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默奧河邊秀麗的樹林，層巒迭嶂，色彩斑斕。在一個秋天的早晨，以及在一個漫長冬季來
臨之前的黃昏，微微清涼的空氣，如畫的風景總是讓我很沉迷。

那年我去卡羅林斯卡醫院會我的一個朋友，他和他的新婚妻子一起在那裡的一個實驗室里學
習和工作。夜色已深沉，燈火通明的樓道里，仍然可以看到有不少忙碌的身影。那時我還不
知道那個醫院和我今天要講的這個故事有什麼聯繫。就象坐在斯德哥爾摩街頭的行人休息椅
子上，觀賞北歐美女風景的時候，也還不知道這個故事和這麼一個街頭有什麼聯繫一樣。

斯坎德內維亞。Scandinavia，想念你的寧靜和你的優雅。

劃了六根火柴，才把煙點燃。還好，有時候我還算幸運，我還有足夠的火柴，能讓我不停地
去嘗試，試圖點燃，試圖親近火焰，親近光和熱。如果有一天，我想，我丟失了我的火種，
或者我的火種已經消耗殆盡，那我肯定會坐立不安，眉頭緊鎖，很焦慮，很失望，也會很空
虛。從左邊的牆走到窗口，七步；從右邊的牆走到窗口，也是七步；而我，或許就捲縮在牆
角，自我禁錮着。你呢？你在哪裡？不過到那時我似乎還有一個選擇，就是，拋棄熱情和希
望。雖然應該不會很情願，以現在的想法。有選擇總是幸運的，好像總還有一條道路可以走，
雖然依然不知道方向，或者說，沒有方向。是啊，你總可以選擇呆在黑暗裡，等待光明，或
者毫不在意光明。

拉森太太愛爾絲馬麗那陣子天天沒日每夜地往卡羅林斯卡醫院塞寧醫生的那裡跑，在丈夫病
床之間穿梭不停。她的無與倫比的決心和意志力真是讓人震撼。 我在想， 時光如果倒流到
1958年的秋天，我一定可以看到在斯德哥爾摩街頭奔波的拉森太太，她疲憊的身影以及她臉
上流露的溫柔和焦灼以及堅強。是的，我想，那時候，拉森太太為了不對黑暗低頭，是在不
歇地尋找光明。

如果你找不到光亮，那你還能看到什麼呢？黑暗，不就是光明的一種嗎？不，不是。光明只
屬於那些真正經歷過並懂得黑暗的人。人類天生的追求光明，請你不要問我為什麼，縱然在
黑暗中的時候還不知道方向。即使你說黑暗就是另一種光明，即使你說，你會安然於黑暗之
中自暴自棄。黑暗無法作為你的保護者，我是說，長久安然放鬆的那種。於是你必須走過黑
暗，不管你情願與否，你才能到達光明。在黑暗中前行，要說沒有恐懼，那只有你自己才知
道是否說的實話。即使有可能在黑暗中夭折，即使你或許會在黑暗中消停曲折很久。恐懼，
你得放下來，你不得不這樣做，沒有理由，也不用尋找理由。你必須跋涉，不停地走，奔跑，
直到你有足夠的能量，象滑過跑道的飛機，悄然起飛，然後翱翔在空中。在世俗中負重飛翔，
去靠近光明。你或許會說，你可以作一個直升機，不用跑道加速。是啊，你總是可以那麼想
象，如果你什麼都不願意付出。不過，我稱那個直升機為頓悟。我沒有那個頓根，只有漸根，
這是我對自己這麼多年觀察和檢討得來的結果。有些失落，但也總還算有些着落吧。

雨默奧河的水潔淨甘甜，從冰雪消融時悄無聲息地走出來，流向波羅底海北部的波的尼亞灣。
雨默奧的楓樹挺拔清秀。在秋天的某一個清晨，和在漫長冬季來臨之前的一個黃昏，空氣如
此清爽安寧，那如畫的風景曾讓我流連忘返。

