,一個到有霜的時候依然青綠,一個卻早早地枯黃了。除了掙錢養家,他別無雜念,倒並不
抱怨什麼,只是他有一次和朋友說話時嘲笑起了自己的生活,說自己是實實在在的少林俗家弟子。朋友問,“
怎麼這樣比喻?你不是有家有口的人!”他坐在那裡就不由地想,自己這樣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起初還和她很規律地做愛,雖然沒有要到用電話打暗號的地步,但卻越來越沒有意思。靜如用各種各樣的理
由推脫。她累,各種各樣的累:開了多長時間的車,做了多長時間的文案,去買菜了,明天要去送孩子上學,
她肚子疼,胃也不舒服。沒有一次是痛快的。他已經不勝其擾。

他們結婚二十周年的那一天,她回來得很晚,走進臥室時,新河已經在床上等她。他買了一隻一千多元的鑽戒
給她,她驚喜了一陣後,新河就開始愛撫她。她一直沒有拒絕,但做愛時的表情卻似乎很痛苦。他問她怎麼了,
她說她的腹部很痛,讓他快些。新河坐在她的身上,血一下子就涌到了頭頂。她簡直不可思議!她知不知道自
己今天在辦公室里多不痛快!他舉起手,狠狠地在她臉上抽了一下。她楞了一陣,立刻抽了回來。他閃開來,
跳到地下,大聲地說,“你還是不是我老婆?如果是,為什麼我覺得我和你在一起時,我卻象個流氓一樣?你要
怎麼樣?我花了一千多塊都不能讓你笑一下?我到底要怎麼樣努力才能讓你滿意?”她撫着臉,震驚着,大聲
說:“你給我滾,滾!”新河迅速地把衣服穿好,狂怒地喊道:“你以為我願意讓你這麼做踐我自己?滾就滾!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我不能再和你這麼過下去了!”他走到門口,她在後面哀求一樣地叫着他的名字。他
猶豫了一下,停了下來,冷冷地說,“怎麼,你後悔了?”她靠在床邊,淚流滿面,“我今天去看了Richard.”
Richard是他們的家庭醫生。他冷笑着說:“是他讓你說痛的嗎?”她看了他一陣,把臉上的淚水擦了一把,說,
“是。”這是她找過的最拙劣的藉口了,為什麼她不直接說她討厭他,憎惡他的身體?她自己大概也不能相信
她剛才說的話,竟含着眼淚笑了起來,說,“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了,你不會相信我的。”他有一種被嘲弄
了的感覺,心寒得象在零下四十度的大雪裡凍了一夜。他以牙還牙地說,“你簡直不是人,你痛死了就好了。”
他摔門而去。

那天夜裡,他聽見她起來到樓下來了。她是去看一對兒女的,她有那樣的習慣已經很多年,不看他們就不能睡
覺。她看丹尼在桌子上放了一杯冰水沒有,因為丹尼總要在夜間起來喝水;她會在女兒的床邊坐一會兒,說些
女人之間的話題。然後她走回來,路過他的書房,雖然他們不在一起住了,她還是會進來坐一會兒。他們早已
不再說自己的事情,而是說些諸如丹尼的腿都露在外面了,或者路希還在電話上和朋友聊天之類的話,然後她
會說說前門和後門都關好了,電灶也檢查過了......然後她才會離開。但那天晚上,她沒有進來。她的腳步輕
柔,遲疑不決,似乎在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陣,他甚至都聽得見她把手按在了書房的門把手上。只要她能進來
,他還會原諒她,他們畢竟是二十年的夫妻了。但她沒有。她把臥室關上的一瞬,他對她懸系在最後一寸游絲
上的那點眷戀也徹底地扯斷了。

