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頂體反應之後
她平靜地站在那裡，通身上下裹着柔和的細胞外套，像裹着一團飄動的雲。俺指揮八百壯士把她里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確認她再也逃不掉了，才讓手下開始進攻。攻打卵子在俺看來是軍事行動，是一場攻堅戰，任何個體的偷襲都無濟於事，所以俺料想，逃兵不過是垂死的散兵游勇，任其自生自滅好了。
俺的進攻策略是第一層士兵發動第一波攻擊，稍呈疲態馬上撤下，由第二層士兵接着進行第二波攻擊，持續不斷地攻打下去。所謂攻打，就是一排排精子猛力甩尾以作驅動，用頭和上身猛烈地撞擊卵子，釋放出一些難以名狀的物質，它們打破了環繞卵子的雲狀細胞，同時造成了附近精子的變化，這個過程叫做精子“頂體反應”。“頂體反應”成功的精子才有可能穿過卵子的最外層。而當有一個精子完全穿入卵子的最外層，卵子的表層就會起變化，使得其他精子不能再穿透、進入卵子。“適存”和“頂體反應”都是非常複雜的過程，不少精子在這兩大過程中失敗，從生理上來說，就再也沒有能力穿透卵子外層而使她受孕，自己也就必死無疑了。總之，一個精子的成功，意味着其他精子的死亡。
一將功成萬骨枯。
俺雖是總司令，但是在自然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所有的反應過程都得親身參加，否則也存活不下去。俺在大個子率領的警衛戰士的保護下，狠狠地甩動尾巴作為推動力，用俺強硬的腦袋和健康的身體一下又一下朝卵子猛撞過去，和大家一起，不斷打破卵子的雲裳外罩，完成了“頂體反應”。
在俺八百勇士持續不斷的撞擊下，俺看見卵子的外罩有一處地方終於鬆動，估計只要一個精子一用勁就能鑽進去，不必再興師動眾了。俺即刻下令：停戰，撤兵！
眾精子幹得正歡，很不理解地問俺為什麼？俺說大家辛苦了，這麼多天一直跟着俺衝鋒陷陣，沒有好好休息。現在俺要徹底放鬆一下。然後俺再去尋找心臟的通道，好把全體精子都營救出去。
大夥退到離卵子有點遠的地方，安營紮寨。絕大多數精子一倒下來就呼呼睡着了。大家確實太疲勞了。俺也抓緊時機休息了一下，恢復精力，以備最後一搏。
6、皇上把自己抽死啦
全營一片闃寂。環顧四周，手下都睡着了，大個子睡得最香，大概在美夢中正和卵子幽會呢。俺悄悄爬起，獨自潛行，直奔卵子而去。近得她身前，頂開那塊鬆動的地方，探身一看，真像是天造地設專為俺準備的一般！身為博士總司令的俺絞盡腦汁歷盡艱險，害了那麼多性命作了這麼多孽，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想到這裡不禁感概萬千。在這個激動萬分的時刻，俺反而捨不得一下子就去占有卵子了，而是想把勝利的喜悅來慢慢品嘗，慢慢消化。俺躊躇滿志地在一旁大舔俺的尾巴，當然，還有俺那張飛來的文憑。俺一得意高興就愛舔自己又長又細的小尾巴。
等俺把成功玩味夠了，狂喜也享受得差不多了，正待鼓足膽力獨自沖將進去，忽然聽到一聲喊：等等！嚇俺一大跳，原來是大個子突然間冒了出來，擋在俺和卵子之間。
司令怎麼獨自出來，也不通知我一聲？
悶得慌，睡不着，俺就出來漫遊漫遊。——你來幹什麼？
我來保護司令你的安全。
這裡沒什麼危險。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兒去？難道司令今天不怕死了嗎？
這混蛋怎麼敢這樣說話？俺氣壞了，大聲責罵他：滾回你來的地方去！
哎，司令這樣做就不對了嘛。他竟然嘿嘿訕笑了起來，笑得很古怪，很陰險：回原來的地方去，那不是白白去送死嗎？
