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長恨(3)

從此以後, 他們的世界春天常在, 風和日麗. 多少賞心樂事, 多少青春的日子, 看陽光照耀樹林的每一片綠葉; 聽細雨蕭蕭敲打在窗外的芭蕉; 煙波浩渺的湖邊, 夕陽如火, 他們歡歌笑語無盡, 共水共雲共天地. 玉如, 這個從小體弱多病的女孩, 也因為有了愛的滋潤, 情的澆灌, 而變得容光煥發, 神采飛揚, 她蒼白的膚色開始有了紅潤, 她常常含淚的眸子也流蕩着歡樂和幸福, 一展袖, 一回頭, 抖落着無數青春的欣悅。

就這樣, 紀林走進了玉如的天地, 他愛撫她的敏感, 體貼她的多愁: 初春, 她會為第一片枝條上的新綠歡呼, 慶幸春天又來到了人間, 馬上就會"綠滿山川聞杜宇"; 而當暮春時節, "林花謝了春紅", 面對一地的殘紅, 她觸景生情, 黯然神傷, 悲嘆"無可奈何花落去", 時光太匆匆, 這時候, 紀林總是耐心地撫慰她: 花開花落, 是自然界的規律, 正因為有了四季的更替, 人世間才變得多采多姿......於是在冬天的時候, 玉如的性格已漸漸變得開朗, 他們相約去公園賞梅, 紀林站在樹下, 看玉如欣悅怡然, 穿行梅間, 低首嗅花, 時而閉眸陶醉, 時而揚眉驚嘆, 真是又嬌媚又可愛又活潑. "真態香生誰畫得, 玉如縴手嗅梅花", 難道幾百年前的蘇東坡酒醒夢回, 心有靈犀, 特為她而作? 他們心心相印, 情投意合, 無不在心底深謝上蒼, 讓他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知己. 於是千年前的堅貞然諾, 他同她一起徹悟: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紀林, 你還記得這首詩嗎? " 一個午後, 兩人坐在"情人河"邊的小亭里, 四周幽篁蔭深, 玉如忽然抬首問紀林.

"當然記得, " 紀林興奮地答道: " 是高中學的'孔雀東南飛', 怎麼樣, 玉如, 我的記性不差吧. " 與玉如朝夕相處的這些日子, 紀林每一天都在驚悉, 玉如那小小腦袋裝滿了學識, 俊朗的才華橫放舒展, 無論唐詩宋詞還是元曲, 她隨手拾來, 好像"水流雲在, 月到風來，" 一切都是那樣自然天成.

"答對了, 加十分. " 玉如巧笑嫣然, 俏語呢喃, 一對美目流轉着溫情和柔媚. " 紀林, 你這次終於沒有亂說. 其實我們的中學語文課本里, 選了很多好的古詩和古文, 如果能把它們全部背誦下來, 也相當不錯了. "

"我高考一完, 把所有的書全部付之一炬, 你說的那些古詩和古文我早就燒成灰了, 怎麼可能還背得下來." 紀林擁着她的肩膀笑着說.

"你好像對燒書特別感興趣. " 玉如笑道: " 難怪我每次隨口說出的古典詩詞, 你都佩服得不得了, 其實好多都是中學課本上的, 可惜你全部還給老師了. "

"是啊, 從你口中說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那些詩詞的意境又美麗又靈秀, 可是當初在語文課堂上根本就坐不住, 老師上課象在念經, 我恨不得把書給燒了. "

"你怎麼老想燒書啊? 你羞不羞啊. "玉如打趣撮弄他: " 一定是個壞學生! "

"我不是壞學生, 可當時心裡卻時刻有種衝動想當壞學生. "

"工讀學校的大門敞開着呢, 熱烈歡迎你, 鍾紀林. " 玉如低下身子, 仰視着他的眼睛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指當時我行動處處受限制, 心裡特別壓抑, 我母親時刻都想指揮我走的每一步. "

"你母親這麼厲害嗎? 是不是象孔雀東南飛中的那個婆婆. " 玉如表面含笑道, 心弦卻禁不住微微一顫.

"那倒不是. " 紀林眉頭皺了一下, 把玉如擁進懷裡, "我母親心腸不壞, 只是愛指手劃腳, 控制欲望特別強. 我小時候學什麼, 做什麼, 玩什麼都是她說了算, 我大學讀的專業也是她最後選定的. "

"原來你並不喜歡化學, 對嗎? " 玉如問.

"中學的時候我喜歡裝收音機玩, 所以想報考無線電專業...... 算了, 別談了. 都過去了這麼久. " 紀林不願舊事再提, 他轉問玉如: " 你一直都喜歡文學吧? 所有你報考了中文系. "

"我確實從小就喜歡作文. " 玉如點了點頭, 她盈盈的目光蕩漾着一絲興奮和快樂, "幾乎每篇作文都當成了老師的範文在全班朗讀, 我三年級的時候就在'少年報'上發表過文章. 我當時就在想, 如果一生能活在文學的天地里, 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但是......" 玉如停頓了一下, 用手指輕柔地將一縷黑髮繞到耳後, "高考的那一年, 老師和家長 都勸我考外語或外貿, 他們認為現在英語很吃香, 我讀出來後一定會有好工作, 但是我說我不喜歡. 班主任好心地說, 你的英語成績在班上也是名列前茅, 跟你語文的分數線是一個水準, 中文學出來選擇面太狹窄, 在當今社會哪有英語時髦, 英語學好了, 說不定還可以出國留洋, 前途無限光明. 我說我不稀罕出國, 我就喜歡中文, 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專業, 沒錢也好, 辛苦也好我都心甘情願. 他們知道我是個死心眼, 見勸了很多次無效, 也就偃旗息鼓了. "

