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男人的突然死亡

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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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牙塔里的浪漫和寧靜隨着畢業的臨近，如同入秋的葉子紛紛凋零，似乎帶些傷感和無奈。宋嘉庚和林子結束了三年的學院生涯，他們攜着愛情走出校園。
　　宋嘉庚和林子的那場驚天動地的愛情，曾經轟動學院。林子是學校出了名的校花，而且是個才女，從學院的美展到市美展，再到全國美展，沒有林子的美展簡直不能成為美展。就像中國不加入WTO，WTO就不能說是世界貿易組織。
　　同學們都覺得奇怪，是什麼魅力讓林子這樣的才女美人以身相許宋嘉庚？宋嘉庚在學院最多只能算個“三流”學生。參加市區展一直是湊數，沒有人會對他的畫感興趣。
　　宋嘉庚的畫在學院美展時，總能吸引一兩個女生。其中一個叫董晴，一個叫林子。林子欣賞的是宋嘉庚身上帶點懶散的詩人氣質和不為世俗的另類思想。而董晴直接認為宋嘉庚人長得帥，有才氣。沒有林子看得那麼專業仔細。所以董晴對宋嘉庚只能以偶像一樣崇拜。
　　因為角度不一樣，也就有了同學們的奇怪目光。其實對林子而言她是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白馬王子，跟畫畫沒關係。
　　宋嘉庚每天穿着一身補了又補的牛仔——都是自己割破的，然後再去街上的縫紉店修補，把自己裝扮得又鄉土又沒落，一副潦倒的樣子。對林子這樣的才女她往往採取不理不踩的辦法。其實是宋嘉庚對林子沒有信心。林子那麼美麗，看上一眼就要讓男生缺氧，嚴重的會出現窒息。
　　有哪個男生會不喜歡林子？宋嘉庚當然不能排除。
　　董晴時常突然間出現在宋嘉庚身邊，而且特別來勁，熱乎乎，粘乎乎地跟着宋嘉庚轉悠。
　　林子見了後，就生氣，心裡犯彆扭，以畫畫靠近宋嘉庚。林子讓宋嘉庚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宋嘉庚就選擇林子，並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用彩筆寫滿“我愛你，林子。”
　　林蔭道成了一條繽紛的愛情宣誓大道。
　　宋嘉庚知道追林子的男生可以用卡車拉，尤其是歷史系的毛容杜，對林子的痴心已經到“法輪功”的程度。宋嘉庚的這個舉動好像給全世界的男人宣布林子是我的女朋友，請你們與她保持距離。
　　鍾甲幾人對宋嘉庚與林子好，總有些憂慮。這種憂慮不是那種見人好自己不好的醋意，而是源自朋友的一種真誠和對宋嘉庚的了解；他們覺得宋嘉庚和林子差異太大。但是見着宋嘉庚和林子那種愛到智商都不如孩子時，他們的憂慮成了一種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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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的五月，宋嘉庚與林子在希爾頓大酒店舉行了婚禮。很多同學都來參加，也有美術界同行前來祝賀。場面熱鬧。
　　走出象牙塔的同學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鍾甲與田園的關係也已從地下浮出水面，他們與宋嘉庚，林子是鐵杆的同學，還有多情善感的小衣和身高馬大張騰光，這兩個幾乎誇張了女孩的溫柔和甜美以及男孩的粗獷和野蠻，給大家的印象好像是一種造型。氣氛有了另一種活躍。
　　毛容杜最後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多少讓人感到有些意外。這個戴着高度近視眼鏡的中文系高才生，給人的感覺是一肚子的壞水。今天他西裝筆挺，可總會有那麼一點晦氣在大家的心頭縈繞。
　　見了新郎新娘，毛容杜精神氣爽，連說：“恭喜！恭喜！”
　　但在大家的印象中依然是那個追不到林子的毛容杜——委靡而頹廢，甚至帶些絕望的一個人在操場上吟誦“悲悲戚戚；獨上西樓，望斷天涯路”之類的古詩詞，等明月攀上枝頭；等夜霜染白肩膀。
　　宋嘉庚和林子沉浸在幸福的掌聲中，鮮花是他們美麗的盛裝。