俺突然感到一陣害怕和心虛，這傢伙什麼都明白啊。俺全身發涼，呆在那裡說不出話來。這時候俺就想開溜，想一頭鑽進卵子裡去。他好像看透俺的心思，尾巴一甩一勾就緊緊抓牢了俺。俺非常恐懼，大聲叫起來：快來呀！反了——他馬上加力收緊尾巴，勒得俺喘不過氣來，根本發不出聲了。他得意地說：看見了吧？我的兩個哥們都死啦。他們當時怎麼死的，你現在也得怎麼死！說完繼續用力，俺難受得差點昏死過去。他又把尾巴使勁一揚，俺全身都懸在了空中，跟着踉蹌仆倒。他不顧俺拼命掙扎，又緊緊纏住俺的尾巴，將俺倒提起來，用力向上一拋，俺重重地摔了下來。接着他又拽住俺的小尾巴，一扽一松，拋起落下，細細玩弄，慢慢品嘗。可憐這三起三落啊——摔得俺頭昏眼花、痛得俺全身散架、揪得俺尾巴發麻、恨得俺切齒咬牙……俺嚇得渾身打哆嗦，心想不能硬抗，硬抗下去死路一條。俺如今算是徹底領教了他的厲害。想起卑賤的出身，既然能夠胯下受辱，還有什麼不能忍的？沒辦法，算你狠，向你大個子學習，求饒吧。但是告饒和檢討也是一門藝術，要做到讓對方不饒了俺他還心裡真不舒服不痛快，就得動動腦筋玩點技巧啦。
哎喲，疼死俺啦……俺使勁呻吟，一邊觀察他。
他嘿嘿一笑，說：放心，現在還不到要你死的時候。少了你指路，我怎麼去和卵子成親呢？
俺這時不知道怎麼對付他更好，情急之下，忽然有了主意，俺背誦起一首古詩來——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嗯？他聽了不高興了，眼睛一瞪：誰和你是兄弟？胡說八道！我才是果實，你才是沒用的豆萁！再說我們也不是同根生呀，我高出你許多，比你強壯多啦，血統肯定比你高貴的。
呀，鬧了半天，敢情他跟俺還不是一個老爹？俺也沒功夫琢磨大傢伙的隱私了，大難當頭，快想辦法活命要緊。
大王息怒！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虎威，請大王饒命！
他沒有想到俺這麼快就轉換了角色，他還需要時間來適應俺的俯首稱臣呢。
小的深知大王力拔山、氣蓋世，也深知大王大慈大悲。小的雖然犯有死罪，但現在還沒有完成護送大王到達目的地的光榮任務，有何臉面去死呢？從今以後，俺就跟定大王，保護大王，鞍前馬後供大王驅使，直到大王您和卵子幸福結合。小的為大王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嗯……讓朕、讓朕來考慮考慮。
咦！他把自己從大王一下子就升到了皇上，而且立馬就口頭登基啦！語言的力量簡直匪夷所思！俺暗自嘖嘖稱奇。要說俺和偉人有什麼共同之處，那就是都有一個致命的優點——喜歡挖掘和發揚人類溜須拍馬的藝術潛能。
謝天謝地，他也變得躊躇滿志起來，終於放開了俺，在俺面前踱來踱去。他要俺說出與卵子結合的秘訣。俺想趁他不備，悄悄接近卵子的缺口。但是他警惕性很高：別動，你就在這裡講給朕聽！
喳！容奴才細細道來。皇上看見那個鬆動的地方了吧？
是啊，怎麼樣？朕現在能跳進去嗎？
不可啊皇上！她正餓得慌，誰第一個跳進去誰就會被她吃掉！而且她只吃活物，不吃死屍。
哎喲！那麼後來跳進去的呢？
奴才稟報皇上，她吃飽了，第二個跳進去的自然就可以和她媾合了——不不不，奴才該死——不是媾合，是皇上就可以臨幸美人了。
你說的是真是假？沒欺朕吧？說着他又一尾巴把俺勾住，舉了起來，做了一個要猛力摔投出去的姿勢。一摔出去俺就要成小肉餅了。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俺雖然嚇得瑟瑟亂抖，但還是硬着頭皮撐住了。
奴才說的，句句是真。若有一句不實，皇上、皇上只管摔死奴才俺好啦！
