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曉陽:大學生情事 |
| 送交者: 芨芨草 2022年04月04日06:21:0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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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陽:大學生情事
1. 當時一間宿舍住8個人。石慶他們系的男生多出二人,要跟老郝他們系的6個合住,彼此不認識,都很不情願。為了選床位,石慶、和平與老郝他們吵了起來,石慶和平摔門而出。小張年齡最小,直跟老郝嘀咕:“怎麼着?他們倆叫人去了吧?”以為要打群架。其實那二人是抽悶煙兒去了。 後續的發展是,沒出多少天,8個人好得像8個兄弟。 我去他們宿舍找石慶時,正碰到老郝盤腿坐在床上,講什麼是“葛”。葛是老北京話里常用的一個字,現在好像從人們口中消失了。葛有另類、古怪、拂逆、不愛隨大流這樣的意思,比如說這個人“夠葛的”,或者“犯葛”等等。老郝說:晚清時有些太監也娶媳婦,但他們的“傢伙什兒”已經沒了,怎麼辦呢?就用一種軟木、即做暖瓶塞子的那種木頭,人造一個傢伙什兒來替代,這種替代品,就叫葛。 真是人民大學才俊多呀!我一下就被老郝吸引了。 老郝在山西的野戰部隊當過兵,說在練拼刺時,大家一般都不太賣力氣,因為伙食太差了,成天餓肚皮。可如果練兵場旁邊一過婦女,全軍振奮,立刻嗷嗷怪叫,拼了命地互相捅,誰都想吸引到婦女的目光。 老郝很年輕,天生老相,已經禿頂了,所剩不多的頭髮還經常支棱起幾縷。畢業時在階梯教室開大會,我正好和我們班田文坐在一起。老郝來晚了,站在走道上找座位,看到了我,抬手跟我打了個招呼。田文對我說:“喲!你還認識這‘兔兒爺’哪?”把我逗得直笑。 小張才17歲,對他來說,進大學就是“進入社會”了,這個“社會”里的人也真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他對一切都感到好奇,成天在校園裡東張張西望望,看見什麼記住什麼。幾十年後,他成了人大的“活名冊”,我們這一屆幾百號人,沒有他不知道的。 當時人大校園裡駐扎的部隊機關還沒完全撤走,從宿舍到食堂要路過一處軍營。有一天小張走到軍營外,忽然跑過來一個女兵,攔住他說:“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要給你一封信。”說完又跑了。 小張打開信一看,居然是封示愛信,信中說:你每天都在這條路上經過,雖然你不認識我,我卻在軍營里看你看了一年多,現在我馬上要復員了,如果你如何如何、我就如何如何„„ 小張根本不認識這位女兵,也從未遇到過女孩子的表白,拿着信,與其說驚喜,毋寧說是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把信給同宿舍的老大哥看,請教應對之策。老大哥讓他安心,說你要沒有這個意思,不用回應就是了。我猜,從此之後他去食堂,再也不敢走原路了。 畢業前後,新聞系老趙要給老郝介紹女朋友,約去老趙的太太家吃飯。老郝可能是怕拘束,拉我一塊兒去。女方叫小薇,氣質高雅,一表非俗,非常優秀。她對老郝本不算滿意,吃完飯跟老趙的太太說就算了吧。趙太太覺得難出口,沒好意思告訴老郝。過了幾天,老郝給小薇打電話約會。小薇挺感動的,跟家裡人說我都拒絕他了,他還主動打電話,看來這人比較執着比較實在,交往一下看吧。結果,老郝小薇成了我們這些同學中少有的一對模範夫妻,幾十年恩愛相守。男女姻緣像押寶,差錯和誤會臨機翻轉,倒有可能中獎。