他再也沒有踏進那個臥室一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她過了這麼多年。婚姻對他來說,已經成了一個愛情未
遂的陰謀。他相信自己和任何一個女子生活都會比和靜如好。究竟還有什麼比這種生活更為可怕的!他在徹底
對靜如絕望後,特別地懷舊:大學時代的一些模糊了的女子的形象,他認識她之前的交往過的女朋友,辦公室
里善解人意的女同事,甚至一些旅途中的談得還算默契的女過客,都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他心裡復活着。當路
希把她的男朋友帶回家裡時,他看見兩個年輕人在後院的桌子上寫作業的情景,不禁有一種落淚的感覺。他們
是那麼地年輕,空氣中似乎都洋溢着一種不可遏制的活力。不象他,走到哪裡,都仿佛有一種麵團發酵過頭的
不新鮮的味道。


3。
就在那年夏天,在朋友家的晚會上,他認識了一個剛從北京來的訪問學者。她叫蘇慧,第一次見面,她就告訴
新河她是離了婚出來的。當時,靜如和孩子們也在。雖然象往常一樣,新河並不願意參加別人的晚會,也想早
點離去。但那個容貌平常的女子吸引了他。吸引他的根本原因是,她是比自己低三屆的校友,居然還記着他當
年在學校時的風光。

新河的生活已經過得有些末路了,猛聽得一個女子描述他當年的瀟灑竟不由得萬分感傷。他掠了掠自己不再濃
密的頭髮,瘦瘦的脊背挺直了一些,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激動。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下,有些氣干雲天地說,
“有什麼事情,一定找我。”他說的是句廢話,就象他說“對不起”“請原諒”“謝謝你”時,是在這裡呆久
了之後的條件反射。社交中不和老外客套不行,同樣地,不和同胞熱情也不行,他早已是訓練有素了。但蘇慧
卻開始頻頻找他,有事也好,無事也罷:問健康卡在哪裡辦,移民局在哪裡,甚至這個城市有幾座橋,最老的
旅館有多少年的歷史,等等,等等。他總是有答案。他知道,她並不是真正地軟弱,
萍水相逢中的一點星光,
不見得真能給她多少在異鄉打拼的勇氣;他也知道,自己年輕時的那點魅力其實和幼稚一樣可笑,根本不可能
讓一個從婚姻里衝殺出來的女鬥士崇拜得五體投地。他給她的是自己辦公室和手機的號碼,當靜如不注意的時
候。女人都是那樣地狡詐,他的一點下意識就讓蘇慧把自己看透了。但他很滿足。他很久沒有被女人那樣注意
和尊重過了。

在家裡的生活卻越來越艱難。路希想搬到她男朋友那裡去,她就要二十一歲了,不少加拿大女孩子象她這個年
齡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了,大多數也和男朋友同居了。丹尼則開始問他一些關於性的常識,他無比尷尬。和自己
老婆都不能說的話題,難道他會瘋了一樣和十多歲的兒子交流不成?他心驚肉跳。兩個孩子都長得高大美麗。
丹尼已經超過了新河的身高,是學校里的籃球主力,功課和社交一樣好,常有女孩子打電話約丹尼出去。新河
早已把靜如當成自己最大的敵人了,但不得不與她聯手。兩個人商量的結果是,路希和靜如一起去找社區護士
諮詢有關青少年性行為的材料,路希不能搬出去,但要懂得避孕,其他的事情就含糊不清地帶過。他一個人躺
在自己的書房兼臥室里,心情萬分沮喪。如果他不來加拿大而一直在國內教書,絕對不會為這些事情頭痛。當
然,如果不來的話,別的問題也就不會有了,他和靜如或許還會象大多數正常的中國夫妻那樣,吃飯洗衣,說
話相愛。想到最後那兩個字時,他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靜如帶着兩個孩子購物去了。他在家裡看書。手機響了,是蘇慧來的,問他願意不願意去
聽一個移民律師的講座。新河的公民也有了十好幾年了,實在對那個講座沒什麼興趣,但考慮到蘇慧沒有車,
他就答應了。聽完了報告,他們出來,蘇慧說自己早飯都沒有吃,兩個人就到了附近的一家越南餐館。他抽煙
,兩個人便在抽煙區坐了。象平時一樣,聽她說話是一種享受,兩個人把母校,國內以及這裡的生活說了個差
不多。他聽見自己無比輕鬆地笑着,心情由於她的陪伴非常晴朗。他無意間把頭扭向非抽煙區時,心卻不由得
往下一沉。

