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面對着海發呆過嗎？

我？當然啦，要不然問什麼？

印象最深的之一，是在大西洋城。幾年前夏天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幾個朋友覺得需要去某個地方。
幾番電話，在一個賭棍堅持之下，十點鐘啟程奔向遠方金色的夢。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車輛稀少，按紐約的標準就是真空。平常在紐約附近轉，很少能開到60麥耳。我
那輛四輪驅動吉普雖然破舊，卻也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早就憋了一油箱的勁，一上路自己就竄到
了90。打開窗戶及天窗，任由清涼的夜風滌盪額頭的鬱悶，胸口的積塵。

每次開夜車，都有一種異樣的心境，尤其是去陌生的地方。幾分寧靜，幾分神秘，還夾雜着一絲莫
名的激動和哀傷，象一杯上好的陳年葡萄酒。

後面一輛車瞪着藍幽幽的怪眼睛趕上來，超過去，是一輛裝着新型超亮小燈泡的新款林治。後座上
兩位小姐的噪音便增大了幾十分貝，“哇！好褲耶！”

靠，好事做到底，那就跟上讓她們過足乾癮吧。我足下加點勁，盯上了梢。

耳後阿諛之聲有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

忍受了一陣耳中的嘈雜與心中的嫉妒的雙重蹂躪，超了過去。並行的時候，姑娘們嘻嘻哈哈依依不
舍地向林治招手告別。

我打開車裡的頂燈。姑娘們失去黑暗的保護，勇氣頓失，立刻改淑女狀。

“唉，看你們這付德行，我的女權主義理想徹底破滅了。”我話音剛落，二淑女惱羞成怒，指掌拳腳並
用，暴風驟雨般向我後腦椅背攻將過來，直到我宣布重新樹立女權主義遠大理想。

二淑女倒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只是被這狂亂的夏夜清風攪得瘋癲。

到得燈紅酒綠永無歇止的大西洋城，已是半夜以後。我對賭毫無興趣，朋友再三規勸之下，豁出去
人生總有一搏該出手時就出手幫助上帝幫助自己，掏出一個侉特作賭本，輸完認命。扔到老虎機
里，聽着它一路叮咚落入虎口，轉輪裝模作樣地動了半天，打個脆嗝鼓勵我再接再厲。我寬厚地笑
笑，問它吃不吃中指，轉身走出金碧輝煌熙熙攘攘的大廳。

外面就是著名的木板鋪的Boardwalk，下面是沙灘。一抹漆黑，一片寂靜。

我閉上眼睛，試着品嘗據說帶鹹味的海風。什麼味都沒有。

海風拂面，鼓動衣襟。

感覺拉拉雜雜地陸續回來。先是海浪的聲音，舒緩的節奏，拖着長長懶散的尾音。睜開眼，漆黑的
海上突然出現一道模糊的白線，向沙灘滾來，也是懶洋洋的。前面的水花慌慌張張地落下去，後面
渾然不知地湧上來，仿佛有一隻冷漠而穩健的無形巨手，眼帘半闔，打着哈欠，百無聊賴地催動。
淺浪涌到沙灘上，虎頭蛇尾地散開，化成一圈細碎的泡沫無聲的嘆息，退下，然後再激起下一輪無
畏、無謂、無望、無意的溫柔如私語的喧囂嘈雜躁動忙亂。

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戰爭。

搖搖頭，把不愉快的聯想和嘴角的嘲笑甩掉，脫下鞋襪，踏着細浪般的沙灘走到海邊。禁錮已久的
赤足被殘留陽光暖意的細沙熱情地擁抱撫摩，暢快得幾乎要飄起來，把溢出來的一點快感順着脊椎
送上，於是頭髮也跟着輕舞飛揚。

只好坐下再親熱一會兒了。

手撐在一團軟東西上，條件反射式地跳起。人類的猿猴始祖當年在原始森林大概被什麼軟體動物害
得很慘，倖存者把教訓記在基因里警示後人。毛手毛腳的脊椎神經退下，慢騰騰的大腦趕上，再小
心翼翼趴在沙灘上察看，逐步排除各種危險恐怖的可能，半天才找出元兇。是一片園園扁扁的東西
，形狀不很規整，直徑一寸多，近一厘米厚。借着後面賭場的燈光看去，通體無色透明，軟軟的，
略帶彈性，摸上去表面似乎有一些規則突出的小點。不象塑料橡膠一類的，而且人造的應該比它規
整，但又不象天生的，那麼清澈透明。

