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人間 ------ 大家哲思三題

（上）

語云，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這個世界行行出狀元，但也行行套路深，下面遊戲人間，垂釣江湖，與茶客們分享三樁大家八卦，從中可見人性一以貫之，不因貴賤智愚而有不同

馮友蘭的慧解妙用

馮友蘭先生的中國哲學簡史，是現代中國文化史上地標性的著作，新儒家大牛牟宗三著作等身，弟子滿天下，但抵不過中國哲學簡史四兩壓千斤的國際影響，心中不服，晚年稱馮友蘭的哲學思想是膿包哲學，一言既出，高山仰止的宗師顏值，瞬間塌陷

再說馮友蘭的慧解老子，將名可名非常名的名，釋為名家之名，不少人覺得醍醐灌頂，不亦樂乎

不單如此，中國哲學簡史的目錄排序，在各家的起源之後，第一章是孔子，次第向下是墨子，道家第一階段楊朱，孟子，名家，道家第二階段老子，道家第三階段莊子，後期墨家，陰陽家，荀子，韓非子與法家。。。不得不說，無論是否認同這個序列，它的架構還是森嚴有據的

由此可見，馮友蘭釋名為名家，並非精於義理或基於考證，而是自有主張，I guess，誰都知道馮友蘭先生是儒家本位主義者，把名可名釋為名家，一個寸拳，把本來處境模糊的道家斷然打出兩百年之外，從春秋打入戰國，排在孟子與名家之後

不過，道與名，在開篇兩句中是並列關係，如果將名釋為名家，那麼道也必須釋為道家，好在目錄中道家第一階段楊朱這個排序，是一個完美備胎，又孟子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即歸墨，也是一個很好的back up，然而孟子又說，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逃墨歸楊，逃楊歸儒），於是順理成章，如果老子開篇論學派，就應該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儒可儒非常儒了，依此邏輯，老子開篇就是一場災難，一場是非之爭，一場趟渾水的八卦

無論如何，馮友蘭把名可名釋為名家，直覺上讓人覺得突兀，聯繫到馮友蘭先生的學術背景，不得不說這種解釋涉嫌套路

陳鼓應的迂迴戰術

陳鼓應主要研究道家思想，是莊子大家，《莊子今注今釋》無人能出其右，但一生逢儒必反，晚年有朋友勸他說，以道家的境界和修為，對儒家不必那麼極端，他回答說，你不知道，我研究莊子，就是為了批判儒家

傅佩榮的憨直孤忠

傅佩榮是台灣學者，耶魯大學博士，曾任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及所長，近年來在大陸講解語孟老莊頗受歡迎，有自然，平易近人，走心的睿智和真誠，糾正了對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一章的長期誤解，關於儒家思想的主張為人性向善論

傅佩榮不認同儒家的人性本善論，曾寫過一篇人性向善論的理據與效應，也曾現身說法舉例說，自己有一次坐公交，見到女士上車沒有讓座，過了一會兒急剎車，女士差點摔倒，他馬上站起來讓座了，傅佩榮解釋說，如果人性本善，那麼見到女性上車他就應該自動讓座了，而之所以在女士差點摔倒之後他馬上讓座，正是因為人性向善，這種分析，完全是西方工具理性分析思維的生硬套路，這個例子其實無關乎本善與向善的區別，只說明每個人觸動良知的域值高低不同而已

有人追問傅佩榮說，你說人性向善，然而人性為什麼會向善而不是向惡呢，情急之下，被逼到牆角的他回答說，因為人有向善的本性。。。我把這個故事講給外甥女聽，她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 人有向善的本性，不就等於說人性本善嗎

然而人性向善這個理念，卻是傅佩榮自己最愛惜的一片羽毛，我原來只知道傅佩榮曾經是方東美的入室弟子，再後來，無意間才知道他還是徐復觀的學生，而徐復觀又是牟宗三的學生，牟宗三則是康德的擁躉，加上傅佩榮西方哲學的出身，這樣七搞八搞才曲徑通幽處，原來人性向善，是康德提出的觀點

可見傅佩榮這個人，也是愚忠得可愛

上面的三個例子，馮友蘭的慧解妙用，陳鼓應的迂迴戰術，傅佩榮的憨直孤忠，表面上冠冕堂皇，但背後都是思想江湖上的各家各派不可說或可說的套路和內功，卓然有所立，此道古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