抽煙區和非抽煙區是用一道木屏風擋開的,抽煙區的地勢略為低一點。他看見了靜如,路希,丹尼正朝收銀台
的方向走去。他們來了多久,是比自己先來的還是後來的,他並不知道,但他們匆忙離去的樣子卻告訴他,他
們看見了他。他追了出去,他家那輛灰色的豐田停在餐館的對面,靜如正往車裡去。他喊她的名字,她回過頭
看了他一眼便把車門關上,車子瘋了一樣地從他身邊經過。

他回到餐館裡,蘇慧問他怎麼了,他說他看見了靜如和孩子們。兩個人不再說話。隔了好一陣,她說,“我們
只是朋友,什麼也沒有,你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煩燥地拿出一支煙,點了三次都沒有點着。他叫住正要經
過的一個女招待,問人家要了一包火柴,這才把煙點着了。在煙霧瀰漫中,他接着蘇慧的話說,“這麼大的人
了,有什麼好怕?要來的總是要來的。”她就從桌子的另一側把手伸過來,輕輕放在他手上。他沒有動,雖然
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禮貌地把手放在那裡,過了一陣才收了回來。

靜如就在那天晚上提出了離婚,他立刻答應了。兩個人然後把孩子們叫來,說了離婚的事情。路希歇斯底里地
哭着,仿佛要離的不是她的母親而是她自己。丹尼跑回到屋子裡,一會兒又跑了出來,把一個盒子扔到他面前,
裡面是一個捲菸器,和一大包卷好的煙。因為新河一直喜歡自己買了煙絲用捲菸器來卷,他抽煙不多,經常是
讓煙在自己的手裡燒掉,看着煙圈,他象打坐那樣地思考。丹尼說,他和路希知道新河的捲菸器已經壞了,所
以買了新的給他,還給他卷了一些煙,準備用彩紙包了送他。“你讓我噁心!你怎麼能夠沒有一點羞恥?我是
你的兒子,你是我在世界上最看重的人,你讓我失望到了極點!”兒子是骨子裡的異族,中文已不流利,在說
正經事的時候總是英文,比如表達憤怒和愛意的時候,這一次當然也沒有意外。

新河一點都沒有為自己辯解,他象大多數的中國男人一樣,年輕時被父親教訓,中年時為兒子蔑視,他甚至懷
疑自己是否曾經被任何人重視過。說到底,他不過是個男人,必須沉默,包容,不圖回報。男人是自家親人們
開玩笑的話題,卡通片裡的一無是處的主角。男人懶散,不整潔,玩性十足,童心改不徹底。男人還有些外星
系的味道。只是,他的可笑之處,不是象那些外星人失去比例的五官和四肢,而是他在拼了命為家人打造生存
環境時,已經不再有時間細膩地捉摸妻子兒女的感情了。他們都以為他這個男人是有心冷淡他們的。

他從地下撿起了那個捲菸器,平靜地說,“我很喜歡這個禮物,謝謝你和你姐姐。”丹尼卻用腳把他自己面前
的煙踩得粉碎,每一腳,都象踩在了新河的心上。靜如喝道:“丹尼!”兒子看了她一眼,立刻就停止了下來。
靜如說,“我想告訴你們的是,我們的離婚不是你們的,爸爸並不會和你們離婚。”丹尼帶着哭腔說:“離了
婚你們就不在一起了!你的話我聽不懂了。”他說完就跑到樓上去了。

