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埋下的種子(高幹家庭的生活細節•個案記錄) |
| 送交者: 芨芨草 2022年06月14日05:24:1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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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埋下的種子(高幹家庭的生活細節•個案記錄) 顧曉陽
1. 小學開學第一天,據同班同學王小東多年後告訴我,我穿了一身“水兵服”。這在我們那所靠近城根兒、學生大多來自工人和城市貧民家庭的學校里,非常扎眼。我自己完全沒有記憶,當時也不懂事。上學後和同學一玩兒,慢慢意識到了這種差異。所以,我有一段時期特別不愛穿新衣服,不希望跟周邊同學區別太大。記得有一次我媽給我買了條新褲子,我要她在膝蓋處補上兩塊補丁才穿。小孩兒的心理實在有意思,那不是欲蓋彌彰嘛!而且還浪費。 我父親反對我和我姐姐上幹部子弟學校,認為別人上什麼學校,我們就上什麼學校,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在當時,那就是就近入學了。我姐姐上小學時,我哥哥帶她去育才已經報上了名,我爸知道後,堅決不讓去。結果我姐姐上的小學比我們那所學校還破,她們學校最長的一道院牆,是古城牆,踢足球也是直接往城牆上“悶”的。這段城牆意外地保留了下來,現在叫“明城牆遺址公園”。 我學習不錯,每門考試都是100分。但回家就是玩兒,不愛做作業,從此落下做事拖拉的毛病。有時候特別不想上學,就編瞎話說肚子疼。家長給學校寫個病假條,小孩就以為詐騙成功了,其實我媽心裡明鏡似的。這也是幾十年後和我媽聊天時才知道的。她還說:我十幾歲時偷偷抽煙,她當時也知道。 在我們小時候,父母對我們是放任的,基本上什麼都不管,不管學習、不管功課考試、也不管跟誰玩兒和玩兒什麼。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散養、放養”。成人後,我特別感激的就是這個,他們給了我們一個自由、快樂、幸福的童年,什麼做得什麼做不得都順乎人性,不培養也不壓制,心理沒有陰影,性格不被扭曲。有了這個底子,文革驟然而來、沖擊那麼大,我們的心理健康沒有出現問題。當社會上把父母當成敵人時,我們沒有一分一秒的時刻認為他們是壞人。當時我們都還不懂事,更談不上有什麼成熟的思想來對抗社會主流,這種對父母毫不動搖的信心,純粹出自本能。而這種本能,就是父母無為而治的結果。 在當時,像我父母這樣對待孩子的家庭可能不多。所以很多人、包括我父母的一些朋友都認為這是溺愛。我父親被打倒後,有一天,曾經在我們家做廚師(機關按規定分配來的)的張伯伯偷偷來我家,跟我媽說:“現在他們讓我寫大字報揭發顧部長,我揭發什麼呀?”我媽說:“有什麼就揭發什麼。”張伯伯說:“那我就寫顧部長溺愛曉陽吧?” 我爸爸溺愛我的主要表現,就是“慣着”——什麼都不管,怎麼樣都行,不批評也不教育,更沒發過脾氣。其實,他在家裡很少跟我說話,更不會哄我玩兒,口中沒有一句親熱話,目光中的慈愛多過肢體上的接觸。記憶中,我兩三歲或三四歲時經常往他身上爬,那以後,我也不爬了,他也沒有主動抱過我,唯一的情感表達,就是摸摸我的頭頂。 父親終日忙於工作,經常出差,有時一走幾個月,“四清”時在河南農村待了快一年。在家裡,就是悶頭看書,我們多鬧多吵,他也不生氣,因為看起書來他聽不見這些聲音。節假日,仍是從早到晚坐在書桌前,頭都不抬。我媽媽想讓他活動活動,有時叫我去提要求,的確,我向他提出想去香山頤和園,他答應的機率比較大。但從我記事起到文革開始這幾年間,我們全家出遊的次數,掰着手指頭就能算出來,沒有幾次。在我看,父親對我確實是愛,但是非常含蓄,深到看不見。 