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2005年的最後兩個月我是在中國河南省的遂平縣度過的。我在縣城裡的金生骨病醫院治療我的強直性脊柱炎。醫院的治療水平一流但物質條件簡陋,還算有點錢的我就住在相鄰的溫州大酒店。我與外界保持聯絡的手段除了手機便是上網。
酒店對面的網吧叫“風雲再起”。我用兩眼的餘光監視着不守規則的過往車輛,橫穿107國道,就來到這裡。打開新浪網的讀書頻道,放眼望去,儘是美女、激情、性感等熱點關鍵詞和《熟男熟女》、《接待處長》之類的熱門小說,讓人產生曖昧豐富的聯想。仿佛國人都已解決了溫飽,正處在思淫慾的狀態。
推開網吧的門,再次橫穿107國道,返回金生骨病醫院。彎腰駝背的強直性脊柱炎患者映入我的眼帘,一下把我拉回現實。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這些非常遙遠的語彙與他們是如此的接近。貧困、掙扎和無奈是那樣的栩栩如生。
我一時搞不清哪一幅才是中國真正的圖畫。
如果把我寫的東西,或者說是東東,也放在新浪網上,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問津。
1. 話說強直
強直性脊柱炎俗稱強脊炎或強直,又名別赫捷列夫氏病或馬-施二氏病。英文名稱為Ankylosing Spondylitis,簡稱AS。它是由身體免疫功能亢進或失調造成的全身慢性關節疾病。病變首先累及骶髂關節,進而造成脊柱強直和纖維化,並可有不同程度的眼、肺、心血管、腎等多個器官的損害。患者如不得到及時的治療,極易造成終身殘疾,喪失工作能力。因而此病被人稱為“不死的癌症”。
強直性脊柱炎的發病原因尚不明確。教科書上曾錯誤的把這種病描述為類風濕脊柱炎、畸形性脊柱炎或類風濕中心型等。隨着現代醫學的發展,已肯定強直性脊柱炎是完全不同於類風濕關節炎的一種獨立的疾病。
流行病學的調查發現,強直性脊柱炎並不是一種少見的疾病。據統計,我國強直性脊柱病的發病率約為0.3%。如果以這個比例計算,我國強直性脊柱炎病人有400萬以上。強直性脊柱炎以年輕男性多見,40歲以上發病者較少,20歲左右是發病的高峰年齡。
我就是這不幸的400萬人之一,各項指標都符合強直性脊柱炎的定義,很是典型。
2005年的11月,我準備回國治療。怕多年未見面的老同學見了我這模樣過於傷心,我先給他們發了電子郵件,打上預防針:“強直性脊柱炎已擾了我十幾年。本來就渺小的我,現在又駝了個背。我這模樣要是在風雨中一站,整一個就是弱勢群體的縮影,人見人憐”。
後來我才發現什麼是真正的弱勢群體、什麼是真正的不幸,那是我到了遂平以後。
2. 跨越時空
繁忙有序的波特蘭國際機場,空客A330大型客機緩緩地滑離停機坪,駛向跑道。深秋的波特蘭浸潤在漫山遍野的綠色之中,呈現出美國西北部地區獨有的溫和與細膩。
經過11小時的越洋飛行,西北航空公司的005航班降落在東京成田機場。這裡據說是亞洲最繁忙的機場。各種膚色的旅客行色匆匆。我亦無暇欣賞窗外小日本的景色,疲憊之中登上飛往上海的波音747客機。
當地時間晚上8點,到達浦東國際機場,轉而坐車,開往長江北岸。車窗外,迷人的夜上海,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從輪渡上岸,便進入江蘇省南通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這裡的道路寬暢整潔,路燈的間距很短,齊刷刷地照着。我老家的房子早已夷為平地,不見蹤影。代之而起的是威武森嚴的保稅區。
在家休整一天,家人便帶我向遂平進發,一路都是高速。沿途經過揚州、南京、合肥、蚌埠、周口、漯河,共計行程930公里。隨着車輪的高速旋轉,車窗外房子的密度越來越低,質量越來越差,就像一個隨時間單調下降的Y值。而公路出口之間的間距則單調上升。當錯落有致的農家小樓變成低矮簡陋的平房時,我們就到了遂平。
3.初識遂平
遂平縣位於河南省中南部,總面積1080.2平方公里,耕地面積86萬畝,人口54萬,轄13個鄉鎮,206個行政村。