他不做聲了。生命的抉擇對他來說非常困難。生和死，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選錯一次，永遠玩完。皇上也不例外。
他沉吟地挨近缺口，往裡面看了看，拿不定主意。他又看了看俺，一定是還想在俺身上尋找答案。
剛才你說，為了孤家，你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奴才句句是真，不敢說謊。
那好，現在講究法治了，寡人將依法處理你的案子。他突然提高嗓門尖叫一聲：高大全！
奴才在！
接旨！
喳！俺趕緊低伏趴下，細尾巴豎起輕輕搖晃。
今據刑部大堂調查結案——欽犯高大全，身份精子，性別陽性，婚姻狀況未婚，職業無業游民——該流竄犯偽造文憑，欺君罔上，禍害百姓，貪污腐化，破壞法制……其滔天罪行罄竹難書！根據刑法某某條某某款，朕今日維護法紀制度，體恤百姓，反腐倡廉，為民除害，着令高大全即刻自裁，跳入卵子口中以謝天下！欽此！——得，你就先跳下去吧。
喳！皇恩浩蕩，高大全叩謝天恩！想起克雷諾夫的寓言，動物們開會決定把犯了錯誤的梭子魚丟進河裡淹死，俺簡直開心透啦，差一點笑出聲來。
忽聽他說：且慢——
糟了，他在試探俺咧！俺趕緊呼天搶地地痛哭起來：天哪，求皇上開恩！俺匍匐哀求，叩頭如搗蒜：乞求皇上賜奴才一具全屍，把奴才勒死，不要將俺去餵卵子！能死於皇上的神鞭之下，為皇上而死，那才是奴才最大的光榮、最大的幸福、最大的鞭策、最大的驕傲……
少廢話，來吧！他早已不耐煩了，這時緊緊箍住俺，把俺推到缺口邊。俺一邊奮力掙扎亂扭尾巴，一邊大喊大叫：皇上，勒死俺吧，求皇上大慈大悲 ……俺祝皇上萬壽無疆！
掙扎中，他扯掉了俺的博士文憑，還說：博士文憑！你的博士文憑！示意俺揀起來。俺才不上他的當呢，只是痛苦萬分地乾嚎：奴才命都沒了，還要文憑幹嗎？——皇上保重，皇上萬歲！萬萬歲！
這下子他才完全相信俺了。
你連留學文憑都不要了？我看你真是活到頭啦！他說着就狠狠抽了俺一鞭子，一傢伙就把俺徹底打倒了。俺順勢從缺口邊一個倒栽蔥往下一跳，屈體收尾，向內翻騰三周半，與卵子幽會去了。就像一個英勇獻身的烈士，臨死也沒忘記高呼萬歲萬萬歲什麼的。就在俺頭朝下跌落的過程中，有個念頭忽然一閃：俺這精英真是多才多藝，一百年才出現一個，該去演藝圈發展，沒準一不留神就能跳出個奧斯卡最佳主角獎來。
俺稍一分心，翹了一下尾巴，結果動作變形，摔了個發昏第十一章。
說時遲那時快，當俺完全穿入卵子的最外層，卵子的表層馬上就起了變化，缺口和所有的縫隙很快被封住了，圍得銅牆鐵壁一般，其他的精子再也無法穿入。
這是俺的至愛，俺的家園，俺的新生！俺忍住渾身的疼痛，放開嗓門，昂頭哈哈大笑起來。半空裡隱約傳來一聲慘叫，那是大個子在外面絕望的哀號……俺想，這小子一定是看大清皇帝的電視劇看多了，中了毒。大個子落得這麼個下場也好，若要讓這個中了帝制之毒的精子投生人間，俺中國人民不是又要受二遍苦遭二茬罪了嗎？
7、燕爾之樂
當俺的身體進入卵子之後，卵子就受精了，就改名叫“受精卵”。就像世界上很多國家的女人一結婚就隨了丈夫更名一樣，（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居里夫人，現在人們只知道她先生的姓居里，而她自己本來的名字瑪麗斯克洛杜福斯卡卻很少有人知道了。）這卵子也非得把俺的名字加上去不可。俺感到一陣男性的驕傲，同時又感到失落，因為俺自己成了別人的裝飾，這名字的重點移到卵子身上去了。
馬上俺就覺得整個受精卵晃悠起來，原來是輸卵管里的纖毛開始收縮移動，像抬轎子似的，要把俺這一對新郎新娘從輸卵管壺腹轉移到子宮裡去。平生第一遭坐上了新婚的花轎，實在是快慰！這一路行來，有如狀元高中，花街遊行，只可惜沒有喝彩的觀眾，四處都是精子沉默的屍體，還有垂死的精子們的哀吟。