方方面面都下足了功夫的,不一定最後能贏。 小薇後來在加拿大拿了博士。她去香港找工作時,在洛杉磯轉機,那是她第一次來洛杉磯,我陪她玩兒了幾天。在和我的朋友們一起吃飯時,她笑着講了這麼件事,說當年在老趙家吃完飯,回家的路上,老郝徵求我對小薇的看法,我說:“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我的天!我可是頭一回聽說這個段子啊!以我一貫的對女性的尊重和對小薇的敬佩,怎麼可能說這種話呢?必是老郝當年為了向小薇表衷心,把我犧牲了。這之後,為了討回清白,我不斷在朋友和同學間進行申訴,結果他們聽了後都說:“嗯,這話像你說的。” 2. 小宋他們系有一位老大哥,是從煤礦考上來的,已年過30。對他來說,這絕對是命運的眷顧,不勝珍惜。可念了還沒一年,校園裡就出現一張討伐他的大字報。寫大字報的是他在煤礦的女友,事情沒啥新鮮的,就是個新時期版的“陳世美”故事,但內容驚人,因為她詳細描述了二人的幾乎是每一次作愛過程,有時間地點(包括香山後山坡、住宅樓單元門洞裡)、有細節、有女性心理感受,非常具體。校園裡轟動了,人們奔走相告,觀者潮湧。小張說,他看見一個二炮的小戰士也邊跑邊激動地對他的戰友喊:“快看大字報去呀!” 對於我、小宋、小張等連手抄本《少女的心》都沒看過的“生瓜蛋子”,這張大字報是我們的第一份性教育讀物。大字報很長,好像有五六張紙,看得我們臉紅心跳、字字入心,有些細節看不大懂。看後熱烈交談,但真想探討的問題也不好意思說出口。小宋直到前些年還能背誦整篇大字報,可惜沒有記錄下來,現在已經忘了。 大字報被校方撕過一回,那位女士又貼上一份,但很快又被撕掉了。當事人“老大哥”被開除學籍,發回煤礦。他剛剛踏上的錦繡前程,毀於一旦。 差不多同時,一位女生因與外國人談戀愛,也被開除了。我們班一個平時規規矩矩謹言慎行的同學跟我說:“(校長)成仿吾在二十年代還拍過裸體照呢,現在跟外國人戀愛怎麼就被開除了?”不過這個女生的命運與前面那位老大哥大不相同,她與瑞典男友很快就結了婚,移居瑞典了。兩個人,各自上演了時代的悲喜劇。 有一段時間,我和小宋、石慶是“三人幫”,常在一起。小宋博聞強記,也是個人民大學的活檔案,數十年後的今天,你隨便提一個名字,他便會簡述出這個人的履歷,並附贈一條逸事。石慶一直乾瘦,但身上條條肌肉硬如石,他能量巨大,在校內和校外都是活動家,同一時間段內,他可以出現在北京城八個不同地點,非常不可思議。 石慶給和平介紹了一個藝術院校的女生阿潘,和平立即陷入熱戀。有一次我們和老郝逛中山公園,和平為我們指點了他和阿潘第一次接吻的那張長椅,於是,長椅立刻不朽了。沒多久,我們也都跟阿潘熟悉起來。我還記得和平阿潘第一次去我們家,跟我媽媽聊天,事後阿潘對我說:“我原來想象你媽媽應該是特瘦、特飽經風霜那種,沒想到這麼開朗,談笑風生的„„”那時浩劫甫過,“傷痕文學”看多了,容易形成刻板的概念。傷痕文學本身就是刻板概念的。 和平是石慶他們班的班長,白面書生,溫和講禮貌,事事認真,忠誠可靠,但在不用認真的事上認真,便難免近迂了。他在他們班女生中很有人緣,女生在宿舍熄燈後的集體長談中,談論的基本主題就是和平,一位已婚女生還說:“如果我沒結婚,就嫁給×和平!”石慶成就了我們這些同學中的又一對模範夫妻,估計也傷了他們班一些女生的心。 畢業沒多久,阿潘就出國留學了。一年後和平辦好了陪讀簽證。那時他在鐵獅子胡同分了一間房,臨走前,我、石慶、小張、百科、歷歷等在他那兒喝酒聊天。我喝興奮了,拿空啤酒瓶當麥克,唱起歌兒來,隨着最後一個音迸出,我揚起酒瓶猛摔在地。酒瓶粉碎,一小粒玻璃碴崩在我們班女生歷歷的鼻子上,打出一個小血點兒。歷歷不僅連說“沒事兒沒事兒”,還夸贊我這難聽的破鑼嗓子“有特點”,應該改行當歌手。大度啊大度!