　　鍾甲微醉，不喜喝酒的他今天喝多了，舉着酒杯走到宋嘉庚的面前。
　　“嘉庚，你是我們的榜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和田園要向你們學習，爭取明年向你們靠攏。田園，你說對不對？”鍾甲說，不見田園在身邊。
　　田園正在和小衣聊着呢。
　　鍾甲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裝潢公司，他和田園兩人之間今天能走到一塊兒經歷了很大的波折。小衣在中間曾經插過一腳。鍾甲當初喜歡的是小衣，田園卻死纏爛打，一心要與鍾甲好，還和小衣鬧彆扭，甚至反目成仇，儼然以情敵相互攻擊。小衣就徹底離開了鍾甲。田園高興，鍾甲卻傷心了好一陣子，對田園討厭極了。田園受了委屈，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鍾甲。鍾甲不領情。田園就去找了別的男人。鍾甲在失去田園之後才知道田園的重要，終於明白在這個世界只有田園最愛自己，於是發瘋似的追田園。
　　“世上的男人就這麼賤。”田園經常說。
　　鍾甲看着田園和小衣有說有笑，搞不懂女人心裡到底想的是什麼？他不想走上前去。
　　“來，來——干！”鍾甲又走到宋嘉庚面前。“嘉庚，以後你要辦畫展我將大力支持你，不會再像以前光精神支持，到現在還沒辦屬於你個人的畫展。”鍾甲說時有一絲憂傷在他的醉眼中划過。
　　“有你這句話，我就滿足了，干——”宋嘉庚激動萬分。
　　夜靜了，客人離去，留下宋嘉庚和林子。
　　“林子，你是我生命中的唯一。”
　　“嘉庚，你是我生命中的最愛。”
　　宋嘉庚和林子在自己的床上緩緩地擁抱倒下，這個世界在這個時候屬於他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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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婚後，林子毅然放棄畫筆，甘願做家庭主婦。
　　林子的舉動在圈中一時傳為美談。當然也有人為她惋惜，畫壇少了一位出色的畫家。有人卻對她讚嘆不已，說一個擁有犧牲精神的人，他的人格魅力是作畫所作不出來的。
　　在林子的眼裡畫畫果然重要，但婚姻才是她最重要的。她的離去使得曾經熱鬧的畫壇變得沉寂。
　　新婚蜜月，宋嘉庚和林子坐車去了金定寫生。蜜月旅行中，他們完全沉浸在愛情的甜蜜中，江南水鄉的雅致，田園風光的愜意都融入了他們詩情畫意的夢幻中。而大海的寬闊又讓他們感受大自然的博大。
　　“嘉庚，要是有一天我老了，你願意陪我到這裡來生活嗎？”
　　“你喜歡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的歸宿。”
　　宋嘉庚潛心畫畫，林子陪伴左右。有時候林子會在一邊表達自己的觀點或者感覺。林子的藝術感覺比宋嘉庚敏感，往往幾句話就能直接抓住物體的本質。
　　宋嘉庚一邊畫，一邊將作品往外發。林子就專門把他作品拍照。但是有一點不同，就是林子要宋嘉庚不要急着發表。宋嘉庚有些不高興，不知是自己的作品還沒到發表的水平，還是畫家首要的是作畫，而不是發表？
　　宋嘉庚的作品又重新給畫壇注入新的血液，但業內人士在評論宋嘉庚的畫時，不管知道還是不知道林子是宋嘉庚的老婆，都會說上一句畫風與當代畫家林子的風格很相近。說者無意，聽者有意，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向宋嘉庚襲來。
　　林子在畫壇的影響並不因她的退居而銷聲匿跡。她所造成的影響或許是長久的。這種長久表現在她超凡的藝術造詣上，而不是依傍某某人。
　　他們的關係就這樣開始出現摩擦。但他們一直把它放在畫畫的層面上去處理，所以在感情上並沒有遭受太大的傷害。宋嘉庚依然孜孜不倦作畫，然後由林子拍照再送出去或者寄出去，要是有比賽或者展出，林子就幫助宋嘉庚一起參加。總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宋嘉庚。
　　隨着宋嘉庚作品的頻頻發表和展出，他的人氣也是漸漸旺盛。評論家對他的作品更加關注。
　　鍾甲和田園知道後非常開心，鍾甲說：“這樣發展下去，不消到年底，你的辦個人畫展將成為現實。”鍾甲對宋嘉庚辦個人畫展特別鍾情。
　　“那是，那是。”宋嘉庚顯得有些靦腆。