新河拿起自己的防寒服,到了後院裡。過了很久,路希走出來,抱住了他的脖子,哭着問,“為什麼?爸爸,
難道是因為我不聽你的話想要搬出去嗎?”她剛剛上完大學二年級,是最優秀的學生之一,從沒有讓新河失望
過。“不是,天底下沒有比我更驕傲的父親了,”他說。路希又說,“離婚是他們加拿大人的事情,不是我們
的。”他苦笑起來,“離婚不是哪個民族的特長。我和你媽媽走到了這一步,不離就會彼此仇恨了。”“為什
麼是那個女人?她哪一點比媽媽好?媽媽一直那麼辛苦,掙了很多錢,卻很少為她自己消費,都要用在我們的
身上!你連一隻結婚戒指都沒有為她買過,”女兒說。他想告訴女兒,他不是沒有買過,但說什麼都遲了。

門開了,靜如走出來,把路希拉了回去。過了一會兒,靜如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說,“我剛對他們
講過,我們離婚和今天的那位女士無關,丹尼還小,但他總會明白的。”

他聳聳肩,“但願。”

“你和路希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跟她說,我不戴戒指是因為我們結婚的時候,國內還沒有講究那些,後來不戴
是因為我不喜歡首飾。”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我怎麼沒有買過戒指?”

她想了想,悽然一笑說,“你後來要我退掉,我就去退了。”

他心裡想,竟是天意。

她開始說家裡有多少存款和退休金,房子值多少。他知道她在和自己攤牌,心裡不由地有了怨氣。但聽完了後
,她的話卻讓他意外。她說自己有穩定的工作,養老金和一些RRSP,並不需要他的贍養費。路希有獎學金,和
一份半工,也可以過得去。只是丹尼還小,今後受教育需要花費,希望新河能夠想到。她不想借着離婚敲詐他,
世界上只有她知道他來了加拿大之後是多麼地辛苦。他聽了之後心中格外酸楚,說自己一個人出去後並不需要
那麼多錢。他說會把房子留給她,剩下的存款兩人分一下就行了。她默默地聽着,又一次說,她並不需要那麼
多的錢,房子她可以住,但產權還是留給他。他說自己準備申請轉到公司在東部的分點,去那邊再另起爐灶,
買個一居室的房子就行了。她轉身往門裡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這個房子的產權是你的,你以後就會明白的。
”
哪裡還有什麼以後,尤其是對於他和她?他仰天苦笑。


4。
他到了東部後,開始了單身漢的生活。對蘇慧的熱情他已經有些冷卻,他的心始終都系在另外三個人身上。二
月份的時候,他接到路希的電話,說她要趁着春假來看他。新河非常高興。

路希進了他的公寓,看見他的狼狽之態便立刻說,“爸爸,我不能讓你在這裡住下去,還是回家去吧。”

他說,“這兒就是我的家。”

他接着問丹尼和靜如的情況,路希說,他們並不知道她來這裡,他們以為她和朋友們去旅行了。

他說,“你應該告訴你媽媽,她會讓你來的。”

路希說,“爸爸,我這次來這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她坐在沙發上哭了起來,哭得非常傷心。

“怎麼回事?你聖誕節前考試考砸了?還是寫論文抄襲被除名了?是和男朋友崩了?還是你懷孕了?”說到最
後一句時,他變得絕望起來。

“都不是,是媽媽,她病得非常重。”

他跌坐在沙發里:“什麼?”

“你走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卵巢癌,現在已經擴散了,”她說。

他震痛着,說不出話來。

“我和Richard醫生談過之後,就要打電話告訴你。可是媽媽不讓,她說她怕那個女人也到這裡來了。可是,
爸爸,你不會恨媽媽恨到了連看她一眼都不願意的地步,是不是?”

“怎麼會,你們三個人比什麼都重要,”他喃喃地說。

他說着站起來向廚房裡走去。

路希淚水滂沱地跟着他,“爸爸,醫生說那種病要很多年才會惡化。說症狀之一是病人經常腹部不舒服,腸胃
也不合適,為什麼你會沒有注意到?”

他不敢回頭,他怕自己眼睛裡的淚水把女兒嚇壞了。他能說什麼?說“因為你母親已經有很多年都拒絕和我住
在一起,因為最後一次和她做愛的時候我打了她,她跟我說,她很痛,她已經看了醫生,我卻以為她在找藉口”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靜如是因為病拒絕着自己,還是拒絕了自己之後才開始有了病。但如果那次自己相信了
她,或者對她細心一些,怎麼會不知道?他一直是她的丈夫,對不對?

