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

一

我仿佛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城市。

街道變得特別寬、特別長，一直儲藏在心裡的那種親切，其實只是記憶中的熟悉，已經經不起任何推敲。我和幾個面目模糊的人在街道上遊蕩。天將破曉，城市猶如一座浩劫過後的空城，混亂、沉默，無序中隱藏着一線生機。與我同行的人，一個一個都走散了，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只好胡亂跳上身邊駛過的一輛公共汽車。

車上沒有其他乘客，我坐着，等着司機隨便把我卸在什麼地方。公共汽車的站與站之間是筆直的一條馬路，仿佛隔着一個太平洋，陌生而又漫長。街道上空曠無人，呼嘯的公共汽車帶着我，一路尋找，又一路遺忘。

街道的拐角有一家不大的超市，我走進去。因為忽然想起家中沒有麵包，起早床的人第二天沒有早點吃。超市的布局有些奇怪，三面牆壁是高高的貨架，滿滿地堆到天花板上去。店屋中間是片空地，收銀台前站着一男一女，親熱地跟我打招呼，象家鄉的老熟人一樣。我背轉身在貨架上尋找，一邊聽他們議論網上的一封求救信。一個少年得了絕症，他的朋友替他在互聯網上求救，但是一天一天過去了，這封信長出了灰塵，生滿了霉斑。每個人都在閱讀少年的故事，可是沒有一個人回信，甚至連回信的念頭都沒有。

我也湊到電腦跟前，閱讀這封著名的網絡來信。我們三個人：男女收銀加一名顧客，一邊大聲頌讀信中的句子，一邊頻頻點頭，將不滿意的字詞從頭修改了一個遍。最後我們得出共識，這封信很傷感，很動人，但是需要update，與時俱進，現在凡事都需要update，沒人關心去年夏天在馬里安巴發生的事情。這次共同的閱讀活動，把我們三個人的心緊緊拴在了一起，分別的時候，我們已經成了朋友，掏出筆記本，大家互相留了E—MAIL地址。

我抱着麵包，決定步行回家。空氣中開始瀰漫潮濕的柳絮的苦味，一個巨大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是這種形狀的，象一隻巨大的耳朵（圖）。這個地方，我好象來過，感覺非常熟悉，連路邊的泥土一腳踩下去發出的濕嘰嘰的聲音，都是那麼熟悉。

在堤岸彎過去之前，有一面巨石，立在路邊的草地上。我靠着巨石坐下來，午後的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暖的，我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二

少年靠在堤岸邊的巨石旁看湖。這座湖的形狀是這樣的（圖），象一隻巨大的耳朵，中間那塊鼓出去的地面，被樹林和一座紅屋頂淺藍圍牆的小木屋遮蓋着，象耳洞一樣，地面下是一些神秘的所在。湖邊遍植白楊和垂柳，堤岸離水面很遠，這是晚春時節，湖水已經轉為深綠，湖面上薰風陣陣，一隻只小木船飄在水上，划槳的人手起手落，好象水鳥在試飛。少年剛剛從拱橋上經過，橋下靜僻的地方，他看到兩個男人，面對面坐在石凳上，雙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頭埋着一起，好象摔跤運動員在醞釀角力一般。

在樹林裡，少年也發現一對一對的男性，背着人多的大路，坐在長凳的一角深深埋着頭。少年走到草地邊的大石旁，坐下來休息。午後的陽光暖暖的，少年開始打盹。

突然，一個身穿連衣裙的女人走了過來。

這個笑眯眯的女人，長着一口精緻整齊的白牙。她說：

“嗨，你想學習跳舞嗎？”

少年抬起頭，他看到一片陽光落在女人的額頭上。

“我是舞蹈教師。”女人說：“可以教你學跳舞。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女人指着不遠處一座石頭門：“那裡是個舞廳，在地下，不過環境很好。”

少年猶豫着，他不知道該怎樣拒絕。女人的眼睛會說話，仿佛有兩朵小火苗在裡面燃燒。少年的身體燥熱起來，他慌亂地低下頭，嘴裡咕噥着：“我，嗯，體育老師教過舞步，忘了……”

少年沒有聽到女人的回答，只聽到衣裙窸窣作響。偷偷抬起眼，他看到女人退後幾步，站在草地上舞動身軀。她大概三十出頭，身材豐滿又非常緊湊，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緊繃繃的，是那種經常運動的結實女人的身體。女人看到少年在偷看，一個360度轉圈跳，右臂一個舞蹈手位，從前胸向外打開，同時微微傾側腰肢，俯下身來笑吟吟地望着少年。

少年站起身，遲疑着。他感覺自己的臉漲得通紅，很想張嘴說幾句得體的話，卻只是咬着下唇，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懊惱，他的眼淚都快冒出來了。

女人格格地笑了。她的眼神是驚奇，也有一絲曖昧。她拍拍少年的肩，說：“你如果想學，我就教你。不感興趣，也沒有關係呀。”說完，她做了一個鬼臉，呶起嘴唇，試圖吹個口哨，但是沒有成功，發出“噗”的一聲，象利刃捅破一袋大米。

少年笑了，他嘬起嘴唇，吹了一個響亮的圓滿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