遂平的歷史淵源流長。西周為房子國,春秋改吳房,漢置吳房、灈陽二縣,北魏改遂寧縣,唐元和十二年,李愬雪夜入蔡州,平定吳元濟叛亂,唐憲宗敕改縣名為遂平至今。革命戰爭年代,劉少奇、李先念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曾在這方土地上領導 過革命鬥爭,遂平人民為中國革命事業的發展做出了貢獻。在社會主義建設時期,遂平享譽神州,是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嵖岈山衛星人民公社的誕生地。1958年11月13日,毛澤東主席曾親臨遂平視察,在遂平歷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頁。
近年來,縣委、縣政府圍繞建設“工業大縣、畜牧強縣、旅遊名縣”的目標,強力實施項目帶動戰略,不斷加大東西合作力度,招商引資工作取得了顯著成效,被省政府命名為“東西合作先進縣”。建成了全國最大的塑料袋生產基地華強塑膠有限公司、豫南最大的造紙基地白雲紙業有限公司、亞洲最大的甲醇生產企業藍天集團遂平化工廠等。
以上是遂平縣政府信息網(www.suiping.gov.cn)上的《遂平概況》
從京珠高速的遂平出口下來,往西至遂平縣城瞿陽鎮。道路兩旁飄揚着各式各樣的廢棄塑料袋。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個的水泥牌分外醒目,上面寫着各種各樣勸導少生孩子的口號,苦口婆心、循循善誘。同時也明確地告訴我們這裡計劃生育工作有待進一步加強。經過這幾公里的思想洗禮,便上了107國道,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金生骨病醫院。
據醫院的閻大夫說,107國道一直向北延伸,直達北京。到達遂平的第四天,我去鎮上採購物品,等不到像樣的出租車,就坐上了滿大街都是的三輪摩托,親身體驗107國道的路況。車一啟動,我就發現臀部的脂肪遠不足於減震,立刻用手撐着。
等我離開遂平時,107國道遂平段已全部重新鋪好,並在道路兩旁豎起了柵欄,防止像我這樣的人亂穿馬路。祖國發展真是日新月異。
4.金生醫院
閻大夫總是很忙,除了給住院病人和門診病人治療開藥,還要不停地接聽全國各地患者的諮詢電話。他的辦公室里掛滿了錦旗,因為太多隻好疊着掛。這些也就是近幾年的。年代久的已經存放起來。看着這些錦旗,心中就生出了希望,得到了寬慰。
門診樓和病房樓很氣派,這煎藥的地方卻是一個低矮的平房,七八個煤球爐沿着牆根排開,沙鍋里冒着熱氣,排風扇在努力工作。靠窗的寫字檯上擺放着空的輸液瓶,上面貼着各個住院病人的名字,藥熬好後就灌入這些瓶中。
病人來自全國各地。幾乎所有的病人都去大醫院看過,花了不少錢,療效卻不明顯,輾轉到了這裡,希望這裡是最後一站。病人的心理都是一樣的,一有空大家就相互交流,打聽彼此的治療效果。討論的結果是都還不錯,於是各自添了不少信心。
畢竟自己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而且也是農民的後代,我的適應能力頗見功底。很快我就和所有的人打成一片,包括醫院的醫護人員和酒店裡的服務生。我和閻大夫還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在治療快結束的時候,正趕上閻大夫要申報河南省殘疾人自強模範,我被趕鴨子上架,幫他寫了一份申報材料。我不想把它寫成官樣文章,但總得考慮評審人的閱讀習慣。 閻大夫還反覆叮囑一定要寫各級黨委和政府的關懷。於是有了下面的文字:
“對於自己取得的成績,閻大夫看得很淡。他念念不忘的是各級黨委和政府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支持。他念念不忘的是兒時攙扶他上學的夥伴、成都中醫學院的獎學金和遂平縣民政局的援助之手。正因為如此,他想的最多的還是如何更好的回報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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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苦難並沒有讓他喪失信心、自我消沉。