有人問我，愛情，是不是眾多光明中的一種？是的，那毫無疑問。尤其在開始還很純淨燃燒
的時候。即使很多情形中，它只是曇花一現。即使有時候象煙花般的閃閃爍爍，含糊其詞，
飄忽不定。溫暖和牽掛，或許也算導向光明的一些線索，即使有時如同蛛絲馬跡般，需要費
心搜尋。因懷疑和恐懼而放棄，以及由之帶來的生存狀態，是一種黑暗。當你放下恐懼，當
你奮起反擊那種面臨威脅所帶來的恐懼的時候，我認為，你就是在尋找光明，不是嗎？

時光如果倒流到1958年的秋天，拉森太太愛爾絲瑪麗的身影以及她臉上流露着的剛毅和無堅
不摧似的意志和信心，一定會在斯德哥爾摩街頭以及卡羅林斯卡醫院的走道里四處閃耀。我
想，你我一定能夠看到。

“她是一個罕見的女人，”有人後來說，“具有異常的說服別人的能力。”

塞寧醫生回憶道，“那時這個令人尊敬的女士不停地來找我，不依不饒地再三對我說：‘求
你了，大夫，你必須得試試！’，‘你得想法救我丈夫！’‘有一點希望你就得試試！’
‘你沒有理由不做！’”。塞寧醫生滿面笑容，“我最後只好對她說，‘好吧好吧，那我必
須得和阿姆大夫討論一下，回頭再找你，行不行？’。可說實話，那時她的要求簡直有點像
是一個瘋狂的夢想。”

一個病人的家屬，是什麼給了她這麼大的力量？而我們現代人真應該感謝拉森太太在那個秋
天表現出來的頑強的決心，使得人類內置心臟啟搏器的研究和應用得到了非比尋常的跨越。
這之前拉森太太也只是偶然聽到塞寧醫生他們的研究項目。

阿姆大夫也覺得太冒險了，他們研究的心臟啟搏器還遠沒達到可以進入臨床試驗的階段，而
僅僅只是試圖開始在實驗動物身上進行嘗試。當時做好的裝置還只是給實驗狗用的。阿姆大
夫雖然不做臨床，但他精通電子技術，那個裝置是他在廚房裡根據塞寧醫生建議採用晶體管
技術的設想做出來的，裡面還使用了鞋蠟。依然有很多問題有待解決，還有很多未知數，而
且醫學界還有很多的爭論。當時那些勢力強大的宗教人士也還認為把一個人為的機器裝到人
體內部是對上帝的褻瀆，因而四處阻擾。而那以前的心臟啟搏裝置，還沒有開始應用晶體管
技術，是至少有一個茶几那麼大的機器，還有看來漫長環繞着的寄託着人們連接生死希冀的
各種電線。每次體外電激都會在病人的胸口留下大片燒灼的讓病人痛苦異常的傷口，對那些
每天需要電激許多次的病人來說簡直是人為的災難。可是拉森先生由於一次肝炎導致的心臟
竇性心率失常經過幾年暗無天日的支撐，卻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節點上。心跳總是沒有預警
地停止。驟停的次數越來越多。拉森先生本人和拉森太太也已經被眾多醫生告知生命隨時會
被終止，估計沒有多少時日了。儘管拉森先生身體其他方面沒有什麼缺陷，儘管他正當年富
力強（43歲）。

我相信，是愛情的力量使拉森太太她面對死亡的威脅始終不言放棄，使她頑強地爭取哪怕一
點點的機緣，讓自己心愛的丈夫得到更多的生存的機會。而且，她很幸運，她成功了。他們
一起走向了希望和光明。

由於當時沒能解決的電池壽命問題，加上其中手術的一些失敗，拉森先生一生中前後使用了
26個內置心臟器搏器。當然，拉森先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使用內置心臟啟搏器的人。拉森
先生最後活到了2001年（86歲），得以和拉森太太一起頤養天年。

卡羅林斯卡醫學院，這個諾貝爾獎的評定機構，當年見證了這麼一段歷史，見證了拉森太太
和她先生的愛情，見證了這麼一段從黑暗到光明的艱辛，因此也獲得了更多的值得讓歷史銘
記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