看看現在城裡人家長對孩子的寵愛,我父母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不是一個量級的。為了滿足孩子的願望,花多少錢都願意;為“不輸在起跑線上”,不知要參加多少補習班和才藝班;父親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至少十二隻眼睛緊盯着一個中心,可能有六種野心勃勃又難以協調的人才養成計劃„„其實,首先這都是因為生活好了,家家有了余錢餘裕和心情把孩子當寶。幾十年前,有哪個家庭能這麼做呢?現在的問題是,與其拼全家之命讓孩子進名校、拿第一、出人頭地、或者留下財富,不如在小時候多給他們自由。金錢與地位、富與貴,不一定能保證一個人擁有幸福的人生,而心理健康的人卻能。 單從這一點來說,我的人生是幸福的。這個幸福,來自父母埋下的種子。 2. 我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幼時最親密的夥伴是國棟,我父母也很喜歡他。有一段幾乎整天在一起。他特老實,有一次我姐姐給他頭上戴上花、褲子外面套上一條裙子,裝女孩。打扮完又要把他拉到胡同里去,這他可就不幹了,立刻脫下裙子扔了花兒。他姑姑有一對雙胞胎女兒,四五歲大,春節來他家走親戚,他把雙胞胎帶到我家玩兒,給我父母拜年。我爸爸逗她們說:“這兩個小姑娘怎麼那麼漂亮啊!是從哪兒來的呀?” 國棟比我大,他上小學後,我沒了玩伴,失魂落魄,寂寞了好久。二年級時,他被選入外語學院附小,這是為未來培養外交人才的學校,篩選的都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十分令人羨慕。 我小時候極瘦。國棟的父親有一次說我:“曉陽啊,別看你每天喝牛奶吃麵包,我們家國民天天吃窩頭,他可比你壯實多了!”國民是國棟的弟弟,比我小。所謂喝牛奶吃麵包,也是大叔的想象或形容,其實我們家只有我爸爸喝牛奶,麵包則與點心一樣,屬於“高級食品”,偶爾才吃。 我爸爸是行政七級,每月工資302元。1960年後,共產黨也知道自己把國家搞糟了,所以下了一個新規定:黨內十級以上的幹部,每月減薪百分之五(這是我母親說的,另一說是十七級以上都減,比例不同,七級減百分之四,實拿290元)。名曰縮小收入差距,實際上我看有平息黨外人士怨氣的意思。 我們家的開銷不小:奶奶、姥姥、保姆、三個孩子、給我同父異母的哥哥的撫養費(每月30元)等。我父親手不離煙,每天要抽三四盒,中華煙每盒6毛,一個月大約要抽100盒。他本來不喝酒,1952年挨過一次整,天天生悶氣,在家裡開始喝酒和學俄語。後來,喝酒成了習慣,每天中飯和晚飯各一杯,是5錢或8錢的小酒杯,量很小。茅台一瓶4元左右,一個月下來喝四、五瓶。在我們家,全家八口人的吃喝和我父親的煙酒消費,可能是日常支出中最大的部分,也是基本固定、浮動很小的部分。另外一項就是買書,馬恩全集和列寧全集出一本買一本,都是精裝大厚本,也不便宜,其他的書量也很大。父親很少買衣服,買也是藍布中山裝和圓口老頭布鞋。完全沒有請客送禮。比起我父親,母親買衣服多一些,其他沒什麼特別消費。 我爸不讓我媽存錢,理由是共產黨人不能有私人財產。我媽說:“你可以沒有,將來陽他們怎麼辦?”他說:“他們有‘組織’呢。”這個話,現在的人可能都無法理解了,我原來理解,現在也不理解了。 好在我爸不管家不管錢,所以我媽沒聽他的,還是悄悄存了錢,到文革開始時,一共有存款一千多元。 造反派抄家時,讓我媽交出全部存款,那時候叫“凍結存款”。但他們死活不相信我們家只有這麼少的錢,認為我父母隱瞞了。翻遍了家裡的犄角旮旯,連牆上掛的毛主席像的鏡框都摘下來、拆開,看看夾層里是否藏着存摺。最後帶着滿腹狐疑而去。 3. 文革開始後,對我們家最關心的是徐濱阿姨,幾乎每個星期都來,互通消息。徐濱的先生黎澍,是學部近代史所的“學術權威”,早在1966年6月就被人民日報點名批判了,而且學部的運動是戚本禹直接插手,“通天”的,因此許多新動向、新花招都先從學部開始,然後風行全國。 