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SO: 回鄉隨感 |
| 送交者: GSO 2006年03月09日12:28:2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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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髦女人從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中鑽了出來,抖抖衣服上的摺子,遙控器一按“嘎”一聲鎖上車。在青島初冬陽光明媚的下午,倆娘兒們身穿呢子裙,腳蹬短皮靴,氣宇軒昂,兩眼覷得人如無物。其中一個掏出一隻款式新穎、屏幕泛着藍光的手機,接通後略不耐煩地大聲吩咐電話那端顯然是個嘍羅的傢伙如何安排某外地來青客戶“吃個便飯”,然後胯上女伴的膀子,,向那價錢反正不比北卡羅來納的商店便宜的“陽光百貨”款款而去。倆人一面走,一面嘰嘰咕咕地說笑。 這倆娘兒們拉風的馬路,就是如今青島市的臉蛋子香港中路(改革開放前叫湛山大路)。在這一帶現在被稱做“東部”的新市區,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人群熙攘。商場、賓館、飯店、酒吧、迪廳、咖啡館、洗浴中心、量販式KTV等鱗次櫛比。每當有外賓來青島訪問,政府的歡迎車隊總是不惜從機場繞個大彎也要帶洋人從這裡經過一下再去賓館下榻。這一帶不光樓多樓高,街上的行人比的確別處的更加油頭粉面一些,也不光人的頭臉光鮮,就是道路兩旁廣告牌的字眼,挑揀的也很豪邁:“相約北京、揚帆青島”;“恒基~~住宅的典範,精英的家園”;“國際標準,北美生活” 。 青島真的變了,祖國真的“發展”了。這個到了鬧拳匪的年代地圖上都還找不到的小漁村,如今已經“發展”成了一條帆船也沒有的“帆船之都”、“國際大都市”,人口從解放初期的30餘萬,暴增到今天的160萬,10年間市區面積翻了將近兩番。市政府借着辦奧運會帆船比賽的東風,還在繼續大興土木,興建新的高樓,拓寬舊的道路,甚至不惜花費3億兩雪花銀為高架快速路兩旁老式的平頂水泥鴿子籠公寓加上一個紅帽子。今天的青島,那些曾經在上下班時間響徹清脆的自行車鈴聲的彎曲狹窄的街道,塞滿了各種型號的進口、國產轎車,汽車的尾氣混合着建築工地飛揚的塵土,使整個城市永久性地籠罩在煙霧之中。隨着玻璃樓、摩天大廈的興起,青島市過去特有的“紅瓦、綠樹、碧海、藍天”的歐洲建築風情正在逐漸退色,中小城市那種溫馨安靜的生活格調正在消失,青島正與中國大多數其它城市一樣,向香港看齊,發展得越來越沒有自己的特色了。 青島不光從城市外貌上改變了模樣,那些居住在這裡、過去習慣於工作、物價都超級穩定的市民們,思想、行為、以及價值觀、道德觀也都隨着社會的快速發展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改革開放了20來年,中國社會終於改革到了普通勞苦大眾無論住房、看病、孩子上學都得自掏腰包狠狠地破費一筆的階段,現在鈔票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如今這種以“向錢看”為驅動的高膨脹經濟模式,使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人都強烈地意識到,在社會快速兩極分化的時代不能落到社會底層去,無論土生土長的本地佬還是來自山東貧困農村或者下崗成災的東北的外鄉人,都在拼命巴結,企圖在社會分化完成之前擠入少數的“人上人”階層。 “要是鄧小平還活着,敢來坐我的出租車的話,我一腳把他踹下去!” 我那開着“捷達”出租車的街坊兼同學“舅子”,坐在小飯鋪里抿了一口“琅砑台”後大着嗓門兒對我說。“舅子”小時候跟我很要好,我倆經常結伴上山偷桃、到公園釣人家養的魚。“舅子”有兩個姐姐長得很漂亮,當年遠近聞名,人見人愛。同學街坊大一點的孩子都以“舅子”的姐夫自稱,時間長了“舅子”就成了他的外號。“舅子”高中沒畢業就到炮八師當了兵,當時把我們羨慕得要死。後來復員回來,分配在青島醬油廠工作。90年代初“舅子”就光榮下崗“從頭再來”了,為了生計他曾經賣過菜、擺攤練過煎餅,受盡了坎坷,看足了白眼。 “毛主席那個時代多麼好!”“舅子”開始回憶當年的幸福生活:“毛主席那個時代哪有貪污的?連走後門的都很少!你看看現在這些當官的,哪一個不貪?不貪他們怎麼把孩子送美國加拿大念書的?” 為了表示我並不留戀毛主席時代,我向他婉轉地指出雖然他下崗後吃過一些苦頭,但如今開上了出租車生活已經有了很大的改善,每個月收入兩千多人民幣,比上校團長掙得都多。“舅子”大眼一瞪: “我掙得多,可我幹得也多哇!我從每天早上5點就上車,一直要干到下午5點半。一年365天,天天如此,只有在驗車的那一天才能休息休息。你沒看見現在我連煙都不抽了?