坐在沙子裡，手不經意地捏弄着那塊神秘的硅膠或是龍涎，面對着一道道從黑暗裡冒出來的白線，
得有幾十米長吧，思緒漸漸化開，飄散。

海天一色，但天空的黑色是透明的，點綴着稀散的星光，海的黑色是厚重的，一片死寂。

海不是這樣的，海怎麼會是這樣呢？

前一年去巴哈馬潛水，記憶里叢林翠綠陽光金燦沙灘雪白海水碧藍，晚上月光下的海也是爛銀幻滅
充滿活力。最有意思的是一次海壁深潛，海底一個直徑一公里的洞，上面水深三十多英尺，洞底九
千多（他們這麼一說我這麼一聽，也懶得去量），洞壁直上直下，有如神工鬼斧。懸浮在洞裡水深
八十英尺處，沿海壁遨遊一周。頭上碧藍，身邊七彩奇異的珊瑚植物，身下是無限的幽深，不時從
幽暗裡竄出一群兩米來長的魚，看上去象鯉魚般憨厚善良，但行動整齊劃一，輕快如風（或者應該
說如海流？），擦身而過，轉眼又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一線畫着優美的螺旋線緩緩下沉的排泄
物。讚嘆完那線條之優美，低頭看看自己的鴨璞，摸摸背上笨重的氣筒，自愧弗如，罵一聲媽媽的
冒出一串Q字形氣泡，繼續保持深度繞壁而行。偶然抬頭，洞口赫然有一條鯊魚在巡邏，矯健的剪
影，不怒自威。

第二天出海，到景點便披掛上陣紮下去觀賞，開兩個多小時到一個無名小島停下吃午餐。島上綠樹
蔥蘢，雪白的沙灘緩緩下滑，把幾米深的海水襯托成淺綠。下巴靠着一盤鮮美的海味，半躺在頂層
甲板上讓陽光煎烤全身。

然後有人發現不遠處有兩個姑娘在戲水，當然這沒什麼。有什麼的是沒有泳衣。於是大家互相埋怨
為什麼沒帶望遠鏡。邊上一位小伙子眼睛和脖子都有點發僵，被女朋友狠狠踩了一腳治好了。看見
他的怪病奇蹟般痊癒，大家高興得哈哈大笑。

天地人之美，在那一刻匯成極致。

記憶的輕嘆把我推回現實。走走吧，讓發僵的膝蓋在海里浸泡。

不知什麼時候月亮從雲塊後面繞出來了。依稀的月光下，前面海里似乎有人。

是一個姑娘。海水過腰，全身濕透，舉着雙手慢鏡頭似地旋轉起伏。岸上的同伴凍得雙手抱肩，催
她別發瘋快上來。看我踏着水走近，喊道：“咳，看樣子這兒有人願意陪你玩啦！”

“別這麼說，我這兒已經差點在誘惑里淹死了。”

這也算是招呼？

黑色厚重的海還是海，依然散發着不可抗拒的誘惑。

“地球”這個名稱盛名之下其實難符，應該叫“水球”，因為表面的四分之三都是海洋。中國有很長的海
岸線，但農業文明禁受不起海的變幻無常，躲進內陸，依傍着溫順的江河湖泊，涓涓溪流，在周而
復始的可預見性中種植編造自己的稻草堡壘，其中出生長大的文人政客也就一味對着山川河流發情
發威，海於是變成了暴君與詛咒，一個遙遠模糊的傳說，一道想象的邊界。或者是因為太平洋西岸
地表太古老平緩，沒有沙灘，沒有峭壁，只是黃黑的泥，混濁的水，難以讓人瘋癲。