苦難反而造就了他堅韌的性格、磨練出他超人的毅力。在黨和政府的殷切關懷下,他充分發揚了“自尊、自強、自信、自立”的精神,艱苦奮鬥、自力更生,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但是他並不滿足。為了讓更多的強直性脊柱炎患者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他計划進一步擴大醫院的規模,提升醫院的醫護水平,並成立專門用於幫助貧困患者的“強直基金會”,用實際行動來進一部報答黨和人民的厚愛。”
5.我的病友
閻大夫經常嘆氣,在他眼裡,多一個強直病人就是多了一不幸的故事,而這樣的故事實在太多了。
一天早上,平時安靜的醫院突然喧鬧起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想放棄治療出院回家,其他的病人合力勸他,已經從昨天晚上勸到現在。小伙子還是不為所動,執意要走。我可以預見到他放棄治療的後果,那就是不出幾年就會失去行動能力。這麼好端端的一個小伙子就要毀了,我忍不住加入了勸阻的行列:“你現在對家裡來說可能是個包袱,可是你要不治的話,幾年之後,你將是家裡的一個災難。到時候誰來伺候你?你不能只考慮你自己,你要為那些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想想。你還年輕,好多事還沒經歷過。我是過來人,我可以跟你說,我在當年最難受的時候,也想過放棄,後來我想,我要是沒了,我的老婆孩子怎麼過?我的家裡人怎麼過?你不光是你自己,你是一個社會的人”。說着說着,我有些激動,自己差點掉下淚來。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我已經22歲了,在農村,我這個年紀都已經娶媳婦了。可是現在,我弟弟為了我都沒錢去上學了”。
“錢我先給你墊上”。我幾乎是在哀求他。
“你別給我拿錢,我根本還不起”。
“我要你還我這筆錢,等到你的病好了,找到工作了,你再還我”。我怕自己失態,就轉身離開醫院,回到旅館的房間裡去拿錢。
等我把錢帶回醫院的時候,小伙子已經走了。107國道就在邊上,路過的公共汽車隨叫隨停。
我至今都不知道的名字,只隱約記得他來自河南鶴壁。
後來閻大夫跟我說,他的問題不是錢的問題,是思想問題,一個人的心死了,說什麼都沒用了。
一個得了少年強直也在住院的小孩說,他的身體還沒有強直,但思想已經強直了。
來自的河南鞏義的大個老任說,人都是珍惜生命的,他不能這樣。
我把錢又帶回旅館,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難道真的不是錢的問題嗎?
我的錢最終還是花了出去,並且差點不夠。
確山的老李來醫院的時候拄着一根棍。他的跨關節已經長死,不能坐,不能下蹲,不能邁步,只能依靠膝關節挪步。老李的兒子在上大學,妻子已拋他而去,家裡一貧如洗。
閻大夫要他住院治療,保住他的膝關節。老李說他只有500元錢,能不能開點藥帶回家。我又動了惻隱之心,勸他留下,我可以給他出醫藥費。老李執意不要,說他根本無力償還,不想治了,然後就走了。
沒想到,過了兩天,老李又回來了。他說他不想失去這個機會,他要是癱在床上的話,他兒子的大學也就沒法上了。我立刻就要拿錢給他,老李卻說不急,讓我把錢存到醫院的賬上,這樣他更安心。
第二天,我拿了1500元錢來到醫院,閻大夫說不用這麼多,他可以免去老李所有的治療費和住院費,我只需墊付1000元藥費就行了。後來我給閻大夫寫申報材料時才知道,實際上醫院每年給貧困病人免掉的醫藥費多達5萬元。作為一個規模不大的私立醫院,閻大夫要維持醫院的運作、還要擴大醫院的規模,而貧困的病人實在太多,他有些顧不過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對於這次捐錢的效應我始料未及。
我把墊錢的收據交給老李時,他給了我一封信,是一封感謝信。我有點不知所措,只好接了。
老李的字跡工整有力,詞滙豐富:
“尊敬的恩人:你好!