我左手抓着方向盤,右手扳着這塊彎彎鐵,哪還顧得上這口累?COW!,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有時累得我連上床伺候婆娘的勁兒都沒有。” 我勸他何必如此苦幹要愛惜注意自己身體時,“舅子”嘆口氣說:“有什麼辦法?每天130塊的租子我得交,孩子上大學這學費我得掙出來哇。我干白班,不象人家夜班的可以幫窯子拉個皮條掙外快,全靠一躺躺硬拉,7塊7塊地死掙。現在汽油費漲成啥樣了?可政府就是不准出租車漲價,老闆也不減租,都從我們開車的利潤里扣。說起來我還算不錯的,可以天天掙錢還抱怨什麼?現如今找個活你不知道有多難!你晚上12點以後去延安路小公園看看,全是下崗女工在拉客賣淫。多少有點辦法也不會有這麼多人走這條路,你問為什麼12點以後才出來?人家也得要點臉面哪,很多都有老公孩子,出來早了被熟人朋友看見怎麼辦?” 自從鄧小平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復辟資本主義以來,中國的經濟按官方報表的統計一直以幾乎10%的速度增長。青島市的產值,到2004年已經達到1789億圓,居民的工資和生活水平也的確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物價也在上漲,普通工人和服務行業的工作條件也變得越來越差。蜂擁而至的外國公司,看中中國勞力市場是因為在這裡既不講究人權、歧視也沒有工會組織,所以,它們僅僅提供比中國國營公司略高一點的薪水,三條腿的蛤蟆的確找不到,但不愁沒有兩條腿的活人為之賣命。 我曾經問一個在青島開家具廠的美國商人,他的公司的中國員工有任何形式的福利嗎?這個看上去還算慈眉善目的南卡羅萊納紅脖子理直氣壯地回答:當然有!他們天天下班都可以洗熱水澡。 有戶口的普通市民,好歹在市里還有個安身立命之處,而從農村、東北來青島討生活的男女,生存就變得更加艱難。麗麗是一個從山東沂蒙山地區來青島尋找新生活的鄉下姑娘,今年只有21歲,眉清目秀,一頭到腰的烏黑秀髮用一根紅帶子扎着,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麗麗現在一個名叫“浪淘沙”的洗浴中心工作,每天從下午一點干到半夜一點,每個星期還有一天“值班”需要連續工作24小時,平時就住在店裡,沒有周末或者假期。麗麗的工作是按顧客要求做各式按摩(日式、港式、泰式、瑞士式等)。雖然“浪淘沙”據說是青島成百上千家洗浴中心裡僅有的三個“正規”(即無色情服務)店之一,做按摩的單間門上開着窗戶,但在服務時仍無法避免某些客人動手動腳摸摸索索。麗麗在這家店已經工作了一年多,每個月大約能掙到兩千塊錢。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裡我們做按摩的都是雞,可我需要掙錢養活自己,我需要掙錢幫助我的父母。這兒工作時間長,除去吃飯睡覺,幾乎沒有時間逛街。加上老闆苛刻,稍有過錯比如客人進房間按摩小姐兩分鐘不到場就扣工錢。可無論怎麼說,總比在沂蒙山放羊好得多。我父母從來不追問我在這裡做什麼,我知道他們可能猜測我在賣淫,我也沒法解釋。“ 當我問她將來有何打算,難道準備在這種准色情場所長期混下去的時候,麗麗笑了,兩眼開始閃亮:“青島是個好地方,我希望我一輩子能生活在這裡。現在政策放寬了,允許我們這些只有暫住證的人在青島上學了。所以,我現在每天早上8點起床,趕到學校上課,希望將來能找到一個會計工作。雖然現在睡不夠覺覺得很辛苦,但想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象個城裡人一樣在青島活着,就覺得有盼頭,現在再累也值了。” 做為長期離家的遊子歸鄉,我心裡做好了受感動的準備,而我也的確受到了感動。然而,讓我印象深刻不能忘懷的不是那些售價幾十萬、上百萬的公寓樓、不是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不是充滿汽油味的空氣、也不是大款請客的飯桌上200圓一碗的魚翅燕窩湯,而是那些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在劇烈動盪的社會中掙扎求生存的那些頑強、樂觀、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普通鄉親。也許因為我本身就是窮人而對窮人的生活更加關注,反正我總覺得當我們說到中國人民如何如何時,中國人民應該是象“舅子”、麗麗這樣占社會人口絕大多數辛勤工作、為日常生活奔波的草民百姓,而不是個別只有天曉得怎樣發起來的大款、在健身房裡軋苗頭的富婆、和在洋人公司里裝模做樣的小白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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