　　“嘉庚，到時候我會把市裡的各大媒體記者統統請來，為你大力宣傳。相信屬於你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田園向來快人快語，她在晚報當美術編輯，兼記者。
　　“嘉庚，聽見沒有，有鍾甲和田園的鼎立支持，你所付出的心血一定能夠得到回報。不過嘛——”林子稍做停頓說：“畫家要以作品說話，田園你說對不對。”
　　“什麼對不對？先成名再說。”鍾甲說。鍾甲拿出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
　　“你別瞎說，還是要靠作品說話。”宋嘉庚對着鍾甲說。
　　“別爭了，我肚子餓了，快弄點吃的。”田園說。
　　“哦，對不起，光顧說話，我去買菜燒飯。”林子說。
　　林子把話說完，鍾甲和田園面面相覷，林子的話一點也不像當年氣傲學院的才女，完全成了一個家庭婦女。
　　“林子，算了，去外面吃吧。”鍾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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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篇題為《畫壇“軟飯”吃幾何》的評論文章在美術圈引起軒然大波。矛頭直指宋嘉庚。說的是宋嘉庚的作品簡直就是林子的仿效品或者是翻版，毫無靈氣。甚至是可恥。而且作者詳知宋嘉庚的底細，對宋嘉庚所畫的作品進行徹底否定，最後說把老婆的作品署上自己的名字，就想欺騙讀者，那跟社會上依靠有錢女人過日子的男人有何區別？措辭嚴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對宋嘉庚人格的一種蓄意傷害。
　　署名：遠觀。
　　宋嘉庚和林子讀到這篇評論，林子極為憤怒，這是在詆毀他們的名譽，這是在有意攻擊他們。宋嘉庚卻情緒下跌，他似乎沒有林子那般要找出誰寫的衝動。林子發現宋嘉庚這一變化時，竟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話。
　　田園看到了這篇評論，相當震驚，作為記者，她馬上覺察到其中的動機和目的。她通過朋友探聽到這個叫遠觀的人就是毛容杜，憑她的直覺她也猜到此人就是毛容杜。毛容杜因為沒有追到林子，對林子一直耿耿於懷。
　　田園在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的辦公室里找到了毛容杜。見到田園，毛容杜非常吃驚。毛容杜的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凌亂的書稿堆得滿地都是。毛容杜忙給田園倒茶。
　　“田園，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真是稀客。”毛容杜手拿杯子說。
　　“不歡迎？”
　　“當然歡迎，老朋友來看我怎麼能不歡迎。”
　　“毛容杜，一個人上班挺輕鬆的吧。”田園說，用眼睛盯着毛容杜。
　　“還好，還好。”毛容杜把茶杯放到田園的面前，“請喝茶。”
　　田園沒理睬他，只管在自己包里取出那份報紙。
　　“毛容杜，今天我是來請教你一個問題的。”
　　毛容杜一見那張報紙，神情有些不自然。
　　“毛容杜，我想請教你，你寫這篇評論的目的是什麼？”
　　“寫——寫着玩的。”
　　“毛容杜，你可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你說話倒很天真。玩的？你分明是在進行人生攻擊。”田園的脾氣毛容杜不是沒有領教過，當年在學院毛容杜打小報告侮辱宋嘉庚與董晴的事，被田園在校園的黑板報上公開批評。毛容杜說宋嘉庚和董晴晚上在操場上發生性關係。一時在學院成為笑談。現在故伎重演，又要說宋嘉庚吃軟飯，居心叵測。
　　“人生攻擊？”毛容杜的態度突然發生變化，說：“我寫得都是事實。宋嘉庚他有什麼能耐跟林子好？畫畫？就憑他的水平？哄孩子去吧。他這是在借林子的名聲耀眼自己。哼——”
　　“請你放尊重一點，毛容杜，你不要因為沒有得到林子，就可以這樣去侮辱宋嘉庚，你這樣做是不道德的。宋嘉庚就是再無德無能，他和林子結婚是沒有錯的。”
　　“怎麼沒有錯，他這樣做是毀壞林子的前途，林子才是真正的畫家。在畫畫方面宋嘉庚差着遠呢。林子現在為了他居然放棄畫畫，難道你不覺得可惜嗎？”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不，是被宋嘉庚逼的。要不是為了宋嘉庚，她決不會這樣做。”毛容杜顯得很激動。
