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篇小說的第一個嘗試

他路過小賣部時的某一天，他第一次看見她。她並不是很美，五官並不是很標緻，氣息並不是很溫柔，鬢髮並不是很善護理。她而且和一個男孩在一起。

他楞在小賣部門口，看着他們二人從身邊推車走過。他聽見她笑的聲音，那聲音並不是很動聽。他看看天上的雲。這個日子並不是很風和日麗。

他進小賣部，本來預備買什麼已經忘了，他問老闆要一包煙，隨便什麼牌子都成。他在心裡聽見一個聲音在說：“讓我抽一根煙，等你。”

他去她宿舍，在樓下抽煙。她是他同班同學，他們同班上課已有三年。就在這並不是很特別的日子，他第一次“發現”她。

她走進宿舍之後，他還一直在等。他並沒有開口叫她。他甚至藏在一個可以看清宿捨出入口的角落，拿得准沒人會看見他。他那天抽了自己平生第一根煙，在她的樓下。他抽完那包煙，拍拍自己腦袋傻笑一下，走開。

他在她宿舍樓下呆了N天。N天，抽了N包煙。他一邊抽煙一邊想她。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實在沒怎麼注意她。他連她什麼模樣都想不起來。他腦子裡的她總是以那天他在小賣部門口看見的她笑面的側影來出現。他倒也不是不注意她。他只是從沒有注意過任何女孩。所謂來自異性的感情他知道的只有自己母親日以繼夜的過分的關注罷了。他對母親原是不無眷戀的。一直到一天半夜醒來他發現自己的被子被人拉開，自己的母親在身旁用異樣神色盯注自己足以令自己害羞的部位。他佯裝熟睡，熬着不讓自己嘔吐出來。等母親終於給他合上被子走開之後，他睜開眼睛，下決心報考一個外地高校。

那時他十三歲。他生在一個沒有父親的家庭。

他在樓下等她，他拿不準自己對她報有的期待會不會生生扼殺在自己的恐懼里。他始終站在那個沒人會看見的角落，不往前邁出一步。他感到自己可以這樣等一輩子，下去。

她向他借筆記：“快考試了，你...你能幫我複習一下嗎？”她微紅的臉頰並不是很嫵媚。“好的。”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並不是很劇烈。“我們約時間一起去自習室嗎？”“哦，我去你宿舍等你吧。”聽他這樣回答她微笑了，眼睛眯起來。她的模樣並不是很可愛。他感到自己並不是很興奮。“等我？”“是。讓我抽一根煙，等你。”

他從原先的角落走了出來。或者說他是被她叫出來的。她的方式並不是很突然。他已經等了她這麼久..他已經預備下一輩子等她。

她懷孕了。她原先的男朋友正和別的女孩一道漫步。

他陪她去醫院。她一個人去掛號，去門診，去手術室。他在門外看不見裡面。他聽見不同女孩呼叫的聲音，他仔細聽，裡面沒有她的。她並不是很與眾不同。他想抽一根煙等她。可這裡不讓抽煙。他走出重重的樓道和門，到街邊上。陽光真好。抽完一根煙，再回來。她正走出來。

她臉色白得嚇人。他真想上去扶住她。醫生叫他過去，她在門口椅子上坐了。他說：“我馬上來陪你。”她虛弱的點頭。

醫生把他當成那個既死生命的父親，對他說話煞是不客氣。他被告知她體質不好，動過這次手術之後再不能生育了。醫生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做事不考慮後果..等她身體恢復再告訴她，現在她不能勞累更不能受刺激。”

他一直沒有告訴她。他們一同畢業，一同找工作，不久他向她求婚。她說：“你先忙你的我可以等你。”他回答說：“我已經等你很久。”她開玩笑的問一句：“多久？”他說：“一根煙那麼久。”

他告訴她第一次“發現”她的情形，告訴她自己在樓下偷窺的經過。她聽了不作聲，只顧朝他點頭。

他沒有告訴她在“發現”她之前，他從沒有抽過煙。她以為他一直這樣癮大。她逢到節日送他的禮物總是一條好煙——他自己捨不得買的。

他們租了房子，打點小日子。他給母親一年上一次墳，站上半天時分就回來。他的母親在他入大學後的第二年上死去。

她在洗衣服，他從旁邊吻她臉蛋。她舉起手給他看洗衣粉泡沫。他說：“讓我抽一根煙，等你。”

她在炒菜，他從後面環住她的腰。她說：“當心油。”他放開她，說：“讓我抽一根煙，等你。”

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在一邊欣賞她猶如欣賞一幅活色生香的畫。她並不是很賢惠。她料理家務並不是很得心應手。她漸漸不用香水，因為再多香水也掩不掉他給她熏上的煙味。她連髮根都染上了煙的灰黃。

她的了病，咳嗽，吐血，渾身乏力。他送她去醫院。醫生告訴他她得的是肺癌。她住了院，做手術。他在手術室外面等她，心裡說：“讓我抽一根煙，等你。”

然而他知道自己是再不會抽一根煙了。因而他疑心自己這次再等不到她。

1999/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