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世界

一個蘿蔔一個坑兒 原作

父親是個小學教師，寫的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父親看過很多書，但是，除了督促我練習毛筆字，父親從來沒有主動要我讀他那一壁圖書。有的時候他會對我說及一些書和書的作者，但那更象是自言自語，因為當時我不喜歡文科，也不喜歡他的那些略顯“舊”了點的書。父親應該是個與世無爭的人，他對事情的評論大多都寫在臉上。平時很少見到他發表這個那個的感慨，偶爾感慨一下也是因為一本書觸動了他，說的內容也不離書本左右。父親是寬厚的，聽人說話的時候，總帶着和藹的笑容。然而有一天，他把手裡的一份報紙往桌子上一扔，悶悶的哼了一聲，良久，才說道：“哈日？！人們是怎麼想的？！哈？？哈巴狗的哈！”我知道，父親充滿厭惡嘲諷的語氣里，壓抑着的是憤怒。父親的沉默，在任何人看來都該是一種絕對的孤獨，他的沉默可以讓空氣變得凝固，並且把外界很固執的孤立起來，他不理會我們對他說的每句話，他固執的坐在那裡，無聲的給周圍的環境施加絕對的影響——壓力！那天，他就是這樣的沉默着。而這樣的情況，還有一次發生在他看盧躍剛的《大國寡民》的時候……

有時，我並不是很了解我的父親，就象有時他並不了解我一樣。不過，基於對彼此的信任，我們總是給予對方肯定的支持。就象有一天，他向我們所有的人宣布，他要和母親一起回老家務農，他說：我命里註定就是個泥腿子。同時他對我們說：從今以後，你們又多了一個家！多好啊！我相信故鄉在父親的記憶里，是最溫暖的懷念。每每當父親說到老家，說到田野，說到麥花香，說到青紗帳，說到爺爺和奶奶，說到在夏日的正午偷偷溜出家門去下河游泳的時候，父親一臉的天真的喜悅，仿佛他一直生活在過去的時光里一樣。父親真的就回到了他的也是我的故鄉，同時把他存有的所有的書籍，全部捐給了老家的一所中學。記得自己當時哭着質問父親：“為什麼這麼做？”父親告訴我，書是債！而他現在已經不需要這些了。他相信有人比他更需要這些“債”。前天回家，我把COPY下來的GCY1989同志貼出來的書單拿給父親看，本來我是想刺激一下向來喜歡讀書的父親，還沒等我說“您看人家”，父親隨口就說了句：看人家~！哦那意思聽着擺明了是說我不濟簡直是滅我這個這個什麼長他們的那個那個什麼讓我着實不這個那個的受用就跟我從來沒讀過書似的@-@~！然而也沒有別的話好說，“我又不是學那個的，再說我也有~！”我嘟囔着給自己找台階往下走。可看父親好象沒聽到似的，戴着花鏡仔細的看那書單，弄得我老沒意思。“別看了，看也沒用，人家在買書，您呢？您那書早都送人了，早就不算讀書人了。”對父親捐書那件事情，雖然過了也有年頭兒了，可我還是一直耿耿於懷。對父親本人，我是即使投降也不交槍~！眼藥隨時點~！

不過，我們真的就又有了一個家。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院子裡到處種滿花草和樹木；明亮寬敞的房子，放着從奶奶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兩件舊家具；而院牆的外面就是一望無垠的華北大平原；風吹過來的時候，不突然，也不生硬……無論是聲音還是顏色，一切都是那麼簡單自然。記得今年夏天回去看望父母，夜裡，父親帶着我到附近一個小樹林裡去捉蟬。那個東西身上披着暗色的殼，摸上去，又軟又涼，在手電筒的照耀下，閃着一點點的油光。父親會耐心的陪着我看蟬是怎樣從背脊的上方破開禁錮，來到這個世界。他說：別看小東西挺不容易，可它是個害蟲。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到院子裡揀拾了從柿子樹上掉下來的細小的枯枝，然後指着枯枝上那些白色的小點點，告訴我那是蟬產的卵，它們以吸食裡邊的養料為生，等到樹枝枯竭以後自然落地，蟬的幼蟲就會爬進深層的土裡……看着父親認真的樣子，感覺他給我講的這些遠比法布爾的《昆蟲記》帶給我的更多更真實更親近。早晨，父親在院子裡教我打太極拳；我們會把桌子搬到院子裡，在樹陰里一起寫毛筆字；父親甚至帶着我到田裡去鋤草，並指給我哪種草可以吃，哪種有毒；晚飯後，一家人會在夕陽里散步，在那些田頭地角，父親隨手指給我哪一家的莊稼種的好……父親如此熱切的用行動和語言親近我們，在過去是很難見到的。過去，他總是正襟危坐在他的寡言而嚴肅的慈祥里。仿佛父親在努力把那個美麗的世界引入我們的生命之中，好讓我們知道還有尚未被磨損的生活和更多的選擇；好讓我們以後的記憶不會是單一的機械的沒有任何留戀的空殼。從父親那裡，我知道其實人是可以過自己想要的那種乾淨的生活的，只要你不去違背自己那些單純的意願和初衷。

父親留在村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同時也越來越不喜歡聽到城市裡的各種噪音；平時他熱衷於給鄉親們寫各種字，甚至幫村委會在主要街道的牆壁上寫宣傳國家政策的大字標語。當然，我在的時候，還有我一份~！村里人見了他喊老師，上點歲數的則叫他：先生……他說：泥土也是有香味的。他說：柴和做出來的飯比液化氣做出來的飯實在。他說：在土路上走，腳下塌實。他說：水是甜的，是最好的茶漿~！我的父親是個讀書的農民。……今年，他已經早早的，而且是熱切的在建議我們回老家過年了。

回來的時候，父親照例送我到西站，要上車的時候，他忽然對我說：去吧！過自己喜歡的日子，看自己喜歡的書，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