紀林由此及彼, 情接意觸, 舊事禁不住重現眼前, 他佩服地說: "玉如, 很難找到像你這樣的孩子, 從不人云亦云, 小小的年齡就頭腦清晰, 真可謂不簡單啊. " 紀林嘆息道: "我一個男子漢反不如你這個纖弱的小女子. "

"所以你總是想燒書, 現在我理解你了, 紀林. " 玉如笑着, 握手成拳, 輕輕地朝他的掌心擊去, "你也別胡思亂想了, 都快畢業了, 如果真想換專業你可以去考研究生院啊. "

"你就是我的研究生院, " 他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 柔聲地說: "說句真心話, 自從遇見了你, 我對所有的事情都淡了, 唯有你, 才是我最大的快樂. "他突然抬起她的下巴, 語氣加重, 目光變得沉重: "你呢? 玉如, 你的心跟我一樣嗎? "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 四目相凝, 相凝於一片天地俱無的永恆.

千真萬確, 越是"愛得之死矢靡它", 越是擔憂掛慮重重. 紀林的母親--王老師, 看紀林經常有事無事早出晚歸, 心裡早就疑神疑鬼.

"紀林, 你一天到晚神出鬼沒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 在一次晚餐桌上, 王老師冷不訪地向他提問.

"沒有. " 紀林一口否決, 他早作好了準備, 他深知玉如不是母親心儀的女孩, 唯恐怕母親出面阻止, 橫加干涉, 傷了玉如敏感的心, 他想暫時隱瞞, 等他畢業以後, 找到工作, 經濟獨立後再公開二人之事, 到時候無論母親怎樣反對, 也會無濟於事.

"沒有就好. " 王老師意味深長地掃了他一眼, "你現在還年輕, 不要做些蠢事浪費時間, 陷進感情里不能自拔, 有空的時候多背幾個單詞, 準備一下托福, 你看如何? "

"我對出國沒興趣. " 紀林淡淡地說, 他感到跟母親說話真是在受罪, 恨不得立刻脅下生出雙翼飛到玉如的身邊.

"沒興趣? " 王老師睜大了雙眼, 然後語重心長地勸道: "怎麼能說沒興趣, 你還這麼年輕, 為什麼不努力, 我同學的女兒跟你一般大, 人家GRE考了兩千多. 紀林, 你拿出點志向來好不好? "

"志向? " 紀林冷笑道: " 從小到大, 我的志向, 我的專業不是您都替我包辦好了嗎? 我現在太累了, 只想好好休息, 托福和GRE, 您讓我下輩子再考吧. "

母親沉默了, 一時半刻也拿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繼續說服兒子, 自從紀林進了大學, 他已經長大了, 已經有了自己獨立的思維, 他早不是那個聽從大人安排的小男孩, 溫順聽話, 但是很多當母親的都自以為是, 認為有義務去支配孩子的未來, 從未仔細考慮孩子的感受, 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他(她)好.

玉如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 交往了這麼久, 紀林早成了她家的常客, 而紀林的家門在哪兒她都無從得知. 紀林曾告訴玉如, 他的父親是教育局局長, 他之所有緘口不提父親的現任職務--副市長, 只怕玉如過于敏感的心稍不注意就會受傷.

玉如自己也活在矛盾的世界裡, 一方面她為自己出類拔萃的才學而驕傲, 另一方面, 她又為自己體弱多病的身體而自卑傷感, 從小到大, 她認為自己的病拖累了家庭, 經常在無人的時候暗自垂淚; 而現在和將來又可能拖累紀林, 紀林之所有遲遲不敢告訴家人, 肯定是這個道理, 捫心自問, 哪一個家庭願意接受一個多病的媳婦呢? 她左思右慮, 纏綿悱惻, 想她和紀林愛得這樣情深意切, 可她還不能出現在他的家庭里, 由不得一陣心傷淚流從黑夜到天亮.

第二天, 紀林看見她紅腫的眼睛, 免不了細問, 她實在不會掩飾, 在紀林的懷裡抽噎着說了, 他聽得悽然心痛, 拂拭她臉上的淚水, 細細地撫慰她一番, 然後他嘆着氣說: " 我早就知道你有這種想法, 其實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既然我們今天都提到這件事, 不妨就打開窗子說亮話. "

玉如抬起滿是淚水的臉, 怔怔地望着紀林.

"我母親肯定會反對我們的, 她是一個控制欲很強的人, 就象從前她控制了我的學習和專業, 但是我已經成人了, 不可能再事事聽從她, 比如最近她堅持要我去考托福GRE出國, 我嚴詞拒絕了. 再有一點, 我現在還沒有畢業, 還沒有徹底獨立. " 他俯下身去抱緊了她, 唇貼在她的耳畔, 嗓音低沉而莊重: " 你願意等我嗎? 玉如, 等到我畢業有了工作. 其實最多還不到半年. "

寒風越過竹林, 恣肆地吹在他們的身上, 兩人緊緊相擁, 心中是綿綿的溫暖和甜蜜, 因為有愛無窮無盡, 縱然是寒冬臘月, 冰天雪地, 春天依然微笑在他們的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