　　“毛容杜，你對林子的想法，我不管，但你不能詆毀宋嘉庚的人格。”田園站起來說。
　　“他應該感到廉恥才對。一個堂堂男兒卻要靠一個女人成名，難道你不為他感到害臊嗎？”
　　“藝術本來就可以相互學習，何來誰靠誰呢？你是研究歷史的，難道歷史上的著名女英雄女學者也不值得學習了嗎？你這是在狡辯。”
　　“不錯！但宋嘉庚不一樣，因為林子是他老婆。”
　　“你這是大男主義。”
　　“我不想跟你說下去了，總之我說的一切是在挽回宋嘉庚作為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尊嚴。他應該明白一個男人對另外一個男人的忠告。我還有事，你走吧。”毛容杜對着田園說。
　　“哼——小人。”
　　田園走了。
　　　　　　　　　　　　　　　　　
　　　　　　　　　　　　　　　　　
　　5
　　　　　　　　　　　　　　　　　
　　平靜的“男畫女織”生活隨着《畫壇“軟飯”吃幾何》評論文章的影響擴大，宋嘉庚和林子在無法迴避的事實面前矛盾漸漸加劇。宋嘉庚的腦子裡全是男人吃軟飯的羞辱。對着畫板只感到腦子發昏。
　　宋嘉庚情緒低落。
　　“你的畫是你自己畫得，你應該對自己充滿信心。”林子說。
　　“那是因為有你在！”宋嘉庚說。
　　“……”
　　“你為什麼老在我畫畫的時候要說上幾句？”宋嘉庚憤怒地說。
　　“……”
　　“你能不能不看我畫得畫？我求你了。”宋嘉庚一副窘態，做出痛苦的掙扎。宋嘉庚太愛林子了，林子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會影響宋嘉庚的思維，不要說林子的一句話了。
　　宋嘉庚確實被那篇評論擊中要害。他的許多作品都經過林子的指點，要不然不會有這麼快的發展。後來宋嘉庚的畫完全成了林子的內心表露，宋嘉庚只是林子的一支筆，是一個機器人，沒有靈魂的機器人。他的所謂的畫，還有多少屬於自己？
　　鍾甲在得知宋嘉庚與林子吵架之後，又重新讀了一遍遠觀寫的評論文章。他為宋嘉庚的憂慮已經上升到悲哀的層面上。他當初選擇開公司，就是因為怕自己在這個現實的社會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被人唾棄。他對宋嘉庚的婚姻一直持反對態度，因為林子的太有才華了。只要宋嘉庚去畫畫，那麼他就永遠在林子的陰影下生存。
　　鍾甲找到情緒低迷的宋嘉庚，說：“嘉庚，辦個個人畫展吧，我會支持你，也只有個人畫展才能挽回你失去的一切。”
　　“個人畫展？”宋嘉庚吃驚地說：“就憑我現在的水平？”宋嘉庚搖着頭，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
　　“我現在連畫畫的感覺都找不到，還辦畫展？你也來取笑我。”
　　這是一個九月的上午，還有的一點暑氣要到中午才會到來。宋嘉庚穿着褂子，一頭長髮散落在他的肩膀上，林子出去買菜了。
　　“我要重新找回我自己。”宋嘉庚說。
　　“你要離開林子？”鍾甲說。
　　“我不能靠吃軟飯過日子，我是男人。”宋嘉庚有點沮喪。
　　“誰也沒說你吃軟飯。離開林子你一定能畫出畫來嗎？”鍾甲說。
　　“那至少可以不受她的影響。”宋嘉庚堅定地說。
　　林子回來了。林子的臉上沒有一點生活的失落或者像宋嘉庚為了畫畫幾乎魂不守舍。她依然在婚姻的生活里感受人生，如果有了孩子，一定是個好母親。她並沒有眷戀過去的榮耀或者曾經的光環。
　　“鍾甲，今天就留在這裡吃飯，我菜都買好了，大家好久沒聚了。你再打個電話給田園，讓她一起來。”林子的話讓人感到生活的真實，與宋嘉庚對畫畫的想象有着不相干的另一種精神境界。鍾甲佩服林子的超然和灑脫。她從來不在與人聊天或者談話中說畫畫之類的事情，只有宋嘉庚只要見到誰，他都想表達自己對畫畫的看法。
　　“不了，我上午還有事，改天再來。”鍾甲說。
　　鍾甲走了。
　　宋嘉庚在鍾甲走後，帶上他的行李，也要走。
　　“嘉庚，你要去哪裡？”林子站在客廳里說。
　　“我要換個環境。”
　　“能告訴我要去的地方嗎？”
　　“找到後我會給你打電話。”宋嘉庚說完走出房門，他再也沒回來。
　　　　　　　　　　　　　　　　　
　　　　　　　　　　　　　　　　　
　　6
　　　　　　　　　　　　　　　　　