他聲音顫抖,“路希,我怎麼樣才能原諒我自己?”

路希把他拉着轉過身來,說,“爸爸,你和媽媽都很可憐,你們為什麼不可以好好地說說話?”

他搖搖頭,因為他真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不再和靜如說話了。他們剛戀愛的時候,他很容易就把她逗得大
笑,那時候,他們都沒有什麼重壓,他是搞笑的專家,她是忠實聽眾,開心是責無旁貸的事情。

他一遍又一遍回憶着自己和靜如的生活,心情淒涼。他在加拿大的這些年中,讀過兩個學位,換過五次工作,
在四個城市裡住過,在買房子前在七八個公寓裡藏過身。他讀書時為教授打工,熬到深夜才回家,從不知道她
是怎麼在家裡度日子的,但每一天回來的時候總是希望孩子不再吵了,飯依然是熱的,妻子依然等着他。而她
一年四季也總是在等着他,即使第二天很早要去餐館裡打工,她不見他回來就無法入睡。他工作了的時候,她
也在工作,但他不能沒有乾淨的襯衣和花樣翻新的晚餐,孩子們依然得聽話,房子要整潔,儘管房子大到了很
難用她一個人的人力維持整潔的地步。當然,他是這個家裡唯一有苦惱的人,他從來沒有真正問過她有沒有苦
惱。她總是很平靜,好象總有特殊的渠道平衡她自己。而他什麼也沒有,他只有她。朋友是她,親人是她,伴
侶也是她。

他們的生活穩定之後,她突然瘋了樣要義務給中文學校的孩子們教美術,因為她以前是個學美術的。教了幾次
後,他把臉子給她看,說丹尼哭着喊媽媽,路希不聽他的話,他在辦公室受了不折不扣一個星期的“洋”罪,
周末難道還要做保姆不成?她辭職回來之後,他再不抱怨。他已經忘記了自己在出國前給她的承諾,他曾對靜
如說,你出去後就去學美術或廣告設計,你有那種天份。那時,她看他的眼睛裡還是有光芒的,因為他雖然不
再象上帝般絕對正確了,但還象聖徒一樣不缺乏誠懇。等他掙到一年八萬年薪的時候,靜如已經有很長時間不
提做畫的事了,丹尼卻突然間對繪畫產生了興趣,但她連教兒子畫畫的心都不再有。因為新河總是對兒子說:
在這個國家裡,只要你是少數民族,用藝術謀生都是很難的,看你媽媽,十年裡賣了兩張畫,加起來還不到一
百加元。靠畫畫養家,一家人都會餓死!他現在想起來,不由痛不欲生。能說出那種話的人,除了他這種結了
十幾年婚口無遮攔的混帳之外,還有哪個?

後來的她越來越被種種瑣事淹沒起來。夏天,除了照顧一家人的起居外,她開始和他在後院裡種菜,長豆莢,
荷蘭豆,中國大白菜,芥藍,西紅柿,黃瓜......那是他的計劃,他的中國歷史學得很好,還記得當年南泥灣
是怎麼給八路軍提供維生素的。而她原是想在後院裡種滿花的,她想請工人來在後院的前半部鋪一層不規則的
石板,在縫隙間種一些地苔,說每年春天來臨時,青青的地苔就會把一塊塊的石板鑲起來,後半個花園裡則春
意爛漫,因為那裡會長滿玫瑰,嬰兒的呼吸,雛菊和丁香,三面的木籬笆上還會綴滿白的紅的和綠的爬藤。那
是她藝術家個性的最後的一次掙扎。新河卻說石頭縫裡的草不比門前草坪上的草,長高了,誰去剪?她說她會,
說得有些着急。他哈哈大笑,於是她什麼也沒有種,只是在後院的一個角落種了些容易成活的常綠草木,遠遠
看去,竟和蔬菜的顏色差不多。但那些菜卻長得熱熱鬧鬧。當超市把荷蘭豆賣成三個加元一磅時,他家的後院
里仍是貨源不斷,吃得連新河自己都有些厭惡。

