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語無須為了所謂統治需要而被消亡! 閩南語不應成為黨爭的犧牲品"
2005年11月17日李敖先生在鳳凰衛視《李敖有話說》節目中,引用一篇新聞報道中引述語言學家的觀點,提到現今人類6800種語言到了2100年,將有3400到6120種語言滅絕。李敖借題發揮地說:“……弱勢語言,就是說一種語言沒有十萬人以上說它,並且它只是語言而沒有文字跟文化作背景作基礎去支撐它的時候,這個語言就會被淘汰……文字跟不上的時候,它的文化不能成長,不能夠傳承。所以沒有文字的語言就遭遇到威脅。”
李敖話鋒一轉說到了台灣當局要推廣的“媽媽的話”,也就是閩南話,即所謂“台語”:“可是問題出來了,全世界講閩南話的人有五千六百萬人,台灣人口只有兩千三百萬。換句話說呢,還有三千三百萬人,就超過兩千三百萬的族群講的閩南話……這三千三百萬主要的居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福建省的南部,就是真正的閩南人講的話比台灣人還多。這下子弄擰了,你講媽媽的話,那邊的媽比台灣的還多,你怎麼說你就是台灣話呢?” 上面這段話雖然細節(台灣的兩千三百萬人並不都講閩南話)可圈可點,但大致還算陳述事實,台語說到底就是閩南話。但是,李敖先生接下來一段話就讓人感到疑惑了: “更要命的是,這種語言跟文字不能銜接……今天我們講的所謂普通話它有文字有書。這個書,古書就有十萬種。有這些大量文化作背景,它跟得上去。而閩南話無法用文字充分的表達出來。也沒有這種文學作品,這些書在後面支撐。換句話說呢,它有聲音沒有文字……所以,當你不斷的提倡媽媽的語言的時候,當你這種語言在世界的競爭裡面它是個弱勢語言,尤其它沒有文字跟上去,也沒有文化跟上去的時候,這個語言是沒有根的。即使兩千三百萬人講,即使五千六百萬人講,它這語言沒有文化上的意義。換句話說呢,它不能夠成長你的文化,這個語言是要被淘汰的,被消滅的語言。”
李敖的這一段高論,有兩個前提,一個結論。第一個前提是,閩南話“有聲音沒有文字”;第二個前提是閩南話“沒有文化作基礎”;因而得出結論閩南話是要“被淘汰的語言”。 閩南話真的“有聲音沒有文字”嗎?閩南話真的“沒有文化作基礎”嗎? 中國學者一般認為,漢語是一種單一語言,閩語、粵語、客語、吳語、贛語、湘語都是漢語的方言(dialects)。而西方有學者注意到中國方言語音上的差距之大,也遠遠超過歐洲的許多語言,因而認為閩語、粵語、客語、吳語、贛語、湘語屬於漢語語族中不同的語言(languages)。但是無論是方言也好,單獨的語言也好,中國學者還是西方學者都承認這些語言均使用漢字作為書面文字。從商朝的甲骨文開始,漢字從象形、表意到形勝,但是其表意的功能始終存在,“語”與“文”可以是脫節的,不像西方文字“怎麼發音就怎麼寫”的表音體系。同樣一個漢字,不論哪種語言或方言去讀,意義沒有變化。
從這個意義上說,所有的漢語方言都是有聲音,有文字。中國人沒有共同的宗教,卻有共同的文字,正是這種共同的文字維繫了中華民族自秦漢以來的大一統基本格局。 具體到閩南話,它其實是正宗的中原古語。從漢末到唐末藩鎮之亂,黃河沿岸的中原人陸續向南方遷移,把河洛古語帶到東南沿海;明清時期一些大陸移民渡過海峽,又把這一語言帶到台灣,因此閩南話又被稱為“河洛語”。它是漢語方言中歷史最久的方言,保留了唐代以前的古漢語的200多個基本語音,以至於很多學者認為閩南話是古音的活化石。舉個簡單的例子,普通話的“你”在閩南話中是“汝”,“他”在閩南話中是“伊”,“汝”和“伊”都是古漢語。再比如“鼎”這個字,在古漢語中通常是指鐵鍋,閩南話的發音與古漢語的發音、詞義是一致的。但其他地方的人理解起來可能就沒有閩南人這麼方便。我們還可以順便講一個近一些的例子。“葡萄牙”這個國名,16世紀末來華傳教士利瑪竇翻譯為 “波爾杜葛爾”。直到19世紀上半葉才出現了 “葡萄牙”這個譯名。葡萄為什麼有牙?原來,“葡萄牙”這個譯名出自於閩南話,因為閩南話“葡萄牙”的發音接近於“Portugal”。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出閩南話使用漢字反過來對普通話發音的影響。
當然,漢字表音功能的加強,加上兩岸對普通話(國語)的大力推廣,普通話的漢字讀音逐漸成為主流,反過來也影響了方言包括閩南話的書寫。舉例來說,台灣人每次選舉造勢,報紙都會報道群眾大喊“凍蒜!凍蒜!”這本來是閩南語“當選”的發音,但是卻借用普通話“凍蒜?蔽淖直澩鋶隼礎Q細竦睦此擔教甯靜揮眯礎岸乘狻保蛭蘼凼瞧脹ɑ盎故敲瞿匣暗摹暗毖 敝揮型恢中捶ā@嗨頻睦踴褂小把及鍘保ǘ癜裕ⅰ爸啊保? 知道),“翁某”(夫妻)、“凍未條”(擋未着,即擋不住)等等,這種表達方式有的屬於媒體人玩文字幽默遊戲,也不排除一些熱衷於台灣文化台獨人士的惡作劇。 所以,李敖說閩南話沒有“文字”是荒謬的。文字是文化的載體,既然閩南話使用漢字,那麼說閩南話“沒有文化作基礎”也就不攻自破了。
由於閩南話較多地保留了古代漢語的發音,那麼閩南話的文化底蘊應該超過其他方言包括作為普通話基礎的北京方言。廈門大學中文系周長楫教授專門研究上古語和閩南語的聲韻,他的研究證實用閩南話朗讀唐詩,比起用普通話來朗讀吟唱唐詩,在音韻格律方面更能表現出唐詩音韻格律的音樂美來。所以,中華文化的經典——李敖所說的十萬古書——比如《大學》、《中庸》、《論語》、《詩經》、《尚書》、《禮記》等等就是閩南語的經典。值得一提的是,用來翻譯佛經的語言,正是唐初年“切韻”系統的中原漢語,而閩南話所用的“河洛話文音”正是唐朝中原漢語的“母語”。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佛經中音譯或意譯使用普通話無法了解其意旨,而用閩南話卻可以理解。
因此,李敖說閩南話“沒有文字”、“沒有文化基礎”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因而由此得出的結論說閩南話是要“被淘汰的語言”也屬牽強附會。李敖先生是歷史學家,當然不是不知道閩南話的歷史背景。我理解他之所以以幸災樂禍的口氣斷定“台灣話必然被淘汰”主要還是出於反對台獨的政治立場。政治立場固然可嘉,但是學者的嚴謹卻也不可以丟掉。正因為我們堅決反對台獨,期盼祖國統一,所以有悠久歷史和豐富文化底蘊的閩南語不能也不應該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