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2)

九月的秋雨無邊無際地在空中揮灑着.

玉如的家離學校並不遠, 只有兩站路. 在公共汽車上, 玉如告訴紀林, 她之所以天天回家, 因為她從小體弱多病, 家人知道學校的宿舍嘈雜, 又擔心學校的伙食不好, 還有什麼吃藥沒有規律, 故沒有讓她住讀, 好在學校離家不遠, 她也習慣天天回家. 她在學校的寢室也不過成了她中午休息的地方.

"這就是我的家了. " 下了車後, 再拐進一條幽靜的小街, 玉如指着前面一棟八層的宿舍樓, 對紀林說, "謝謝你送我回家. "

紀林突然沒了言語, 想不到這一路怎會這麼短暫, 簡直是眨眼瞬間, 他若有所失, 心中頓生依依不捨之情.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 玉如客氣地說. 如果紀林懂事, 也應聽得出這是客套的言辭, 他該禮貌地婉言謝絕. 可那個時候, 他偏偏失去了平日的冷靜, 竟然興高采烈地答應了, 玉如無可奈何, 蹙了蹙眉, 只好把他領進家.

他這一進家門, 沒把玉如家人嚇一跳, 想想平時言謹行慎的玉如, 怎會招呼都沒有打一個, 就領來一位陌生的男孩. 見了父母, 玉如滿臉通紅, 結結巴巴, 不知怎樣跟父母解釋, 倒是平時不善言辭的紀林, 這時候反而落落大方, 沉着從容地作了自我介紹.

然後, 他坦然地說: "今天下這麼大的雨, 天又黑得快, 我怕她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所以自作主張把她送回家. "

這席話一下點醒了玉如的母親, 今天這場秋雨一下, 氣溫猛地降了十度, 而玉如依然衣衫單薄, "乍暖還寒時候, 最難將息. " 俗話說: "二四八月亂穿衣. " 更何況玉如本身就弱不禁風, 哪還經得起感冒發燒, 她忙不疊地叫玉如進屋加衣服.

"叔叔, 阿姨, 抱歉打擾您們了. 我這就回家. " 見過了玉如的父母, 紀林準備辭行.

玉如的母親哪肯放過他, 執意要留紀林吃晚飯, 這正中了紀林的下懷, 他推辭了兩句, 也就不再客氣, 自然大方地坐在飯桌旁.

"姐姐呢? 她怎麼沒回家? " 見桌上少了一人, 玉如忙問.

"她下午打了個電話回家, 說跟同學一塊去看什麼周潤發, 晚上在同學家吃飯. 我知道周潤發, 他就是演上海灘的那位, " 母親看了一眼玉如和紀林, 笑着說 : "只是真搞不懂你們現在的年輕人, 怎麼會對電影明星崇拜得五體投地, 那個勁兒跟你小姨當年熱血澎湃, 串連到北京去見毛主席有什麼區別. "

玉如和紀林相視一笑, 心裡明白瞭然, 一清二楚.

那天紀林走後, 母親走到玉如的房間, 溫柔地問女兒: " 有了男朋友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們呢? "

"我根本沒有男朋友, 他...... " 玉如羞得滿臉通紅.

"好了, 你不用多說. " 母親知道玉如性格內向羞澀, 矜持保守, 愛憐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說: "無論怎麼說, 這小伙子不錯, 我當媽的看得出來他待你是真心的. 你知道他家裡是幹什麼的嗎? "

"媽, 你少問一句好不好. " 玉如扭過頭去, 心亂如麻, 話語夾雜着惱怒 : "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

母親深知玉如敏感易傷, 不再多言, 體貼地替她掩上房門離去了. 對着檯燈的柔光, 玉如情激意牽, 內心不再寧靜, "鍾紀林. " 她低首支頤, 腦子裡翻來覆去是這個名字, 她想起風雨中, 傘下那片幽藍的世界; 她想起小亭中, 他那低沉而溫柔的聲音: "我叫鍾紀林, 一見鍾情的鐘......" 一見鍾情 ? 玉如的臉龐遽然飛來一片彩霞, 難道這就是 "驀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難定。誰省？誰省？從 此簟紋燈影."

自那一天起, 紀林總是尋找機會接近玉如. 知道玉如中午是在學校吃飯, 他想方設法為她把飯打好, 因為她瘦弱文靜, 規規矩矩, 既不能擠又不能搶, 在一擁而上的打飯隊伍中, 她永遠等不到好菜; 考試前夕, 他替她占好圖書館的座位, 雙雙一塊兒複習, 偶然從書中抬頭, 她瞥見他深情的雙目, 一動不動地凝視自己, 禁不住心跳耳熱, 臉紅低首.

儘管交往了這麼久, 兩個人的關係始終停留在好朋友的階段上, 玉如是那樣的敏感, 紀林編造了很多理由, 送給她任何的小禮物, 比如一本書, 一張賀卡, 一個筆筒 , 她都不敢收下, 偶爾收下一次, 也顯得惴惴不安; 出去吃飯, 她也不允許紀林每次一人單獨付帳, 紀林知道她多思善感, 不願有任何依附他人的點滴行為, 只在心中暗暗珍視她的矜持和純潔; 有時候她又是那樣的孤傲, 看不慣的人, 看不慣的事, 她直言不諱, 把人得罪了, 她也無所謂. 她們寢室有個叫陸蔚的女孩在外面傍了一個大款, 言裡話里, 玉如公開表露了自己的不屑和輕視.