夏天的時候,他們會去郊外釣魚。靜如並不很喜歡在烈日下曬一整天,但孩子們喜歡出去,於是她就去了。在
新河給孩子們講故事或大家午休的時候,她做了燒烤,但總是胃口差,喝幾口果汁就算吃過了。她忙完了,就
躲到車子裡讀閒書,但她一次次得出來做看客。大家每釣一條魚都要把她叫出來欣賞,因為每個人的魚在他們
看來都是最好的。丹尼小的時候,即使是把鈎子掛在了石頭上,也要欣喜若狂地拉她去看。回家的路上,路希
在前面的椅子上睡覺,丹尼則把後排都占滿了,靜如把瘦小的身體緊靠在車門旁,兒子的腿壓在她身上。有多
少次出去的時候,她都是有經期,但晚上回來了,她卻是一家人中唯一有力氣幹活的人。她收好大家的髒衣服
,把晚飯做好,洗了碗,把釣的魚凍到冰箱裡,她給大家準備明天的午餐。因為無論發生什麼,大家還是要有
可口的午飯吃,每個人依然要有乾淨的襯衣穿。而她工作的地方卻是在城外的一個小鎮上,要開很長時間的車
去,然後再開回來。她是可以重複使用的充電電池,只要過一晚,精力又會無比飽滿。


5。
新河從東部回來看靜如的時候,她的癌細胞已經不可控制。卵巢癌就是那麼一種病,不動聲色地隱藏很多年,
到發現的時候,治癒的希望幾乎已經渺茫。她用很多的Dilaudid,幾乎一個小時四毫克。只要能夠減輕她的痛
苦就行。她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精神極度混亂。她常常認不出新河是誰。她混亂中喊過很多人,她的父母,
兄妹,兒女,還有幾個十多年都沒有見過面的大學女友,但從沒有喊起過他。只是有一次,她從病床上坐起來
,因為丹尼走了進來,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丹尼,無論丹尼對她說什麼,她都很聽話地點頭。丹尼走了
以後,新河問靜如剛才進來的是誰,她說是她的兒子。她的臉上充滿了溫柔,“他和我過去的先生很象,他和
他父親年輕時的樣子一模一樣。”新河聽了大慟,因為她還記着自己年輕時的樣子,記着要和自己離婚的事情
,但獨獨不知道他已經痛苦不堪,就在她身邊守候着。很多年前,他剛把她接到這個地方時,看着她在分別之
後新增的憔悴,他是在心裡發了誓要和她相守一生,不離不棄的。

靜如的葬禮上,一個中年的金髮女子走過來對新河說,“捷妮是我認識的最了不起的女人之一。”捷妮是靜如
的英文名字。他茫然地看着那個女子。那個女人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和捷妮一起在一家中餐館打過工?
我叫阿曼達,我在那裡洗過碗。”他的記憶慢慢倒回到很久以前的一個昏暗的中餐館的廚房裡,一個神經質的
用台山話罵人的女老闆,一個鑲着好幾個金牙的只會說廣東話的廚子,只有一個角落較為明亮一點:靜如和那
個洗碗的金髮女郎阿曼達。靜如是餐館裡的小雜工,那是她到加拿大後的第一份工作。她常說阿曼達那麼年輕,
又沒有語言障礙,在餐館裡打工是暴殄天物。阿曼達很快就辭了工回去念高中了。她念高中的時候已經二十歲
,她是個未婚媽媽。

“是你?”新河望着那個女人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捷妮當年對我說的一些話,我可能會永遠在那裡呆下去,”阿曼達說。

她接着便講起在打工的時候,捷妮經常說她想畫的一些畫,說做畫是她唯一的愛好。有一天捷妮把兩幅畫拿給
阿曼達看,畫的是路希在雨地里走,一棵乾枯的老樹在她的身後,樹幾乎把半個畫面都占了。那幅畫給人一種
非常沉重的感覺。接着捷妮又展開另一幅給她看,畫的依然是路希,只是沒有了雨,樹綠得春意蕩漾。阿曼達
說。“我當時想,這個瘦弱的中國女人居然在這種地方還如此樂觀,真是不可思議。我過了不久便辭職了。大
學畢業後,在銀行里找到了工作。兩年前我到了這個城市,又和捷妮成了好朋友。”

他離開了她,坐在一張椅子上又一次陷入哀思。這個叫捷妮的女人就是那個嫁給自己二十幾年的妻子嗎,還有
什麼事情自己不知道嗎?