　　董晴看了那篇評論文章之後找到了宋嘉庚。宋嘉庚在一個長滿冬青的楊家宅租了下來。他喜歡冬青，他不知道董晴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他驚恐萬丈；他驚喜萬分。楊家宅的十月更顯出它的魅力，此刻萬木凋零，只有楊家宅里的冬青春意盎然。
　　天氣很明朗。
　　“嘉庚，就你一個人住在這裡？”董晴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說。
　　“我在這裡一個人畫畫。”
　　“林子呢？你就放心把你的大美人一個人丟在家裡？”董晴的臉上閃動陽光一樣的明淨。
　　宋嘉庚看着董晴。沒有回答。董晴感到天空裡的陽光有些目眩，她是那麼的崇拜宋嘉庚。
　　宋嘉庚義無返顧的撲向董晴，像飛蛾撲向火焰。董晴的痴痴等待會讓她有這樣一個結果，董晴的臉上掛滿興奮。
　　宋嘉庚在這裡找到了男人的尊嚴，董晴什麼都給了他。
　　宋嘉庚一心投入他畫畫的世界，他多麼想逃脫林子的陰影，創造有自己個性的作品。然而他的畫作除了被人當作垃圾丟進了垃圾桶里之外，便是董晴的一番讚美詞。他的創作靈感一團迷亂。
　　宋嘉庚的所有鬱悶、迷茫、無奈只能在晚上的董晴身上發泄。
　　天漸漸的寒冷，林子要給宋嘉庚送毛衣。林子在宋嘉庚走後，一直在看書做記錄，她的生活很有規律，她好像並沒有感到宋嘉庚的出走使自己失去了依賴而無法生活，在她心裡她還是希望宋嘉庚的畫畫水平能夠得到發展。她也清楚宋嘉庚的處境。如果宋嘉庚能在另外一個環境裡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作品，那麼她一定為他感到驕傲，就算自己做出再大的犧牲也心甘情願，證明自己的眼光沒有錯。
　　宋嘉庚一星期給林子打個電話，林子很少打電話給宋嘉庚，她怕影響宋嘉庚，一般不去打擾。
　　林子帶着毛衣趕到楊家宅只有九點。院子裡寂靜無聲。林子曾經來過一回，那是宋嘉庚剛住進來不久，之後她沒再來過，因為她看到這裡的環境很適合宋嘉庚創作。
　　林子走進屋子，大廳里亂七八糟的紙和顏料散落一地。林子放下毛衣開始整理，她想宋嘉庚此時大概還沒起床，可能昨夜又是一個通宵。林子要給宋嘉庚一個驚喜，她準備整理完畢再給宋嘉庚煮早飯。
　　一個髮夾在亂紙中跳入林子的眼帘時，林子的心口突然感到猛烈震盪，女人的直覺告訴了她，另外一個女人就在她的身旁。
　　宋嘉庚和董晴此刻正在夢中，對林子的到來毫無察覺。
　　林子呆在門口，眼睛裡閃動着憤怒，湧上心頭。
　　“宋嘉庚——”
　　整個房子裡迴蕩着林子這一聲憤怒，絕望，吶喊的聲音。連牆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
　　宋嘉庚和董晴同時從被窩中跳起來，夢的餘溫在被子上慢慢蒸發。
　　“林子。”宋嘉庚光着膀子走出來叫住林子。
　　林子哭着跑出楊家宅，秋天的樹葉被林子踩在腳下，有的跟着她的腳步飛舞起來，又落下時，被風吹走了。
　　林子提出離婚，堅決離婚，她說她做出如此大的犧牲，不惜放棄自己的藝術事業，到頭來受傷害的是自己。
　　林子憤怒的將宋嘉庚的畫架砸個稀巴爛，離開了宋嘉庚。
　　那個崇拜宋嘉庚的董晴在宋嘉庚和林子的兩方大戰中逃得無影無蹤。
　　　　　　　　　　　　　　　　　
　　　　　　　　　　　　　　　　　
　　7
　　　　　　　　　　　　　　　　　
　　宋嘉庚與林子的離婚，在圈內好似里氏六級地震——完全是突然的。這對畫壇伉儷就這樣匆匆結束他們的婚姻生活。
　　大家感到對誰都不好指責，好像他們都沒有錯。林子的成就是她靠自己刻苦創造出來的；她嫁給宋嘉庚是因為他們有愛情；她不作畫是她自己的選擇。
　　宋嘉庚作畫也沒錯，他喜歡，畫畫是他的生命。
　　評論家也沒錯呀，他們公正客觀地評論宋嘉庚的畫，宋嘉庚的畫有林子的風格，也很正常，就像有的人傳承八大山人；有的人繼承徐悲鴻；有的人乾脆跪拜在劉海粟的門下。那是學畫人的自由。
　　耐人尋味的是宋嘉庚三年來沒有畫出一幅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這是大家的遺憾，也頗為不解。宋嘉庚這幾年到底在幹什麼呢。大家津津樂道的卻是他與董晴的那段桃色事件，與國際接軌的說法就是性醜聞。在報紙上沸沸揚揚鬧騰了一陣子之後一切歸於平靜，也不知道這對畫壇伉儷散夥後都去了什麼地方，大家已經懶得去關心他們。
　　後來在一份頗有影響的雜誌上看到了林子的作品，大家便知道林子並沒有真正放棄畫畫。而那個吃軟飯的宋嘉庚卻再也沒有見到他的影子。
　　宋嘉庚在畫壇銷聲匿跡。
　　　　　　　　　　　　　　　　　
　　　　　　　　　　　　　　　　　