今天我遇上您這樣的好人,我很幸運,是在同病魔作鬥爭中,所有經過的醫患當中,碰上的最菩薩心腸的一位慈善人,面對你的大恩大德,說句心裡話,我是又感激、又內疚,感激的是在這個充滿金錢誘惑的社會,還有您這樣的志士,慚愧的是我是個無用的廢人,疾病把我纏的是那樣的可悲、可憐!實在是白有一顆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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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很平庸的人,年輕的時候也想風風火火的大幹一場,但由於種種原因,弄到現在一塌糊塗,好多人也都‘哀我不幸,怒我不爭’,可我現在又有什麼辦法呢,只能理作‘天災人禍’,這樣內心才會平靜了許多。
面對恩人,千言萬語只能化一句話:‘謝謝’、‘您多保重’、‘出門在外,多休息,注意身體’。只能在內心常常念叨着我在遂平金生骨科醫院治病時,遇上一個好心人﹒﹒﹒﹒﹒﹒我不知道像我這個樣子,什麼時候才能給他做點什麼,拿什麼‘湧泉相報’以作回應。更沒有理由和資格談將來和以後。因為我的明天很茫然、很空白、更很現實。
祝友人早日康復,心情愉快,萬事如意。
確山xxx 05年11月23日夜草”
我的心中五味雜陳,實在寫不出什麼讀後感來。這1000塊錢,對我來說,算不得什麼大錢。而對老李來說,或許就是個天文數字,可望而不可及。老李說以後還要給我寫更多的感謝信,因為除此之外,他不知怎樣報答我。
從那以後,我有意無意地避開老李,因為我不想看見他那感激得有點低三下四的眼神。
醫院裡的所有人都開始對我另眼相看,眼神里有敬重、有羨慕、有祈求。不少人向我訴說起他們的不幸,我只好收緊口風,不再輕易許諾,我有我自己的顧慮。
到了十二月底,我的病情大為改觀,超出了我的預期。腰背也直了不少,對改善我那弱勢群體的形象頗有裨益。按照習俗,我也給閻大夫送了面錦旗,上書“懸壺濟世,名滿四海”八個大字,但真正醒目的是落款的那一列小字:“美國波特蘭市xxx,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引來眾多病友的圍觀。他們知道我要走了。
在我回旅館的路上,河北來的老吳攔住我,叫了我一聲哥,遞給我一封信。他的病情和老李一樣重,看起來比我老多了,其實要比我小一歲。他說他早就寫好了,就是一直不好意思交給我,現在我要走了,他不能失去這最後的機會。
在旅館餐廳里等我的點菜時,我打開老吳的信,菜上來的時候,我卻吃不下去了,儘管信的開頭是如此溫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2005年已離我們而去,2006年正慢慢地向我們走來,您我相識在閻院長的醫院裡治療,今生註定我們是有緣的。我忠誠地希望您在閻院長的高超醫術下,早日康復,重返您那辛勤的工作崗位,與家人一起歡樂的度過幸福的每一天,祝您在今後的工作中,做出更多的輝煌成績。”
老吳的信密密麻麻寫了七頁。字裡行間是不幸、是抗爭、是無奈。
“我家居住於河北省平泉縣爐上村。是河北省最東北部,是一個十分貧苦的山區,我們那裡全是山坡地,人均1.15畝,只能種一點玉米、穀子、大豆等。無一分一畝水田。只有靠天下雨來維持基本生活。還依然是最古老的耕作方式,只有靠肩背、背馱,勞動體能特別大,如果是旱年,那真是叫‘種一葫蘆,打兩瓢’。辛苦一年到頭來連吃得都不夠,真是叫‘貧山惡水’。
我86年初中畢業,87年開始患腿疼病,在97年之前,幾乎每一年我們辛苦節省下來的一點錢,全叫我農閒時治病給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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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對我們這個悲慘的家庭實在是太不公平了。我的父親,自中年駝背,十分厲害,加之又有二十多年的胃病。為了給我治病,一直沒有去醫院看過,只是每天堅持服西藥維持生命和艱苦地干農活,在2002年他又得了腦血栓,經治療,可以生活自理,但失去了勞動能力。整個家庭的一切負擔全靠我母親一個人。可是我母親多年的勞累,身體也不十分好,也是常服止痛藥堅持。這樣的一切實在是太殘忍了。
我從2002年開始,拄着拐棒,農忙時去山上地里幫我母親干一點農活。別人10分鐘的路,我要走半小時,別人中午回家吃飯,我只好叫我母親給我帶一點玉米餅子和一塊鹹菜。我們唯一的經濟來源是節省下來的玉米。
今年春天,閻院長給我回信說可以免去住院費、治療費和部分藥費。是我們全家人感激不盡的恩人。我父母為我來治療又賣掉了家裡的口糧玉米。可是由於我父親又得了重病,只在家中治療了幾個月後,遺憾地離開了我們。父親養育了我一回,竟沒有享到兒子的一點幸福。我時而自恨,如果沒有我,我的父親他不會那麼悲慘,他也不會這麼早的離開人世。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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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食堂里的伙食對於我來說,實在難以承受。我只是偶爾去打一元錢的飯菜。我只有去外面買了一些饅頭和鹹菜還有方便麵。”
望着我在餐廳里點的15元一份的菜,我難於下咽。回到房間,我整理出一條棉褲、一條絨褲和幾個桔子,帶上300元錢給了老吳。我跟老吳說,注意保暖,買點好吃的。
2005年的最後一天,河南大雪。我坐上車,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