否則，怎麼可能不愛上這蔚藍黑色平靜暴怒的海？

不知多少次滄海桑田之前，浩瀚海洋里的某個浪頭上，若幹個分子決定作一層膜，合夥成為可以通
過分裂複製自己的細胞。從那一刻起，這廣裘冷寂的星球不再寂寞。直到今天，海洋的表面每天仍
然生長着幾百億噸單細胞海藻，作為支撐一切生命的食物鏈的基點之一。作為遠古時海水裡那個單
細胞的後代，人類已經在勘測火星，對一千米以下的海洋卻幾乎是一無所知。藍鯨偶爾會從深海帶
上來一些吃剩的東西，讓人們驚嘆於長達四百多英尺的巨無霸章魚。遙控深潛機器人給人們送上一
些精彩的短暫片斷，如象科幻影片裡外星飛船那樣發出規則流動熒光的章魚，長達一百多英尺、由
數千個個體連成的。。。東西 -- 每個個體擔負特定的分工，比如頭、眼、消化等，見怪不怪的現代
海洋生物學家至今不知道應該把這些個體當成獨立生命體還是整體生命體上的部分。黑暗的海底更
是蘊藏着無盡的資源。

大海用她變化無常的性情和不可抗拒的威力，頑固吝嗇地守護着只屬於她的神秘和寶藏。

但她的驕子，人類，終有一天還將回到她的懷抱，分享掠奪她的一切。這是人類的必由之路。

“很美，不是嗎？”身後一個帶着濃重南方口音的聲音使我的人類未來設計嘎然而止。

大概我已經停下來面對大海站了一陣兒了。“可不。”我隨口答了一句。

“你該不會碰巧有根多餘的煙吧夥計？”

靠，原來是這個。

走過去，是個穿着牛仔褲、格子襯衫、留着小鬍子的三十來歲的老小伙子，散發着一絲酒氣。不知
道為什麼我對南方人總有一種好奇和好感，儘管那是浸信會宗教右翼的大本營。人類未來設計似乎
可以放一放，那就坐下看看能聊點什麼吧。何況是酒鬼醉漢，何況在夏夜海濱。

“你信上帝嗎？”最初的寒暄過去之後，他突然發問。

我心裡暗暗叫苦，好上帝啊，您要是這兒讓我碰上一個見到有縫的蛋就傳教的傢伙，我這隻羔羊您
就甭指望找回去啦。

“不能說信吧。。。”我小心翼翼地說。

“這，就是上帝！”他右手一指前面黑色厚重的海，斬釘截鐵地宣布。“那，”左手一指後面燈火輝煌的
賭場，“那是巴比倫啊我的朋友！”

輕輕把心放回胸腔，我向天上投去諛媚的一瞥。原以為是一個輸了或贏了然後喝醉了的賭徒，沒想
到卻是和我一樣對賭沒興趣卻陰錯陽差跑到這裡看海的人。

氣氛融洽起來，談話也就流暢了。

他是德州人，老婆和朋友勾搭成奸，於是帶上一百塊錢一條牛仔褲一件襯衣一把牙刷，跳上灰狗奔
向太陽升起的東方。在華盛頓換上免費到大西洋城的大巴，四點鐘再上車去紐約。“沒什麼可埋怨
的。”他總結道。

“去紐約幹什麼？”

“不知道。打工唄，看看玩玩。開出租，開卡車，蓋房子，不知道。我願意幹活。”

“那你不準備回德州了？”

“總是要回去的啦，得看看我女兒。那母狗要自己帶着，但我會把女兒要過來的。”

一時只有海浪的細語。

看看表，離他上車還有一個來小時。“走，我請你去喝一杯。”

走進裝潢精緻的酒吧，他那身裝束有點顯眼，而且醉得比我原以為的厲害。侍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
我們走過來。我照例要了一杯人頭馬，他要了一杯啤酒，喝完歪在椅子上睡了。

我給侍者加了兩塊錢小費。“如果沒問題的話，讓他在這兒睡一會兒，過一個小時叫醒他好嗎？”小姑
娘困惑地笑了笑，聳聳肩，算是答應。

小姑娘不知道，這歪在椅子上渾身酒氣的老兄讓我認識了上帝。

化外
7/29/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