俺極力將注意力轉到卵子身上來，咳嗽幾聲，想和她搭訕。可是一路上她對俺不理不睬。俺想，男女之間的戰爭是與生俱來的。過了一會俺才知道，她居然嫌俺進入的姿式不優美，用她的說法是跌了個狗吃屎。俺只好自嘲一番，笑着跟她解釋那是萬歲爺的御鞭把俺打進來的。她不信，乜斜俺一眼：嗤，萬歲爺那麼高貴，哪會料理你這樣的小玩意兒！俺一再解釋，把身上的新鮮鞭痕秀給她看，她才信了，但又怨天怨地，哭哭啼啼：我的萬歲爺呀，我的皇上！您怎麼不親來深宮巡幸，哪怕和皇上您老人家搞搞一夜情也好哇！——卻派了一個無名鼠輩前來，有辱我的家門啊！既沒見他文憑錢財，連彩禮都不見一點，一根金毛也沒有，也是黃皮膚，肯定不是白種老外，嗚嗚！苦呀……
瞧，這傢伙真是個自來熟，怎麼成了她的皇上了？這就是俺第一次碰到的婦女代表。每個適齡的女人每個月要派一位代表來和男人的代表會晤。如果個個都像她這樣胡攪蠻纏，崇洋媚外，豈不要天下大亂、亡國滅種了嗎？這叫俺男子漢怎能不皺眉頭？這叫俺男子漢怎能舔自己的尾巴？——鬱悶哪！……
俺氣憤異常，又解釋不清。看看自己可憐的小尾巴，光禿禿的，博士文憑也弄丟了，還不能發作。俺只好耐着性子等她哭夠了，才解釋說俺是海龜；她說回來晚了，沒用了，成了海帶。總之是一百個不高興、一千個不滿意。考慮到顧全大局，俺就把這口氣吞了下去。俺覺得她貪慕虛榮，還老是擺出一副臭架子，總是顯得那麼高傲，身上的小資情調也實在是濃了點，太可笑啦。但又轉念一想，俺以小吃大，不能得罪她的。哄着她隨順了俺，把她收編過來，與她合為一體，形成一個新的寶貝——一個胚胎，俺便是贏家，俺便是大爺。到那時候革命成功，還不是俺說了算？她算個卵？！於是俺發揮自己的特長，通過擺事實講道理，耐心細緻地給她做思想工作。俺說：老外金毛怪有啥好？第一脫了衣服上床，毛茸茸猴子一個，除了屁股蛋沒毛渾身都是毛——你難道願意和一個猴子睡覺？第二有強烈的狐臭體氣，所以老外愛噴香水——你難道願意和騷狐狸一起生活？第三西餐麵包不對你胃口，兩口子吃不到一塊，分餐就是分居的前奏——你難道願意獨守空閨？第四老外都是懶骨頭，你可別指望他干一點家務活——你難道願意做老媽子當傭人？第五最重要的是老外花心，剛剛提起褲子又去找別的洋妞了——你難道願意忍受名存實亡的婚姻煎熬？……至於俺，要多好有多好！俺渾身乾淨清爽，一沒狐臭二沒毛，不用香水化妝品，沒有化學污染，是個十分傳統的天然的華人精英，不信請當場察驗！另外俺吃中餐，感情格外專一，一旦結合一直到死都不會與你分開。俺還特別喜歡做家務，能燒聞名世界的中國小菜給你吃……所以老外不好，還是俺老中好啊！
俺上竄下跳給她擦乾眼淚，小尾巴輕輕拍着她，哄着她呵着她直到她停止了啜泣，破涕為笑。俺還伺候她打牌玩耍——就跟當年小李子伺候老佛爺似地盡心盡力。
俺身上來自父親的二十三個染色體要和她身上來自母親的二十三個染色體配對，形成二十三對染色體。當務之急是趕快進行染色體配對的工作。每一對染色體都攜帶了父母身上的基因，決定了細胞將來的發育。因為卵子只提供一種性染色體X，而精子身上有的是帶X有的是帶Y，所以人的性別是由俺精子攜帶的性染色體來決定的，性染色體結合成XX的即形成女性，成XY的即是男性。俺想這或許就是男人主宰或想要主宰女人的原因。怪不得一些大老爺們整天“你丫的”如何如何，原來以為是滿嘴噴糞，現在才知是沒文化，把Y念成丫了。