　　8
　　　　　　　　　　　　　　　　　
　　宋嘉庚與林子離婚後，去了金定，那是林子最喜歡的地方，他們曾在那裡度過整整半年時光，新婚蜜月的所有幸福和快樂都在那裡得到了滿足。現在宋嘉庚又去了，是去尋找那些流失的幸福時光，還是在那裡他可以想象林子的美麗？金定在宋嘉庚心裡或許是另外一個林子。
　　金定讓宋嘉庚沉靜下來，似乎完全離開了塵世。
　　鍾甲和田園曾經一度非常擔憂宋嘉庚，這個懶散而且有點脫俗的宋嘉庚，骨子裡常常流露出一種厭世的憂傷，畢竟他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鍾甲和田園在宋嘉庚離婚後一直打聽宋嘉庚的去處，宋嘉庚離開市區沒跟任何一個人說。
　　那天，鍾甲和田園帶着小衣，還有張騰光去金定，看望宋嘉庚。
　　那是鍾甲在幾個月裡，虔誠般的打宋嘉庚的手機，終於，在鍾甲匆匆回家的路上打通了宋嘉庚的電話。
　　“嘉庚！是嘉庚。我是鍾甲。”鍾甲在黃昏的馬路上肆無忌憚的叫喊着。“你在哪裡？我們都在找你。”
　　“我在金定，我很好。”宋嘉庚在電話里說，嗓音壓抑。
　　“你是好，可你把我們急死了。”鍾甲站在淮海路上的梧桐樹下，他的目光一直在樹枝上游動。
　　“謝謝你們。我真的很好。”
　　“明天你在金定的高速路口等我們，我們明天來看你。”
　　“不用了。”
　　鍾甲關上了電話，他要通知小衣和張騰光。
　　宋嘉庚在路口張望着，張望着鍾甲他們的到來。
　　“嘉庚——”
　　“是宋嘉庚。”
　　車子裡，鍾甲和田園，小衣，張騰光興奮不已，他們曾經擔憂宋嘉庚會不在路口等。鍾甲認為那是不可能的。金定的風比市區大，更冷。大家走出車子都有這種感覺。
　　相聚的熱情讓風沒有機會給他們降溫。
　　“一切等到在餐桌上再說，上車。”鍾甲說：“晚飯要緊。”
　　熱鬧過後；想說的見面話說完之後，大家的情緒突然變得沉悶，原想好好的談一談彼此的想法，比如宋嘉庚應該繼續作畫，畫出自己的風格來，不要老讓人家以為自己的成績都是依賴林子的光環。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這好像是在嘲諷宋嘉庚。有時候真誠也會傷人。
　　宋嘉庚在餐桌上只管喝酒，他或許還在想林子？
　　大家似乎感到他與林子結婚是一個美麗的錯誤。也許是畫畫打碎了他們的婚姻。可藝術不成也用不着拿婚姻開刀？
　　　　　　　　　　　　　　　　　
　　　　　　　　　　　　　　　　　
　　9
　　　　　　　　　　　　　　　　　
　　車到岔道口，宋嘉庚說：“我要下去。”
　　“為什麼？”大家一起問。
　　“我要回去洗衣服。”宋嘉庚說。
　　“哇——”大家都驚叫起來。
　　“嘉庚，你是不是不願跟我們一起玩，我們可是來看你的哦。”田園說。
　　“洗什麼衣服？”鍾甲說。
　　“再不洗我明天沒衣服穿了，你懂不懂？”宋宋嘉庚來氣了，“懂不懂”幾個字說得很重。
　　“明天我幫你洗。”小衣說。
　　“去，去——我的衣服要你們洗？你們先去，我洗好了就來，去和風舞廳。”
　　車停了下來。宋嘉庚從車子裡鑽出去。
　　“嘉庚，那你快點來！我們等你。”鍾甲將頭伸出車窗說。
　　車子繼續往前開，不知是宋嘉庚甩了車子，還是車子甩了宋嘉庚？
　　舞廳里喧譁熱鬧。鍾甲摟着田園的臀部下了舞池，音樂瘋狂，舞池裡男女像吃了搖頭丸。
　　張騰光和小衣面對面坐着。張騰光穩重，小衣文靜。他們都不太愛說話，他們就對視着。他們的表情似乎不太會讓人發覺大堂里的鼓譟和喧鬧，好像這樣的環境根本與他們不搭界。
　　“小衣，我覺得宋嘉庚變了。不是一點點的變，而是非常大的變。”張騰光說。
　　“我也覺得。”小衣說：“你說他和林子怎麼會鬧到離婚的地步？”
　　“其實說到頭，他們太固執了，都沒有做出應有的讓步。”張騰光說：“其實婚姻就像放風箏，注視着讓它飛，不要斷了手中的線，就可以了。有時拽得太緊容易斷線。”
　　“婚姻真的好可怕哦。他們原來是那麼的相愛，現在連面都不見，如同仇人。人真的都會變得那麼無情嗎？”小衣用憂傷的眼神看着張騰光，張騰光沒有回答。
　　大家玩得不是盡興，因為沒有宋嘉庚。
　　“騰光，給嘉庚打個電話，問他什麼時候來？”鍾甲說。
　　“不會來了吧，他好久沒畫畫了。他說去洗衣服，可能是個藉口。我們就不要再去打擾他了。”小衣說：“現在我覺得他挺可憐的，婚姻破裂，畫又畫不出，呆在這個破地方，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你看你又來了，一副杞人憂天的樣子。”鍾甲對着小衣氣說。
