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策劃了“母親”的死亡

郭葭

　　我是個從小就孤僻的女孩，對生活沒有太多興趣是因為我不喜歡每天做同樣的事。小學的時候，我不喜歡每天上學，不喜歡重複做差不多的作業。我成績很好，但並不代表我喜歡學習。更多的時候，我喜歡一個人呆着，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在一個人的世界裡，對我來說是更為安全和美麗的。

　　我們家裡沒有太多錢，不可以買我喜歡的書，我就自己想那本書。我看見我母親一天 疊着一天的勞累，一直到她有一天離開我，她吞服了太多的安眠藥。

　　每一個人都不明白我母親為什麼要選擇這條路。和我們一樣窮的人在當時有很多，她的丈夫雖然沒有錢，可是人很好。她的女兒成績好，好到是她可以對每一個人炫耀--

　　我想我是明白她的。就像我明白我自己。她和我一樣，對生活有太多自己的幻想，精緻得完美的幻想。她比我更脆弱，她不能看到她夢想的破滅，她亦受不了生活的瑣碎，那是她的致命傷。

　　她走了，我就和她的母親生活在一起。在我身邊，還有她的姐姐，我的大姨。大姨是個極和氣的女人，沒有她的能幹，沒有她的脾氣，沒有她的美麗。總之大姨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她沒有自己的小孩，她把我當成她的小孩，她總是愛憐地看着我，記得我喜歡吃的每一樣東西，記得我的生日。

　　那個時候，我周圍的人盡一切可能讓我快樂。他們像大姨一樣，想讓我忘了少年喪母的陰影，想讓我和別的孩子一樣。可我卻一心一意地要讓自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沉默，我做他們不理解也不敢說我的事，我莫名奇妙地笑，也莫名奇妙地哭。

　　那個時候，大姨就那樣在我身邊不說話，不說話地看着我。她註定不會懂得我的悲哀，可她知道我在悲哀，這已經夠了。和小學時一樣，我不喜歡的事也可以做得很好，我不喜歡學習不喜歡活着，可我一樣學得很好，一樣活得很好，至少在表面是這樣的。我風平浪靜地長大，考上好的大學。

　　我上大學時，是她代我母親去送我。同室的女生都以為她是我母親，她為我忙前忙後，叮囑我記得她要我記得的事。她走的時候，反反覆覆地說，一個女孩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啊。

　　我答應她，說我會好好的。可我也知道我不會好好的。我擁有再多也不會好好的。我慢慢地生活着。和同學的關係不錯，學習也不錯。我和別的女孩一樣，交男朋友，和男朋友吃東西、看電影。沒有什麼太快樂的事，也沒有什麼不快樂的事。沒人覺得我有什麼不正常，我和他們一樣。

　　那是在他們面前。在我自己面前，我每天晚上想着怎樣才能像我母親一樣沒有痛苦地死去，我不願意這樣長長地活着，每一樣快樂都是我心裡細細的刺。那時的夜，是長長而又深藍色的。我一個人在凌晨時分睜着眼睛，看着我床頭的夜。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決定離開這個世界。什麼時候都無所謂吧。無所謂生，無所謂死。

　　大二的暑假，我回去。我發現大姨和以前不一樣了，她臉上開始有一種憂傷，她這樣樂觀的人從來沒有過的憂傷。從少女時代就簡單的她，長到40來歲都可以為一點美食開心的她，什麼事可以讓她這樣憂傷？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對我說，我是學醫的，知不知道怎樣才能不失眠。她說，她現在每天晚上都失眠，睜着眼睛到天亮的感覺真難受啊。我竟問她，為什麼不和那個負心的男人離婚？他竟然可以把那女人帶到家裡，為什麼不和他離婚？我當時的語氣，好像她是天下最沒有骨氣的女子，把那樣的一個男人也當作她的天。

　　她無言。她的潛意識裡，她沒有為他生下一個他們的孩子，永遠是她對不起他吧。她不知道沒有孩子不能只怪她的，她就是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她是最傳統的好女子。