一天下午,他走進靜如的臥室,把她的抽屜打開。他有些不安,不時地回過頭,好象她會在門口出現。她的抽
屜很整齊,一個個文件夾里,東西分門別類地放着。她的抽屜里有一個紙盒,他打開來,裡面是一些從報紙上
剪下來的文章。有漢語兒童教育材料,有一些她喜歡的散文,還有些食譜和華夏風物的介紹。一篇文章的名字
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一個叫“捷妮”的人寫的,題目是《結婚戒指》,是靜如當年寫在本地華報上的一點文字:

“我結婚已經多年了。在我剛和我先生結婚的時候,我還在國內的一個畫報社工作。從家走到辦公室,五分鐘
就到了。不高興的時候,我穿着拖鞋去上班也沒有人管我。在那個象世外桃源的地方,我不自覺地就養出來了
些‘仙氣’來。我母親看不上我那種散漫的態度,曾經嘮叨說:‘你高興什麼,你連結婚戒指都沒有!’

我的女兒已經長到我眉心處了,有這麼大的女兒,戴不戴戒指有什麼必要呢?

一次野餐時,我與幾個朋友坐在一起。傑克是個有五個孩子的中年人,希拉則是三個孩子的媽媽,彼得也有個
女兒。我們四個人正好坐在一排。阿曼達問,‘你們怎麼都不戴戒指?’傑克說,他是個農夫的兒子。父親給
了他很多教誨,其中兩條他最難忘。一是不要不把拖拉機的火熄掉就坐在旁邊吃午飯;二是男人用不着總把戒
指戴在手上,要是不小心手指卡在什麼機器的縫隙中出不來,必要時為了保全性命得把手指鋸掉。希拉說,她
的教會不允許人們戴結婚戒指。輪到我了,我說,自己結婚的時候都沒戴過,難道過了這些年還要和別人證實
什麼?彼得說,他以前結過一次婚,那個女人不打招呼就跑了。他後來又有了一個女友,同居已經五年了,總
想娶她,把戒指套到她手上,給她一個名分,但是他不知道怎麼找到過去那個女人離婚。阿曼達說,她是一直
想把結婚戒指戴在手上的,但現在,她孩子的父親即使願意娶她,她也不願意了。‘嗨,加上阿曼達,我們就
是五個人了,’ 傑克說。

我坐在他們中間,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沒有過結婚戒指。我們結婚的時候,兩個人的積蓄加起來還不到八百圓,
但幸福得很。先生從可樂的瓶子上取下一個塑料環,套在我手上,說,‘總有一天我會有錢的,我會給你買一
個象銅錢那樣重的傢伙。’

即使有了那樣的東西,我還是更喜歡可樂戒指。有些東西是用錢代替不了的。”

李新河繼續翻着那個紙盒。他摸出了自己給她買的戒指,她從沒有退掉,但也從沒有戴過。她就是那種奇怪的
女人,有無數別的女人不以為然的原則。他在和她領了結婚證的那個晚上,確實把一個塑料圈從飲料的瓶子上
取下來,玩笑一樣地說,他有一天會把一個象銅錢一樣重的東西套到她手上去。他說的半真半假,因為他知道
自己不會那麼永遠地窮下去,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買得起那樣的東西給她。即使在那個時候,他就有些知道自
己性格里的短處的。她從不抱怨。從不問男人要東西的女人卻是最難滿足的女人,因為她要的東西總是有些虛
無。她沒有把那個鑽戒拿出來過,倒是對那個塑料戒指一直念念不忘。