　　“鍾甲，算了。小衣的話沒錯。其實我們找他出來玩，無非是想讓他散散心。可我看他的心情仍沒從離婚的痛苦中走出來。”張騰光說。
　　“他們的婚姻會走到這一步，這實在是件令人遺憾的事。哎——”田園長嘆一聲，說：“如今宋嘉庚又落到這般地步。”
　　張騰光撥通了宋嘉庚的電話。但沒人接。
　　“大概衣服還沒洗完，在衛生間聽不到鈴響。”張騰光舉着電話說。
　　午夜時分，馬路上人影稀少，只有瑟瑟冷風吹動馬路上白天掉下來的樹葉，等待清潔工來把它們帶走。
　　“嘉庚如果不來一定會打電話來告訴我們，今天怎麼啦？有多少衣服要洗？”鍾甲說。
　　“嘉庚變了，他以前從來不會與朋友一起玩時，提到洗衣服之類的凡人俗事。”小衣的態度始終處在一種邊緣上，她與張騰光似愛非愛；已經失去激情。至於張騰光這個人，不急不慢，像水一樣。流進什麼容器他就成什麼樣子。
　　“其實，宋嘉庚應該做出妥協，不應該為了畫畫而放棄自己的婚姻。”田園說。
　　“我也是這樣覺得。婚姻畢竟是兩個人的事，結合在一起都難呀。”小衣說。
　　“我看還不是被那個毛容杜給攪的。”鍾甲說。
　　“毛容杜的文章只是語言太惡劣了，其想法是準確的。一個男人靠老婆不管是生活還是藝術，都是一條死路。”田園說。田園的口氣平和而又認真。
　　“依我看嘉庚應該去尋找另外一條路子。那樣結局也許不會這樣，甚至還能雙雙獲得成功。大家想林子是畫壇不可多得的人才，而宋嘉庚最多算是個三流畫師。人們期待的是林子的新作，可林子不畫了，偏偏宋嘉庚的畫受林子的影響太深了。只要他的畫發表，期待者的眼裡都是林子的影子。你們說評論家要是不把林子這位畫家抬出來，連自己都說不服不了。”張騰光說。
　　“那與婚姻有什麼關係？”小衣說。
　　“創作失去個性等於失去了他的藝術生命力，這一點你不會不懂吧！”鍾甲說。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與他們婚姻的破裂有什麼聯繫？”小衣窮追不捨。
　　“當然他們婚姻的破裂並不如此簡單，董晴的出現也是一個原因。”鍾甲說。
　　張騰光再一次打通宋嘉庚的電話說。可就是沒人接。這讓張騰光感到非常奇怪，說什麼洗了那麼長時間的衣服也該洗好了。再說宋嘉庚這個人只要不是在作畫，絕對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不會放人家的“鴿子”。張騰光的心裡開始緊張。
　　“嘉庚會不會出什麼事？”張騰光自言自語。
　　“不會吧。你不要嚇人。”田園突然抬起頭對着張騰光說。
　　大家都明白宋嘉庚自從與林子離婚以來，心情幾乎在絕望的邊緣爬動。這種爬動可怕極了，像是在天堂跟地獄之間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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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瑟瑟秋風的街頭漫無目的的走着，他們不知宋嘉庚住在哪裡。今天聚會的目的一是來看望宋嘉庚，二呢熟悉一下他住的地方。下次來就方便了。可玩得意猶未盡，都覺得去宋嘉庚那裡不需要太着急，等玩累了再回去還不遲。
　　“這個死嘉庚，今天被他玩笑開大了。以後不要理他。”張騰光說。
　　“不行，嘉庚說回去洗衣服我已經感到反常。這不是宋嘉庚的一貫作風。”鍾甲說。
　　“那怎麼辦？住址不曉得，電話又沒人接。”田園說。
　　“我看還是打個電話給林子吧，說不定她知道。”站在一邊的小衣說。
　　“行嗎？深更半夜的。”鍾甲突然變得猶豫起來。
　　“只有這樣了。試試吧。”張騰光拿起電話撥通了林子的電話。
　　“喂。”張騰光的一聲喂，讓大家的臉上都充滿興奮，好像已經找到了宋嘉庚。因為在大家的記憶里宋嘉庚和林子一直在一起。
　　“我也一直在找他呀，”電話里林子說：“下個星期在展覽館要舉行我的個人畫展，我想邀請他來參加。可就是打了電話沒人接。要不就打不通。騰光，要是你碰到他給我轉告一下，謝謝你了。還有事嗎？”
　　“有，有，我想問你嘉庚住哪裡？我們正在找他，可就是不知道住址？”張騰光說。
　　“那麼晚了你們還在找他？”
　　“是的，你快把住址告訴我。”
　　“我不知道，要不你打電話給鍾甲，說不定他知道。”
　　“我的天那，鍾甲就在我身邊。他要是知道還會給你打電話。”張騰光說。
　　“那你打電話給那個董晴，看來只有她知道了。”林子很不情願的說。
　　“你讓我找董晴？算了。”