"我知道陸蔚不喜歡我, 因為我對她說, 這件事情你可別太糊塗了, 用女孩的貞潔和名聲去換取榮華富貴, 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幹. " 那一個傍晚, 紀林象往常一樣送她回家, 兩個人漫步在小街的林蔭道上, 玉如突然停了下來, 望着眼前的滿樹碧枝, 有些疑惑不解地說: "你不知道我們寢室的女生 , 她們當着陸蔚的面奉承吹捧她, 因為陸蔚的男朋友帶着她們去高級飯店消費, 但是她們背着陸蔚又諷刺挖苦她, 說她的那個男朋友其丑無比, 陸蔚為了幾個臭錢就當她的情婦. 我背後從不罵她, 都是當面實話實說, 反而把她得罪了, 我做錯了什麼嗎? "

"你什麼也沒做錯, 玉如. " 紀林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拉住玉如的手, 玉如受驚似的往後一退, 本能地就想掙脫.

"不要擺脫我, 玉如. " 紀林動氣地說, 同時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他喉嚨有些哽痛 , "這麼久了, 你難道還不了解我的心嗎? 你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 "

玉如的手在紀林的掌心顫抖, 一時間, 她沒了思緒, 突然又覺得委屈萬分, 她哽咽着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 你不是說我們是好朋友嗎? "

"什麼好朋友, 男女之間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好朋友, 只有獨一無二的異性相愛. " 紀林執拗地高聲說, 目光深深地凝視玉如, 似乎凝視到她的內心深處, 慢慢的,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而深沉: " 對不起, 玉如, 我剛才的言行太魯莽了, 原諒我, 好嗎? 我只是希望你能考慮接受我的感情. "

她咬着嘴唇顫慄地說: "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 " 她心激情盪, 淚水慢慢地湧上來, 模糊了她的雙眼,

"你還要考驗我多久? 玉如, 請不要再折磨我了. 我和你相識已經兩個多月了. "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 鬆開了她的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 " 玉如低下頭, 沉默了好一會兒, 抬首看着紀林, 卑怯地說: "你難道不知道我從小身體就差嗎? 我有先天的心臟病. "

"我和你相識第一天就知道了. " 他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身體不好又怎樣? 身體不好難道就不能被人愛嗎? 這是什麼邏輯! "

"紀林! " 她第一次這樣稱呼他, 不再連名帶姓, 她用力地眨了一下含淚的雙眼, 淚水滾出後, 眼前的世界頓時變得清亮如洗.

"玉如!" 他聽出了她的激動和信任, 心猶如揚帆待征的船, 充滿了無窮的活力和希望. 他的眼 睛里閃着熱情的光芒, 再次深深凝視她, 她的眸子幽黑髮亮, 面頰上流泛着淡淡的紅暈, 他握緊了她的雙手, 低聲朝她喊出了在心中滌盪了千百次的一句話: "我-愛-你, 玉如. "

他全身的溫暖, 他全心的力量, 正通過手與手的相握, 傳遞給了她, 兩心靠近了,靠攏了, 再沒有雲饒霧遮, 仿佛朦朧的煙雨之後，忽然星月滿天，一份深愛, 真切地輝耀在兩人的眼前.

"天黑了, 你快回家吧. " 他把她送到公寓大樓的門口, 溫柔地說: " 真不想鬆開你的手, 就一直這樣走下去, 但是你若再不回家, 父母一定很擔心你. " 分手時, 他攬了攬她的雙肩, 恨不得立即擁她入懷, 卻害怕再次驚嚇了她, 他竭力克制自己火熱的激情, 平靜地對她說: "明天是星期天, 我能一早接你出去嗎? "

玉如鄭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的黎明, 他們相約出去, 坐在江邊的岩石上, 彼此靜默無言，微微相對一視, 深情愛意皆在眉目間. 朝陽如金球, 正一點點地升高, 他拉着她漫步行在河灘上, 偶爾一回頭, 看兩雙履痕，印證在沙上，看兩對影子，相伴在清晨的陽光下；晨曦染紅了他們的笑靨, 歌聲在輕風中飛舞.

當天邊呈紫，晚風生涼，遠處山色空濛, 也慢慢被夜色吞噬, 兩人共望天空的幽浸，心弦寂然. 夜風掠過水麵, 江濤躍在岩石上, 起了嗚咽. "冷嗎?" 他悄聲問她, 溫柔地攬她入了胸懷, 他的唇自然地滑過她光潔的面頰, 她的心怦然亂跳, 驚悸着, 卻蕩漾在一種甜蜜的情緒中. 終於, 他的唇輾轉落在她的唇上, 星月作證, 江風作證, 他們生命中的初吻, 彼此奉獻的第一次! 從沒有一個時刻象這樣天旋地轉, 山震河撼，世界俱無，愛的世界裡, 時光凝固了, 天地永恆了, 宇宙是如此的無限和幽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