俺和她各有23張染色體牌，面朝下擺着，各自同時翻開一張就算是配了對。就要翻開各自的性染色體牌時，不知怎麼俺很有點緊張。俺的親娘呀！如果俺的牌是X，俺就要當女人啦；如果是Y，俺就是男人。俺定了定神。——當女人就當女人吧，他媽媽的！這年頭，趁着年輕，找個有錢的男人包養，又不用去賣力工作，悠閒自得地過着富足日子，該有多美啊！強過當個傻大黑粗的男人去打拼奮鬥一生，最後還是要把錢都花在女人的身上——那真是要多傻有多傻，要多冤有多冤，要多荒唐有多荒唐。好，一二三，翻！Y！俺又一暈。俺和卵子的兩張牌配到一起是“XY”——絕對的男性染色體型——哇，瞧這運背的，二奶也泡湯了。——媽媽的，二奶沒戲了，二爺還不行嗎？
8、胎教種種
後來才知道，這女人現在也不是好當的。有的女孩在娘胎里就被弄了出來，廚師拿她做成一席胎兒宴，讓貴賓們吃掉了，據說價格昂貴。聽上去就跟電視片《動物世界》似的。
受孕一天后，單細胞受精卵一分為二，以後持續分裂，每個新的細胞都攜帶相同的遺傳信息。大約一周，俺到達子宮安居下來，進行了更多的細胞分裂，此時俺被稱為胚胞，俺和卵子終於融為一體。她中有俺，俺中有她，再也不見原先的形狀。伴隨着細胞的繼續分裂，俺漸漸長大，成為胚胎。受孕一個月後，雖然俺那變成胚胎的身體還沒有一個小指甲殼那麼大，但是最初的心臟已經成型，胳膊和腿又小又短，挨在一起，就像魚的鰭一樣，而尾巴就更像魚的尾巴啦。整個說來，外形就像是一尾小小的魚苗。俺想，有科學家說人類是從海洋生物演變進化而來，這個觀點大概不會錯。源於水而終於土，是人類的造化。如果人類還是居住在水裡，生活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繽紛多彩。
自從俺和卵子結合生出一個新寶貝以來，俺覺得自己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身體的明顯變化不用說，精神上的變化更是深刻。我再也不像原來那樣單一純粹了，而是有了兩個不同的靈魂共生在一個軀殼裡的感覺。有時候我嘴裡說出一個意思來，但是心裡卻發出另一種聲音。
有天上午俺娘在家裡悶得慌，就到屋後面的雷鋒公園去遛彎。公園裡有個湖，風景優雅，俺娘常去湖邊散步。她喜好一邊指指點點一邊和俺說話。她說這是胎教的基本功。
孩子呀，看，這是湖，湖很大，水面結了白色的冰。因為這是大冬天的，天氣冷，一開春冰消雪化，就看見湖水是綠的啦。有個姑娘牽了一隻小狗狗在湖邊上走。那女孩穿的羽絨服是紅彤彤的；那小狗狗的毛是雪白雪白的，可漂亮啦。突然小狗跑到冰上去了，女孩喊着小狗的名字，踏上冰面去追小狗狗了。喂，不要去，危險啊！——糟糕，她果然掉進冰窟窿里了！救命啊，女孩掉進湖裡啦！快來人啊，救命呀！……
快看寶寶，公園裡的人都跑過來了，湖邊一下子圍滿了人。但是沒有一個人下去救人。大家嘰嘰喳喳地站在岸邊瞎吵吵。太悲慘了！女孩的手剛剛抓住冰面，冰又垮了，碎了，她求生的希望也跟着破碎了。她的紅衣服在冰窟窿里一會兒浮起來一會兒沉下去……她的力氣快耗盡了。天啊，這個世界到底怎麼啦？寶寶啊，媽媽再也忍不住了！
這裡的男人都到哪裡去了？這個城市的男人都死光了嗎？！（俺娘罵得好！）
幹嗎咒罵我們男人？男人也是人啊。（咦，是啊。）
既然是男人，怎麼站在岸上，還不下去救人？（問得好。）
你不也站着嗎？女人就不能救人？女人就不是人哪？（喲，聽起來還替女性打抱不平呢！）
這個公園不是叫雷鋒公園嗎？雷鋒是個男人，你身為男人也不感到羞愧？（對呀！）
男人不都是女人生的嗎？而且雷鋒不是早就死了嗎？不是說男女都一樣，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做得到嗎？（是呀，也有道理。）
那，男女身體條件不一樣。（對了對了。）
什麼不一樣？妹妹你又不是孕婦。（不是孕婦？那俺是什麼？）
我，我……（娘，你幹嗎不敢說呀？他又不知道俺是個私生胎！）
這時就聽見另外一個聲音大聲嚷嚷：吵個屁呀，人都死啦！快打電話報警吧！