小薇、歷歷這樣大度的女生,全讓沒輕沒重的我趕上了。 補充一句:小薇、歷歷、阿潘,都有一個美滿的婚姻。 3. 新中國前27年是一個禁慾社會,隨着改革開放,性禁錮松動了。我從石慶那兒第一次看到裸體畫報,香港的。性帶來的風險越小,對人的支配力量越大。當時有些高校禁止學生談戀愛,我們學校倒沒有。禁是禁不住的,但觀念的轉變、人的自我解放,也不是一蹴而就。同學中大部分談戀愛的人,都非常鄭重其事,而且是“鴨子划水”,水底下兩個鴨蹼緊忙乎,水面上鴨身穩穩噹噹、看不出來。公然出雙入對的,有,但需要勇氣;即便如此,也是互相間隔一二米,蹙眉深思着散步,那不像戀愛,像搞智力測驗。用我們班老夏的話說:“好像談得很痛苦。”看不出甜蜜的氣息。 在這種風氣中,“小白眼鏡”絕對是個例外。她後來出現在一本名人自傳中,傳主把她稱為“人民大學白眼鏡”,寫的是她如何“搶”走了傳主的男朋友。她比我低一屆,不同系,我認識她,是因為她與我的密友談過戀愛。記得第一次見她,是秋天,密友帶她來我家時,我正在院子裡把葡萄樹下架,埋到地里。密友是在學校的舞會上跟她認識的,當時她與男友剛分手,但已有身孕。認識後,她請我的密友幫她找醫院打胎。密友愛幫助人,四處尋覓,正好他的一個小學同學在醫院當司機,給她“走後門”進了醫院。密友告訴我:做流產必須有孩子的爸爸陪同,他硬着頭皮當了回“冤大頭”,護士對他非常凶,罵了他幾句,他也只能聽着。做完手術,密友買了條魚,熬成魚湯,放在小鍋里,用塑料網兜兜着,到醫院去慰問。他的本意是喝點兒魚湯補補,可“白眼鏡”一看就噗嗤笑了,說:“你知道嗎,魚湯是下奶的!” 我和“百科”等對密友一通嘲笑:孩子肯定是你的呀!要不你這麼熱心?密友吭吭咔咔,有苦難言。其實,我相信他的話是真的。 這以後,二人就好上了。密友為她寫詩,題目叫《亞麻色頭髮的姑娘》,酸得夠嗆。“人大校友之友”小淀在他們院兒的筒子樓里有一間房,這在當時可不得了,我們絕大多數人都是和父母一起住的,完全沒有個人空間,小淀的那間房成了樂園。密友和白眼鏡在那裡過過夜,密友平生第一次“失身”。 那本名人自傳形容白眼鏡是“整齊的黑短發捧出一張粉呼呼的圓臉孔”,“稱不上漂亮”。她跟我密友好的時候,與名人自傳中所述時間交疊,誰前誰後不甚清楚。她有過很多男朋友,其中很多是非常優秀的青年,日後都成為不同領域裡的佼佼者。曾結過一次婚,又離了。 我是在2007年以後,才跟她又有來往。那時我們十來個同學形成了一個比較固定的小圈子,經常在一起玩兒。這些人中認識我密友的人多,認識她的人少,我給他們介紹時,知道她不會生氣,就開玩笑說她是我密友的“第一個”。她豪壯地回答:“對,我是他的第一個,可他不是我的第一個!”大家嘩然叫好。後來這句話幾乎成了人大校友中的名言。 她當着這些同學說我:“(當年)我跟××好的時候,別的朋友都說我好,就你說我不好!”我慚愧地低下頭。八百年前的事,人家都記着呢!我一而再地受到類似指控,可就是人品問題了,值得自己深刻反省。不過從她身上我確認了一件事:沒有美滿婚姻的女人,照樣可以是一個大度的女人! 大家都覺得她隨和好相處,品位很高。她的“瘋”當年是駭世驚俗的,同時她的為人一直文文靜靜、行止有度,這兩面加起來,這個人就完整了。我尤其注意到:所有女生都對她印象很好,歷歷幾次說她“大氣”。如果天下有什麼比婆婆夸媳婦更難的事,那就是一群女人都說同一個女人好。 也是在二〇〇幾年,我在電視節目中看到一位社科院的研究員(忘記名字了)宣稱:近20年來,中國已(靜悄悄地、在互聯網社交媒體的助力下)完成了一次性解放(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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