我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兒,一夜之間被逼成了個小小的“政治動物”,因為社會上的任何波動,都可能影響到我的家庭,不關心也得關心。徐濱阿姨每次來,我都坐在旁邊聽大人說話。大人是不想讓我聽到他們談話的,怕我說出去惹禍,但又不能直接轟我走,一轟,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說明他們的談話“有問題”——當時子女揭發父母給父母貼大字報的事情太多了,家庭內部已失去了安全感。這就叫“人人自危”。 徐濱阿姨為了讓我聽不懂,常使用一些暗語,比如把戚本禹說成“本魚兒”,其實我一聽就知道是誰。別看人小,大字報可沒少看,字雖然認識的還不多,“社會大學”里的知識井噴式增長。而且我超級敏感。 一天晚上徐濱阿姨來,坐下就說:“本魚兒扣發了黎澍的工資,看來此風頗盛„„”意思是提醒我父母做好准備。我父母一聲不響,臉色極為難看。 果然,扣工資的作法很快漫延開來。我爸的工資也被扣了,每月只發給他本人30元,未成年子女一人20元,統稱“生活費”。我媽媽的工資是每月125元,沒動。那時,奶奶已經不在了,姥姥被遣返回老家了,保姆也辭職了。所以,雖然我爸的工資被扣,家裡一般的生活倒沒有明顯變化。 我姐姐15歲,長得漂亮,挑起了全家的大梁,買菜、做飯、洗衣、冬天買煤運煤、搪爐子刷煙筒,操持一切。“西院姥爺”看見我姐姐一個人搬煤,弄得滿臉滿身黑,直掉眼淚,“這麼好的姑娘哪兒能幹這個啊„„” 我們都不知柴米油鹽,對斤斤兩兩沒概念,也不會花錢。看見帶魚1毛7一斤,“來10斤。”買完才知道10斤帶魚有這麼大一堆!拿回家也不會收拾,把國棟叫來幫着弄。國棟上的外語附小是寄宿學校,自從去了那兒,已漸漸與胡同脫離,現在搞運動不上課,才經常回家。後來,我學攏火和刷煙筒搪爐子,是跟他哥哥國華學的。我們家的這些事,多虧胡同里的小朋友幫忙。 漸漸,我們學會了買菜做飯,學會了應付日常生活的這些雜事,學會了有計劃地、量入為出地花錢。我姐姐的廚藝越來越棒。我二姐患唐氏綜合症,生活不能自理,全靠我姐姐照顧。 我爸爸被關押着。我媽在機關也經常挨斗,每天晚上10點以後才能到家。多年後,我媽媽說:那時,不管她多晚到家,一推開門,就見我們姐弟三個坐在燈下,一句話不說,眼巴巴地盯着門,等她回家„„ 我媽下幹校時,只有爸爸、姐姐和我去車站送(徐濱阿姨好像已經去江西幹校了)。火車都動了,忽見於川阿姨領着小兒子大興急匆匆趕來,把一袋煮雞蛋塞進車窗,囑咐我媽保重。雞蛋尚溫。這件事,我媽念叨了一輩子。 到了八十年代,有一年我哥哥帶兒子來北京,我們一起去於川阿姨家玩兒。兒子當時九、十歲,淘,上竄下跳的。我指着他跟於川阿姨說:“我文革時就他這麼大,跟他一樣。”於川阿姨說:“可不一樣!你什麼成色呀!那時候你哪有笑臉兒啊„„” 我聽了,非常意外,也非常難過:一個臉上沒有笑容的小孩,那會是什麼樣的童年!我並不知道自己當年是這樣的,如今,連想象也無法去想象了。 小時候我雖然瘦,但個子不矮。剛上小學時,班上列隊我是排在前面的。大約從十歲以後,突然不長個兒了,一直到十六歲,身高基本在一米五五上下,成了個小矮子。我印象特深的是,有一次在操場上整隊,體育老師鄧雲駒走過來,把我往後移了一位,看看,又移一位,再移一位„„邊移邊說:“你這個曉陽啊,還真是小啊,怎麼越來越矮了?” 可能十六、七歲起,個子忽然長起來了,長得很快,兩三年的時間就躥到了接近一米八。 我一直奇怪,那個年紀正是從童年躍入少年的轉變期,身體理應猛長,是什麼原因阻礙了它?營養?運動?遺傳?„„都不是,都不確,也不能。後來終於想明白了:那正是文革狂風暴雨的時期,給我精神上造成的壓力太大了,大到壓住了身體的發育。隨着運動趨緩,經過六年多自我調適,才回歸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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