俺氣得在娘肚裡使勁翻了個大跟頭。——這樣恐怖的世界，不出生也罷了！
自從俺娘在湖邊遭到驚嚇和男人吵架，一怒之下動了胎氣，俺爹再不讓她獨自上外邊溜達了。俺娘精神稍一緊張或是憂傷悲憤，俺就焦躁不安，在宮內拳打腳踢。俺爹還專門雇了個年紀大經驗足的保姆，照顧俺母子的飲食起居。俺爹俺娘商議要嚴格按照胎教的要求來對俺進行教育管理。這時候災難也就跟着來了。
俺爹娘的所謂“胎教”，其實並沒有什麼教學大綱或科學權威機構認可的教科書，都是些道聽途說的東西：或是互聯網上查到的，或是瀏覽各種報紙看到的，或是逛書店偶爾買來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凡是有什麼他們還沒做過的新玩意，凡是人家認為是成功的例子，他們就認為好，管它合適不合適，就拿俺做試驗。
各位請別見笑，胎教這玩意並非進口貨，據說和足球一樣，都是俺華人老祖宗的發明。俺爹說，司馬遷的《史記》和劉向的《列女傳》裡對胎教都有記述。他說這是世界上最早的胎教記錄。
俺爹幫俺娘制訂了一個十分嚴格的胎教計劃，從懷孕第一個月直到第十個月，花樣繁多。什麼音樂胎教、情緒胎教、運動胎教、對話胎教、營養胎教、撫摸胎教、視覺胎教等等；還有英語法語德語日語西班牙語等等；再加上文學欣賞、名著閱讀、琴棋書畫、影視插花、攝影刺繡……等等等等，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把俺忙得連吮玩拇指的功夫都沒有。
因為有個什么女孩子到哈佛念書去了，爹娘就說俺也一定要去。人家女孩都可以，男孩子還不行嗎？於是一大堆外國話就壓過來了。俺爹請了幾個外語家教，幫俺娘輪流突擊外語。娘一讀外語俺就打瞌睡。俺這才明白為什麼中國長期落後。因為知識界人人都要花上半輩子時間學習該死的外語，所以實際上中國知識分子個個短命，而人家老外相對說來壽命就長了一倍。這就是中國老也趕不上人家的原因。等啥時候中文和英語一樣全球通用了，中國人再也用不着學習該死的外語了，中國就真正是世界超強了吧。
俺看出，這種人際之間的緊張競爭，只要是活下去就永遠不會有結束的時候。在娘胎里；出生後上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找工作、成家、生兒育女……處處惡性競爭，一直到死。俺知道，在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和俺一樣的胎兒在接受同樣的訓練，因為這個世界上有着千千萬萬想法相同的父母。然而成功只屬於極少極少的人。
想到這裡俺就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俺活下去幹嗎？既然過着乏味的日子到最後都要競爭，不如不過了，免得鈍刀子割肉一輩子受罪。
俺突然意識到這是俺身上的另一半在起作用了，這是惰性十足的卵子在發言。俺決定不出生了，就在娘胎里住着，俺害怕出生後過那種充滿壓力的非人生活。可是那一天終於到來了，俺娘被送進了醫院產房。
那一天是俺悲慘的一天，整個世界都跟俺作對。俺娘在產床上疼得直打滾，哭着嚎着，渾身水淋淋的，一陣又一陣地使勁，可俺死死撐住產門，死活不出來。後來醫生把俺娘產門剪開了，俺還是採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戰術，堅守不出。俺娘這時大概快不行啦，那白衣魔鬼問俺爹要保兒子還是保女人？他說保女人。大事不好了，一把大鋼鉗伸了進來，要夾俺的腦袋了！俺一看要完蛋，就在鉗子快碰上俺腦袋的瞬間，俺只好投降了，讓他們把俺生拉活拽地弄了出來。
