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茹上了重點中學,卻沒有遵從母親的意願苦讀數理化。脫離了管束,她更加肆無忌憚地大讀自己喜愛的小說戲劇。這樣,到高中分科的時候,阿茹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文科。子華對文史一類原是輕視的,自然堅決反對,但阿茹鐵定了心思,她的理化成績,也不知是成心對抗還是本來就無天分,竟然也越來越差。子華只得答應了,心中更有深深的遺憾。
阿茹兩年後考入外婆當年就讀過的武漢大學歷史系。離開了四川,她每年只有寒暑兩假才能與父母團聚,而每次回家不是忙於探訪朋友,就是行色匆匆,急急趕回學校。子華有兩回收到武漢打來的電話要找阿茹,對方自稱是阿茹的同學。子華便問女兒是不是戀愛了。阿茹推說不是,只是一般同學,子華才稍稍放心。但她從此留上了心,希望在本地給阿茹物色個男友。
一次子華和鄰居閒聊,聽鄰居說起附近單位的一個大學生,名牌工科學校畢業,前些年認定“先立業再成家”,事業上小有起色,如今二十六七了,覺得到了成家的年齡,便托人介紹對象。子華於是和鄰居一拍即合,鄰居先向大學生提起,大誇阿茹如何聰明漂亮,當年是舞蹈隊的台柱子,大學生覺得滿意,便提出和阿茹見面。阿茹寒假回家,子華便向她和盤托出,誰知阿茹想也不想就回絕道:“媽,說什麼呢,你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子華勸道:“我們又不是封建家長,當然會尊重你的意見,不過見一面有什麼關係?又沒非要你要嫁給他。”阿茹就是不聽。到了正月初三,大學生來給子華的鄰居拜年,便再次提出要見阿茹一面。鄰居找到子華家裡向子華和阿茹轉達。子華還要勸說,阿茹當着鄰居的面就沉下臉,對母親說:“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鄰居見勢訕訕地走開了。
子華和女兒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子華在氣頭上砸壞了一個果盆,沖阿茹大叫:“我們家沒你這樣的女兒!”阿茹噙着淚轉身離開。第二天,子華見女兒遲遲未起,不免深有悔意,打算到她的房間安慰她一番。誰知一推門,只見裡面空蕩蕩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床上留着一張紙條,哪裡有阿茹的影子?原來她一大早就趕回學校去了。
一個原本熱鬧喜興的春節就這樣結束了。子華拿到那張紙條頓時淚流滿面。時間跟她開了個殘忍的玩笑。她覺得女兒就是當年離家出走的自己,而自己,如今正處於當年母親的位置。當真是世事難料,造化弄人啊。
整個上午,子華心緒不定,恍恍惚惚,做飯忘了放鹽,去拿東西又空手而回,忘了要拿什麼。春節未過,家裡不時還有人來。丈夫高翔成天忙忙碌碌,這天有事已先回廠里去了。子華不願被來訪的客人問起女兒,便獨自出得房來,一徑走上山去。
山中寂靜無人,冬日的暖陽給無邊的衰草鍍上一層金色,四周茂密的林中,黑褐色光禿禿的落葉喬木和蒼翠的松樹交相掩映。一條公路蜿蜒伸向山里。
當年的三線工廠為了備戰的需要依山而建,學校和家屬住宅已在山腳,廠房和辦公樓更是遠在山腹之間。高翔每次上班,騎車也得走上二十多分鐘的路程,每天上下班兩次,就是一個多小時。高翔由技術起家,從技術科長到副總工程師,副廠長,一直做到廠長。人說嚴父慈母,子華何嘗不想扮演慈母的角色,然而高翔於家務子女一點也分不出時間,子華就只能既做父親又做母親。高翔當了廠長之後更是事物繁多,周末和假期也不得休息,一兩年之內頭髮完全斑白了。高翔當年為子華放棄了環境優越的上海,之後的二十餘年子華卻盡心竭力扶持丈夫的事業,甚至為他放棄了調入市里重點中學的機會。子華自幼體質虛弱,在川北舉目無親,由於工廠地處偏僻,求醫治病也自然頗為不便。親友都希望她調回江城,兄弟姊妹多少也有個照應。他們於是想方設法幫她安排調動的機會,然而子華也都因為丈夫的緣故謝絕了他們的好意。如今身在異鄉二十餘載,異鄉已變成故鄉,而故鄉卻成了亦真亦幻的夢境。
子華一路思潮翻湧,所有的往事一一浮上眼前。她想起阿茹在江城的醫院出生時,自己是怎樣喜極而泣。阿茹在襁褓中安然熟睡,自己又是怎樣觀之不足,一遍遍輕吻她的額頭。因了自己少年時的經歷,子華曾發誓要盡心竭力去愛女兒,呵護女兒,不讓女兒受一點委屈。但是,她做到了嗎?她又有可能做到嗎?有人能夠做到嗎?子華想,但凡子女在幼弱的時候,他們百分之百地需要父母,依賴父母,我們對他們的愛也是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子女漸長,他們和父母開始有了矛盾,父母一樣全心愛護他們,但希望他們按自己的意願,自己的處世標準去成長,而他們卻一心擺脫父母的羈絆,熱衷於叛逆,熱衷於冒險,即使碰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他們每當自己的願望不被理解,就常常困惑,懷疑父母是否還愛自己。當子女漸漸長大成人,他們和父母的位置開始發生逆轉。他們成為世界的主人,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精力,而我們卻一天天衰老下去。我們在失去了時間和這個世界的同時也漸漸失去了子女。這時,我們和他們的矛盾開始加進越來越多利益的東西。子華承認,雖然按世俗的標準,她為阿茹選擇的對象遠勝於未出校門的文科生,但她其實也是出於比較自私的打算,希望女兒留在自己身邊。可是啊,人非聖賢,當我們成為弱勢的一方,當我們需要襄助需要扶持的時候,當我們徒勞地企圖抓住逝去的時間,當我們不甘地和自然規律抗爭的時候,我們也在和子女鬧着彆扭。
子華突然體會到許多年前母親的心境。她痛苦而無可迴避地意識到,自己當年的離家曾經怎樣深深傷害了母親的心。她登上山頂,遙望着故鄉的方向,心中一遍遍呼喚着母親。