　　她不離婚。她讓我陪她買安眠藥。我陪她去買藥。一路上，她問我，是不是很怪她，在這件事上？我不想說話，我只是覺得，為什麼生命總這麼沒有意義，總這麼痛苦，沒有邊的痛苦。我再努力又怎樣呢？對生活充滿信心的她，不也是走到了崩潰的邊緣？我沒有安慰她。她吃了一個星期的安眠藥，還是痛苦地失眠。她對我說，她終於明白我母親當初為什麼不想活了，她也是這樣，不想活了啊。

　　我看着她，看着因為痛苦而日漸蒼白的她。她的眼睛，讓我看到了我母親。她又說，對着我說："怎麼樣才能睡得着？真的好想睡着啊。"

　　我慢慢地開口了，我告訴她，安眠藥效果達不到的時候，是可以和着酒喝的，這樣效果可以更快，更好。我說，我自己就這樣喝過。

　　我是這樣喝過。我知道人民聖殿教那一年大規模的自殺，就是把大量安眠藥和着酒這樣喝的。

　　我慢慢地說了，我看着她，那一刻我沒有任何感覺，對她，對我自己。我說我走了。那天我還沒滿20歲。19歲的小女生，已經用她自己那顆冰凍的心冰凍了另一顆心。第二天，她死在她一個人的床上。她的丈夫仍然和別的女人鬼混，她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發現。長長的深夜，帶着藍色的夜，所有的掙扎和痛苦都只有她一個人。

　　我的外婆失去了第二次。第二個自殺的女兒。看着60來歲的外婆哭都哭不出來，我竟然沒有一滴淚。我扶着我的外婆，照顧她，安慰她，仿佛她是個孩子，而我是大人。我還為她，死去的大姨梳了發，當我的指尖撫過她黑黑的發，我看着她的臉，我對她說的只有一句話，這樣就好了，這樣就解脫了。

　　我知道她聽進去了。這句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聽到，只有我和她知道。我覺得我做得對，我認為死對她而言，是最好的路。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在那個最重要的時刻，是我在她身邊，是我對她說，安眠藥是可以和着酒喝。

　　我就這樣送走了她。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後悔的。可我還是後悔了。長到了22歲，我到醫院工作。我還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的女孩，還是對男朋友可有可無的女孩，可我後悔了。我後悔我沒有留下她，後悔沒有讓她分享我的小房子，我的紅燒牛肉，我的工資--

　　因為我發現，不快樂的我在工作以後，竟然可以用我的工資讓我的外婆快樂。我為她買哈磁五行針，為她買鄂爾多斯羊毛衫，陪她看周星馳，一起在《大話西遊》裡笑。而她，竟然也知道我喜歡打網球的張德培，快七十的老太太，她上精品屋問有沒有張德培的海報，因為她孫女喜歡，她也喜歡。

　　我那一直和我關係疏遠的父親，也講起當年他和我母親沒有房子，只好把我寄在外婆家，他其實是很想自己養女兒的。可是他沒有錢，他也不懂得怎麼表達。我上小學才回到他們身邊，可那個時候，我已經不懂得怎麼表達了，和他一樣。

　　我仍然常常失眠，仍然在長長的、帶着藍色的夜裡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我很多次夢到她，我的大姨。我想告訴她，我後悔了。我後悔我對她說的那些不可挽回的話。

　　我母親的死，沒有任何預兆；可她的死，卻是我一手策劃，殘酷得沒有道理的策劃。我把我認為對的路說給了她，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我竟然覺得我是對的。

　　我錯了。可是一切已無法挽回。

　　今年我26歲了，還是一個人，還是過着和以前差不多的生活。在有了自己的網上生活之後，我更不願意活在現實的瑣碎中了。痛苦還是痛苦，可是我慢慢知道慢慢懂得，就算是痛苦的生命，也是應該珍惜的生命。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是真正順心的。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可是人還是要活着，漫漫人生路，點點滴滴都是辛苦。我知道她會原諒我的，可我不能原諒我自己。在長長的夜裡，我對她說，願你快樂。

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