俺終於沒有背叛俺的生命，但是卻做了理想的叛徒。看來在暴力面前，任何理想都難以堅持。
9、生命問題
俺爬故俺在。
俺搞爬行主義。俺根本不站起來，不參與競爭。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四肢着地也不怕摔跤。低首下心誰也不得罪。曳尾途中，像個烏龜，長壽。不是說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嗎？矮個子武大郎晚節不保未得善終，都因為他想頂天立地做人，結果呢，還不是趴下了？還是得讓打虎英雄武松上去頂着。
俺也不學習，只要是教俺學外語什麼的俺都閉眼睡大覺。大概卵子消極慵懶、閒適無為的生活方式深深影響了俺。
漸漸地俺爹俺娘很是失望，他們已經開始四處打點，準備生第二胎羅貝里了。
一天，俺娘和保姆有急事出去了一會兒，突然大門被撬開，幾個強盜沖了進來。俺正在床底下爬着呢，趕緊鑽到一堆鞋子裡躲起來。俺看見腿腳晃來晃去，抽屜櫃門翻得啪啪亂響。不一會他們都跑得沒了影兒。俺娘一回來，呼天搶地地將俺一把抱起，如獲至寶，哭着笑着：我的羅貝兒啊！還是爬着好啊！哈哈！！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當然是個問題，任何事情都可以成為一個問題。問題是，這是個什麼樣的問題？
和生命有關的討論古往今來實在太多，汗牛充棟，也沒有弄明白。
俺永遠懷念俺初出茅廬的那一段生活。它充滿了朝氣和積極主動的精神。它真正是為了俺自己生活的。不是像後來，只是執行爹娘的計劃而已。那樣就是再輝煌，也只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欲望和虛榮。
在傑克·倫敦的小說《海狼》裡，海狼賴森對生命做出了極端自私的定義。賴森說：“我認為生命是一個酵素，一個酵母菌，吃別的生命才能活下去，因此活下去就是自私自利行為成功的結果。嗯，如果論供求，生命是世上最便宜的東西。……生命？呸！沒有價值，是廉價品中最廉價的東西。到處都有生命在乞討食物。自然女神手一松，流出了太多生命。明明只有一條命生存的空間，她卻播下了一千條，生命吃生命，直到最後，只有最強、最自私的的生命才能活下去。”
這是狼的法則。
可是俺娘告訴俺做人的道德，對生命起碼不能見死不救。有時候高尚的人拿自己的生命去換生命，拿自己的生命去殉理想。——這行得通嗎？她和俺爹一大家人之間的麻煩都已經夠多的了。書本上老說什麼真善美的統一，但是實際上有很多時候真實的並不美、善良的不真實、美麗的又不善良。
俺在家裡悄悄爬着。外面的世界變成思想、圖像和行為方式，通過電視報紙書籍言語等等爬進俺的屋來，讓俺知道了很多事情。現在社會實踐和道德理論脫節了，究竟什麼是對的呢？
為自己主動地活着，才能活出味道，活出精彩，活出個性和創造性來。為他人被動地活着，就會活得無精打采，活得渾渾噩噩，活得厭倦膩味，甚至活得生不如死。前者是俺做精子的時候，後者是俺做人的時候。這是俺個人的切身體會。
俺覺得當俺還是一個精子的時候，俺遵照的是動物界的生命法則；但當俺進化成為一個人的時候，就要遵從人類社會的生命法則了。可嘆的是，現在許許多多的人把這樣兩種不同的法則搞混淆了，而且人類社會的生命法則在向動物世界的生命法則大幅傾斜。
誰能告訴俺，人究竟是為什麼而活着呢？
無論怎樣，俺時常回憶起做精子的美好時光。唉，好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2004-1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