然後是她的日記。還是那個厚厚的藍色的本子,從認識他的時候開始用,用了很多年,最後卻放棄了。

李新河翻到了第一頁。那一頁已經撕去了。他又是一陣大痛。因為那一頁上的字他仍然記着:“我一夜沒有睡
,因為我戀愛了......”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後靜如回去寫的日記。她後來曾拿給他看。他們經常用那句話攻
擊對方,他說,“你不喜歡我,為什麼一夜沒有睡?”她則說,“你這個人真不值得我一夜睡不着。”他們那
時很相愛,如果世界上真有所謂地久天長的愛情,那就是李新河徐靜如的愛情。那天約會回去後,靜如躺在她
的鋪位里一直沒睡。她住的是下鋪,把窗簾的一角輕輕掀開便看得見外面的黎明。她看見清潔工把一堆樹葉子
掃在一起,點起火來燒着,她悄悄跑出去,站在宿舍門口看。她在日記里寫道,那氣味她會終生難忘。之所以
難忘,是因為在前一天晚上約會的時候,新河假裝深沉地說過他喜歡乾草被燒掉的情景,“有一種摧古拉朽的
意思。”好象他真地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似的。

他在床的左邊躺了下來。那是他過去的位置。他朝右邊看去。這一次,他的手裡沒有報紙,也沒有辦公室的文
件。他會聽她說在儲蓄所里遇見的古怪的顧客,那些胖同事的新的減肥計劃,甚至一些電影明星的新聞。他會
用兩個耳朵一塊捕捉她的每一個微笑和每一聲嘆息,用兩隻眼睛一起追逐她的細微的疲勞和注視他時的隱隱的
失望。如果他知道生活會如此迅疾地掠過,他會象拼命工作那樣,努力去記住每一個和她相守的日子。但她已
經不復存在。在他的記憶里,日子重複着,她總象月光一樣無形沉默。但倒回去二十多年的事情,卻歷歷在目
。她和自己同屆,是個美術系的女孩子,不大聰明,因為他總是教不會她打橋牌,他起初也不覺得她漂亮,但
她有一種難忘的清純。她給很多男生都畫過像,就是不給他畫。他問她為什麼,她老實地說,“我不能看你的
眼睛。”他又問為什麼,她說她相信自己在喜歡他。他再一次問了為什麼,因為很多女生都說過很多理由,說
他才華橫溢,說他氣質憂鬱,說他需要別人照顧他的生活,甚至說他是她們世界裡最燦爛的陽光。把他說得都
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那麼靜如也應該有一個理由。她努力了半天說,因為你英俊。然後不好意思地
補充,“人們常常會因為一個人的英俊而忽略他的個性。對優點如此,缺點也是如此。”她說完就如釋重負地
離開了。他站在那裡,象醍醐灌頂。

新河就在那一天從浪子變成了專一的男朋友。因為他從來不相信自己就真地比別的男生出色,雖然他並不介意
長得比他們英俊一些。他第一次把靜如約出來的時候,她很吃驚。她說,我喜歡你但從沒有想過要和你在一起
。他不解。她說,因為你太驕傲,儘管沒有多少應該驕傲的理由。他想走開,但她的敏銳吸引着他:你又驕傲
又固執,和你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聰明”的她第一次就把他看了個徹底。

她其實一點都不醜,反而美麗。她和他走在一起的時候,總有男生回頭看她,而不是女生們來看他。那時的她
美得獨特:她神采飛揚,因為他們愛得難捨難分;她的眉目間又有些憂鬱,因為他愛她的方式很霸道。其實他
總是知道,自己並沒有多少理由那樣操縱她的生活的。

李新河第一次約會回來也是失眠的,不全是因為愛情,還有一些痛苦。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懂得怎麼愛她。他
那時沒有告訴她這些,是因為他不應該有不知道的事情;後來仍然沒有告訴她,是因為他忘記了,不重要了,
也不想再說了。

他們都是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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