　　“唉，怎麼晚了，你們在哪裡呀？”林子說。
　　“我們在金定。”
　　“金定？你說嘉庚在金定？”林子有些激動。
　　“是的，他要是不在金定，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林子沒有想到宋嘉庚會去金定。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是她生命中最理想的居住地。
　　“嘿，說話呀，林子，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林子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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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定的夜，沉寂在昏暗的路燈里，人影已在風中飄逝……那些明清的建築似乎在訴說一個遙遠的故事。他們趕到茶風街的沈家院。沈家院的一個窗口還亮着燈。大家總算鬆了一口氣。
　　院子的門嚴嚴的關着。怎麼敲打都沒反應。難道宋嘉庚不在裡面？
　　“騰光，打電話給宋嘉庚，讓他出來開門。”鍾甲說。
　　夜很靜，隱隱能聽到房間裡電話的鈴響。可就是沒人接。大家屏住呼吸，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會不會是嘉庚玩得空城計？”
　　如果時間允許，他們一定會展開豐富的聯想，想象宋嘉庚許許多多的可能。但太着急了，着急得思緒一次一次地出現斷流。
　　“嘉庚，你這是怎麼啦？”小衣哭了。
　　大家的心頭開始有一種不祥之兆在夜色中瀰漫、升騰。
　　“要不報警！”大家同時說。爾後面面相覷。等待誰做出最後的抉擇。弄堂一片沉寂，有鬼的爪牙在舞動。
　　突然，門“噶嗒”一聲開了。大家欣喜的快要跳起來了。是對面的門。
　　“找誰呀？吵吵囔囔的。”開門的是一位老者。大家把頭轉過去。
　　“大伯，我們找對門的宋嘉庚，可敲了半天門他就是不開。”
　　“他經常回來的很晚。說不定還沒回來呢。”老者說。
　　“不會的，不會的，他的手機還在裡面響呢。”大家急得差不多快瘋了。
　　“不要着急，我來給你們開門，聽說他是個畫家，可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畫。我們是鄰居，經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他就給了我一把鑰匙，要我多照應他一點。”老者慢慢地說，走過來，像教堂里撞鐘的更夫。
　　“嘉庚——”
　　大家找遍所有的房間依然不見宋嘉庚。田園推開衛生間的門。
　　“啊——”田園驚叫一聲，衝出衛生間。
　　“嘉——嘉庚在衛生間。”田園臉色灰土，雙手捂住胸口靠到鍾甲的身上，渾身顫抖。
　　宋嘉庚躺在衛生間的地上一動不動。衣服上的水滴還在順着洗衣盆往下流，流到地板上，無聲無息。
　　“嘉庚！”
　　“嘉庚——”
　　他們抬着宋嘉庚趕往醫院搶救，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說：“死者已經在兩個小時前就停止了呼吸。”
　　“怎麼會呢？”
　　“從臨床經驗分析，屬於猝死。”醫生說。
　　鍾甲，張騰光，小衣，田園圍在裹着白布的屍體旁，無言地注視着宋嘉庚。宋嘉庚永遠地離開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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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嘉庚被安葬在金定，是林子安排的。林子還在宋嘉庚的墓穴旁留了一個空位。
　　林子一身黑衣，佇立在宋嘉庚的墓前，她的眼裡全部是淚水，可以把自己整個淹沒。
　　墓碑前，一束玫瑰艷麗而且嬌嫩，還有水珠在上面停留。
　　鍾甲，張騰光，小衣，田園對着墓碑深深地向宋嘉庚三鞠躬，離去了。
　　只有林子，整個墓場只有林子裡有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一種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