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華和子英轉眼上了中學。子華年長一歲，但是母親蘭葳為了讓她更好地照顧子英，便安排兩人在同一年級。蘭葳對兒子的偏愛是毫不掩飾的。如果子英病了，子華會端茶倒水地照顧他。但如果子華病了，蘭葳卻讓子華一個人呆在自己的房中不許和子英接觸，生怕子英傳染了病去。子英惦記姐姐，有時候會買了子華愛吃的早點給她送去，有時又會趁母親不在偷偷跑到子華的房間陪她說話，但如果給母親看見了，免不了又給子華招來一頓叱罵。

子華已是個俊俏的大姑娘了，她有一對活潑靈動的眼睛，烏黑的長髮辨成兩條辮子垂到腰際，笑起來左頰上梨渦淺現。她是班上的小美人，也是六個姊妹中最美的。偏偏蘭葳不在意這些。蘭葳家教極嚴，禁止女孩兒過分注重穿着打扮，鍾家的孩子人人都是一身樸素的衣服。子華於是直到大學前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美麗。

子華和每個弟妹一樣秉承了好學上進的家風。她的成績很好，但跟弟弟子英比起來卻每每自慚形穢。子英太出色了，子華覺得他像一座高山，任自己如何努力也達不到他的高度。

子英是個天生的讀書種子。早年在漢中，讀書到專注的時候竟會對空襲的警報充耳不聞，對滿街倉惶逃遁的人們視而不見。如今回到江城更是如魚得水，每每在圖書館裡一坐就是一整天。管圖書的阿姨記住了這個高高瘦瘦有一張清矍面孔的少年。她不忍打攪他讀書，在圖書館對外開放的時間早已過去之後仍然不願驚動他，直到自己下班回家才催促他離去。子英從小參加數學競賽，科技競賽所得的獎狀無數。十四歲時，他參加第一屆航模比賽獲得第一名，那張手持飛機作凌空欲飛狀的照片登上了省報的頭版，讓蘭葳和全家人由衷地自豪。那張照片子華一直保存着。

誰能料到，厄運竟會降臨到他身上。

那天，子英和幾個男孩子約好了到護城河去游泳，早晨出門匆匆和子華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子華也不以為意。弟弟大了，當然有他自己的世界。

蘭葳和家人永遠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子英水性很好，當年大旱，護城河的水位已比往年淺了許多，只有一人多深。同去的孩子誰也沒有注意到，子英一個猛子紮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他們暢酣地游了一圈之後，發現少了子英，先是到岸上的樹林裡呼喝了幾圈，聽不到回應，這才慌了手腳，水性好的幾個連忙潛到水下尋找，才發現了子英。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拖上岸去，孩子們一面叫人，一面攔了輛汽車把他送到醫院。

蘭葳聞訊趕來，親自指揮了對兒子的搶救。人工呼吸，體外按摩。。。失敗後，蘭葳親手打開了兒子的胸膛。她雙手抓住子英年輕的心臟，一遍遍有節律地壓動，一下，兩下，三下。。。完全不見起色。子英已然死去多時，蘭葳全然不顧，仍是一遍遍有節律地按摩，直到精疲力竭。。。在場的人們無不淚下。心力交瘁的蘭葳猝然暈倒在急救室中。

蘭葳沒有參加兒子的葬禮。一連數天，她不眠不休，不飲不食，也不說話，自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然而她雙目深陷，鬢髮一瞬間完全變白了。謹言放心不下，讓保姆和孩子們日夜守着她。到了第八天，蘭葳開始稍進飲食，並很快到學院上班了。除了不太說話之外，她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謹言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一天深夜，蘭葳突然從睡夢中驚醒，大聲呼叫子英的名字。謹言連忙爬起來，只見蘭葳手指着門口說：“快，快，英兒來了，英兒從西廂房的門口出來了，快去接他。” 謹言阻攔不住，只得陪她走出屋外。西廂房和東廂房的門口正對着，卻哪裡有子英的影子？清醒過來的蘭葳開始放聲大哭，壓抑了一個多星期的淚水在這時如決堤一樣滾涌而下。

子華聞聲趕出來。蘭葳看到西廂房門口多了個人，先是愣了一下，繼而像一頭狂怒的獅子猛撲過去。子華驚呆了，竟顧不得躲閃。她感到母親的雙手像鉗子一般牢牢抓住了自己的雙肩，把自己搖撼得像一片柳葉。母親咆哮道：“你，你，你為什麼沒有看好英兒？！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沒有看好英兒？！不是讓你照顧英兒的嗎？你為什麼沒有照顧好他？！英兒，我的孩子，我的可憐的孩子。。。”她的咆哮變成了長聲的慘號。

謹言好容易把妻子拉開，擁抱着把她扶回房裡。東廂房裡漸漸沒有了動靜。

子華仍然呆立在當地，被弟弟妹妹們推回自己的房間。她這才發現已被熱尿濡濕了褲子。

待得弟弟妹妹們回房歇息，子華鎖上房門，才開始失聲痛哭。她雙肩聳動着，抽噎得喘不過氣來。

從那一天起，母親每天晚上都會在噩夢中驚醒，哭喊着要到西廂房的門口迎接子英。子華總是心驚膽顫地坐起來，躲在自己房中，聽得喧鬧聲漸漸隱去才接着去睡。她再也不敢出房去安慰母親。

這樣的噩夢持續了整整半年。半年之後，謹言叫人把西廂房的大門封死，在靠北的位置又開了一個小門，蘭葳才漸漸恢復了正常。

之後很多年，子華的夢中都會出現母親凶神惡煞般的面孔。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母親神智不清了，她不是真的怪我，那不是她的原意！然而心靈的傷痛永遠也無法癒合。每當這時，她就更加想念子英，想念這個從小和她形影不離的弟弟。

“子英，我親愛的的弟弟！你一向是最了解我，最關心我的，你知道我是怎樣的愛你! 我從不曾嫉妒你一分一毫。你是父母的驕傲，也一樣是姐姐的驕傲。如果上天必得讓一個人去死的話，我寧願這個人是我而不是你！”

直到子華進入成年，她仍然想象着子英還活着，以前的噩耗不過是一個誤會，有一天子英還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告訴自己這麼多年的離奇經歷。她給自己編造了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來解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誤會。

阿茹後來聽到人們講述這位從未謀面的舅舅，在惋惜的同時也禁不住產生了強烈的好奇。他究竟是怎樣優秀的一個人物呢？阿茹見過子英舅舅當年的校長，老師，同學，乃至那位對子英特別照顧的圖書管理員。子英的弟弟妹妹們無一不象乃母一樣聰明好學，成為各自行業中出色的人物，有專家，教授，院士。。。多人，而在子英師友的口中，似乎他們和子英相比都不值一提。那么子英到底是怎樣的完美怎樣的出類拔萃呢?阿茹無法想象。她忽發奇想，覺得這一切似是上天的安排，子英本不屬於這個人世，是天上仙神下來歷劫的。他像一塊美玉，美而易碎。像紅樓夢中的黛玉必得在賈家破落之前魂返離恨天一樣，對子英，上天也必得讓他在風華正茂的年紀離去，而不去經歷文革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